《刃骨绥华》妄竹

57、殿前论赏，暖阁安养 帝赐女主私

　　皇城街巷里，禁军正有条不紊清扫昨夜厮杀留下的狼藉，一队队俘虏被有序押往刑部大牢，到处都是兵部、大理寺官吏往来调度的身影。谢凛舟小心翼翼横抱着姒绥华缓步踏上宫道，生怕脚步稍重带来颠簸牵动她后背的伤。怀中女子脸色浅白，方才高台上一番折腾耗光了她仅存气力，只能微微侧头靠在他肩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些。
　　一路直达大殿旁专供休憩的偏殿，帝王早已提前传召太医院两名顶尖太医在此候着，一见二人进门，立刻快步迎上。谢凛舟轻手轻脚将姒绥华安置在铺着厚厚狐裘软垫的梨花木坐榻上，侧身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太医小心检视她后背浸透血色的绷带、肿胀未消的十指。
　　帝王缓步从内殿走出来，目光落在姒绥华一身狼狈、遍布伤痕的模样上，脸上愧色藏都藏不住。想当初是他轻信裴泠川伪造的证物，一道圣旨将人打入诏狱受尽酷刑；昨夜叛乱再起，逆贼余孽又悍然掳走姒绥华，逼得她再度添上新伤，一桩桩一桩桩，压得帝王心底沉甸甸的。
　　“绥华，此番接连遭难，根源在于朕当初识人不明，心中实在有愧于你。”帝王语气恳切，转头看向一旁躬身待命的内侍，一连串恩典脱口而出，“先前许诺你的所有补偿一概兑现，今日再加多重体恤：太医院四名医术最优的太医，每日分两班前往你的城郊专属别院轮值问诊换药；内库库房里珍藏的各类珍稀疗伤药材，不必申领，随时可遣人直接支取；源源不断的上等温补珍材、织锦绸缎，定期送往靖王府，专供你安心调养气血。朕另有一桩特殊赏赐，京中闹市中心一处三层临街铺面，地段繁华，客流不绝，从今往后这间铺子尽数归你所有，管事、伙计任由你指派，盈利全由你自主支配，当作你的私产，不必受任何人管束。”
　　说完，他视线转向身侧一身风尘尚未尽数褪去的谢凛舟，朗声颁下嘉奖：“谢凛舟，此前你无诏自边关归京一事，朕早已赦免不予追责；昨夜临危平定宫变、拼死护人有功，特赏黄金两千两，增赐京郊千亩肥沃良田，靖王府亲卫护卫编制直接扩充一倍，日常供给加倍。”
　　姒绥华倚在软垫上，听闻恩赏下意识想要欠身行礼，才微微一动，后背撕裂般的刺痛骤然袭来，眉峰不受控制轻轻一蹙。谢凛舟连忙上前，掌心轻轻虚按在她肩头止住动作，转头面向帝王低声禀报：“陛下，她身上刑伤新创交织，万万不可强撑起身行礼，还望陛下宽宥。”
　　帝王当即连连摆手示意免礼，缓步踱至殿中长案旁，神色沉敛几分，道出心中长久筹谋：“裴泠川谋逆伏诛，皇子之中再无敢肆意搅乱朝局之人，朕心中已然属意心性持重、一心军务、不结党营私的大皇子，待南疆战事平定，朝中诸事安稳，便打算立他为储。只是大皇子虽熟稔北疆布防，南疆复杂部族形势、山林地形却知之甚少。”
　　他抬眼望向谢凛舟，言语间带着恳切期许：“朕有心托付你，待绥华伤势稍稳，随大军一同南下南疆，辅佐大皇子统筹战事、安抚各部。你久驻落雁关，熟知南疆各方纠葛，有你从旁襄助，可保征伐、安民诸事万无一失。此事朕尚未对外声张，只同你二人坦诚言说，切勿外泄。”
