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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车中释绪,帐下温愈 马车女主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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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诸事落定,内侍领着太医先行护送姒绥华去往偏殿临时休憩,清理体表血污、敷上镇痛疗伤的药膏,待殿外百官尽数散去,谢凛舟才辞别帝王,快步赶往偏殿寻她。
太医刚为姒绥华处理完后背大片鞭伤,粗布绷带层层缠绕脊背,十指肿胀青紫,裹着轻薄纱布,稍一动作便牵扯皮肉,阵阵刺痛钻心。她斜倚软榻,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内侍收拾诏狱遗留杂物时一并带来了那条雪青色丝带,绸面浸透干涸暗红血渍,满是地牢泥垢与刑室踩踏的划痕,多处丝线崩裂磨损,是那日狱卒粗暴扯下、弃在刑架下任凭污损的旧物,此刻静静放在榻边木盘里。往日这条丝带日日伴她,入宫赴宴、独坐别院皆是它束起长发,如今沾满牢狱酷刑的印记,再也配不上沉冤得雪、尘埃落定的此刻。
谢凛舟踏入偏殿时,一眼便看见她单薄身形裹在素色长衫里,衣衫下摆还留着诏狱泥点与干涸血痕,心口骤然一揪,快步走到榻边,不敢随意触碰她后背伤处,只半蹲下身,轻声开口:“太医可仔细看过?伤势有无伤及筋骨?”
姒绥华缓缓抬眸,眼底还凝着连日受刑积攒的疲惫,却依旧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回:“不过皮肉之苦,太医说休养月余便能痊愈,不碍事。”
“何谈不碍事。”谢凛舟声音压得低沉,藏不住浓重心疼,指尖悬在她腕间纱布上方,不敢落下,“我若再晚赶回两日,真不敢想象你会受何等折磨。”
一旁太医躬身回话,告知二人外敷内服的药方与静养忌讳,谢凛舟一一牢牢记下,又赏赐过太医,遣人送其出宫。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四下静得只剩窗外宫廊风声,姒绥华微微侧过身,避开后背伤口受力,目光落在谢凛舟风尘未褪的衣袍上,那一路千里奔袭沾染的黄沙还凝在衣料褶皱里。
“边关之事,当真尽数安顿妥当?南疆各部不会再借机生事?”她最先记挂的仍是边境大局,哪怕身负重伤,心中筹谋分毫未乱。
谢凛舟颔首,在榻边矮凳落座,与她平视,缓缓细说落雁关收尾经过:“我拿到你送来细作口供那日,便察觉南疆各部与裴泠川暗中勾连太深,谈判时直接抛出金银账册、信使供词,断了他们借朝堂施压的念想,逼迫各部签下安分守边盟约。只是盟约约束力有限,故而方才殿上你举荐大皇子领兵收复南疆,实为万全之策。大皇子不涉储位党争,领兵只为安定国土,绝不会借兵权滋生私心,边关百姓与南疆流民都能安稳度日。”
姒绥华闻言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蜷缩,牵动指间纱布,一阵刺痛让她微微蹙眉。谢凛舟瞧见,连忙伸手轻轻托住她裹着纱布的手,动作轻柔至极,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她:“莫乱动手指,夹刑伤最重,太医叮嘱不可用力屈伸。”
“我知晓。”姒绥华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轻声道,“那日审讯细作,我本打算寻合适时机将全套人证物证面呈陛下,未曾料到裴泠川下手这般迅速,连夜调换物证、伪造密信栽赃,还买通狱卒滥用私刑,步步都要置我于死地,再借我的罪名拖垮你。”
“裴泠川夺嫡之心早已蒙蔽心性,但凡挡路之人,他皆会不择手段除去。”谢凛舟眸色沉冷,想起诏狱里层层酷刑,心头怒火难平,“此番陛下将他打入天牢永久圈禁,依附他构陷我们的言官、收受贿赂的狱卒典狱全部定罪,也算还清你的冤屈。只是委屈你,独自在暗无天日的诏狱扛下所有苦楚。”
姒绥华摇了摇头,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平和:“我从未惧过酷刑,只是怕我身死之后,无人替你厘清裴泠川勾结南疆的证据,反倒让你落个护眷不力、贻误邦交的罪名,毁掉你多年驻守边关、为国斡旋的心血。好在你及时赶回,一切尘埃落定。”
听闻此言,谢凛舟心口酸涩难当,伸手轻轻拂开她散乱额前碎发,指腹温柔擦去她脸颊未褪的淡淡淤痕:“往后无论皇城还是边关,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人独自周旋所有风波。边关事务交由大皇子接手,我便留京陪你养伤,朝堂暗流我一力抵挡,不必你再隐于暗处以身涉险。”
姒绥华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心头连日紧绷的防线骤然松软,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先前托暗卫送你的密信,不知你收到时,心中是何等焦灼。”
“那封沾了血迹的短笺送到关城时,我正在与南疆首领拉锯谈判,看见字迹知晓你入狱受刑,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大半。”谢凛舟语气带着后怕,抬手抚向心口衣襟,触到那尊贴身存放的双鹇阴沉木像,“这尊木像我日夜贴在心口,临别那日你赠予我的信物,一路千里随行,每每摸到,便想起街口你主动一吻的模样,靠着那点念想,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
提及那日启程前的轻吻,姒绥华耳尖微微泛红,连日酷刑带来的沉重心绪,难得掺进一丝柔软暖意。二人又低声闲谈片刻,谈及三皇子府余下残余党羽、京中潜藏未清的南疆细作,细细商定后续如何配合帝王肃清余孽,待话说尽,宫外靖王府马车已候在宫门外,内侍前来通报。
谢凛舟起身,小心翼翼扶着姒绥华起