　　姒绥华稍稍缓过那阵钻心痛楚，轻声从容回禀：“臣女斗胆向陛下进一言。裴泠川能够私下豢养数百死士、长久暗中勾连南疆势力，背后少不了多年搜刮积攒的巨额财力支撑。三司审案之时，务必细细彻查他名下所有田庄、商行、隐秘银库，追索所有贪匿金银财物，尽数调拨充作南疆安抚流民、修筑边境关隘、开设便民市集的开销，不能让民脂民膏白白耗费在逆子谋乱之上。至于陛下赏赐的铺面，臣女心中感念圣恩，待伤势痊愈，再慢慢思量如何处置。立储、南疆用兵之事，自有陛下与靖王斟酌定夺。”
　　帝王闻言眼中满是赞许，即刻提笔在御案纸笺记下，转头吩咐随侍太监即刻传旨给三司主官重点核查此项。殿内君臣又闲谈片刻，帝王眼见姒绥华精神越来越萎靡，眼底倦意浓重，不再多留二人商议繁杂政务，特地下令准许谢凛舟即刻带她返回靖王府暖阁静养，朝中各类公务、三司审讯卷宗若无十万火急的要事，一律不准登门叨扰；至于南下辅战一事，准许谢凛舟先在家中照料姒绥华，延后几日入宫回话。
　　辞别皇宫，平稳宽大的靖王府马车缓缓驶离宫墙。府中管家早在谢凛舟昨日提前遣人传回指令后，将后院暖阁整治得无比妥帖：地笼炭火昼夜不息烘出融融暖意，厚重棉制窗帘严严实实隔绝深秋凛冽寒风，软榻之上层层铺垫雪白狐裘软垫，雕花案头分门别类码放好太医调配的各式药膏、文火保温的滋养汤药，甚至细心寻来柔软轻便的蚕丝靠枕，专为减轻她后背受力。
　　谢凛舟先吩咐所有仆从尽数候在暖阁门外，无传唤不得擅自踏入半步，而后独自留在阁中照料姒绥华。他取来温度适宜的温水浸湿洁净细布，指尖极轻拭去她指缝间残存的淡浅血渍，再凝神屏息，小心翼翼解开后背层层粘连血痂的绷带。原先诏狱留下的旧鞭伤本就尚未结痂稳固，昨夜高台拉扯冲撞之下，多处创面再度撕裂，细密新鲜血珠缓缓沁出，看得谢凛舟心口一阵阵发紧，每一个动作都放得轻柔到极致，生怕再为她增添半分痛楚。
　　换药间隙，姒绥华侧靠软枕，视线无意间落在桌角那柄三寸银匕首，正是当初那双鹇阴沉木像暗槽中存放、原本用来化解南疆缠骨蛊毒的物件，此刻刃身还凝着一丝淡褐血痕。她轻轻出声，语气清淡平静，带了点微妙感慨：“此物最初只是用来抵御蛊毒，没料到昨日竟取了一位皇子的性命。陛下今日赏我的临街铺面，倒是一桩新鲜馈赠，从前从未想过自己能握一间独属于我的店。还有方才陛下所言，属意大皇子为储，又要你南下辅佐战事，前路怕是又要奔波。”
　　谢凛舟将崭新无菌绷带细细平整缠好她脊背，转身取来那尊温润双鹇木像轻轻搁在她掌心，低声宽慰：“兵器本无善恶，只看执持之人。是裴泠川执念夺嫡，不择手段屡次设计构陷、痛下杀手，步步将自己推向绝路，纯属自取灭亡，你不过是自保而已。那间铺面甚好，日后你若想做些自在营生，或是单纯存放书卷、杂物，都随你心意，所需人手、物资我来为你安排妥当。至于南下之事，我自有分寸，首要之事是等你伤势彻底好转，绝不会仓促离京将你独自留下。陛下属意大皇子，亦是朝堂、社稷之幸。”
　　说罢，他取来提前备好的一整条崭新雪青色软绸丝带，缓步走到她身后，刻意避开脊背伤处，松松拢起大半乌黑青丝简单束好，光洁柔软的绸带静静垂落在肩头，不见一丝血污，全然告别往日裹挟苦难印记的旧物。
　　二人安静静坐暖阁之中，暂时将朝堂纷争、边境隐患暂且搁置一旁。谢凛舟亲手端过保温玉碗，盛出温热醇厚的滋补汤药递到她手边，守着她小口小口缓缓饮尽，又细细叮嘱各类休养忌讳，郑重许诺府中大小杂事、京中暗卫往来密讯，所有繁杂事务一概由他一力承担，绝不再让她劳心费神分毫。
　　一连数日时光慢悠悠淌过，姒绥华安心窝在暖阁调息养伤，每日两名太医按时入阁诊视换药。谢凛舟除却必要入宫面圣，向帝王逐条呈报三司审讯叛党进度之外，余下所有辰光全都寸步不离伴在她身侧。
　　日常相处倒生出不少细碎有趣的小插曲。谢凛舟本不擅精细活计，为了给她剥温补莲子、择软嫩药膳菜叶，时常弄得指尖沾满细碎莲衣，姒绥华看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难得忍不住低低轻笑；闲暇时他想起那间归属于她的铺面，便同她絮絮商议往后的路子，提议可开一间专藏南疆风物、典籍的书肆，不必追逐厚利，只图舒心自在。谈及帝王托付南下辅战之事，二人轻声商讨利弊，谢凛舟反复同她许诺，若真要动身，必妥善布置王府护卫与别院值守；他想陪她翻看南疆部族札记，才刚翻两页，转头就见她靠着软垫浅浅打盹，只得轻手轻脚取薄毯为她盖上，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敢惊扰。
　　这日午后，内侍携帝王亲笔手谕匆匆抵达靖王府，专程传召谢凛舟独自入宫，细致磋商大皇子出征南疆的粮草调配、沿途戍守布防一应军务，顺带再细谈南下辅战相关安排。临行前，谢凛舟千叮万嘱吩咐院外护卫二十四小时严密值守暖阁四周，任何人不经他亲自许可不得近身半步，又俯身凑近姒绥华耳边轻声叮嘱：“我入宫议事，去去便回，千万不要独自翻阅成堆密报劳神，只管安心在此歇息等我。闲了不妨想想那间陛下赐你的铺面，等我回来同你细细筹划，至于南疆出兵之事，我们晚间再慢慢细说。”
　　姒绥华轻轻颔首目送他踏出暖阁，屋中瞬间只剩炉火轻燃的静谧暖意。她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发间干净柔软的雪青丝带，抬眼望向窗外澄澈明净的秋日长空。皇城持续许久的储权祸乱已然彻底落幕，帝王心中定下立大皇子为储，收复南疆重任落在大皇子肩头，又有意让谢凛舟南下辅佐，长久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重重重负终于稍稍松快，却又添一丝离别前的淡淡牵念。
　　只是南疆各部常年受裴泠川暗中挑唆离间，部族之间矛盾丛生，潜藏无数动荡隐患。她暗自盘算，待身上所有刑伤、新创彻底痊愈，便重新梳理完整详尽的南疆民情札记，整理各部利害、安抚对策，届时转交大皇子作为参考；至于那间陛下亲手划归自己的临街铺面，她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构想，或许真可打造一处安放南疆文书、奇物的清净去处，不必沾染朝堂纷扰，独留一方只属于自己的天地。
　　远处皇宫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悠远厚重的宫钟，暖阁炭火静静腾起淡淡温烟，掌心紧攥的双鹇阴沉木像温润如故。从落雁关鸿门宴生死险境，到诏狱酷刑折辱，再到昨夜皇城高台惊天刺杀，几番生死波折尽数化作过往烟尘。往后岁岁年年，身旁自有谢凛舟朝夕相伴，纵使他日他需南下南疆，亦会妥帖安顿一切；她有专属自己的铺面可随心经营念想，二人静待四海清平，再不必孤身奔赴一场又一场凶险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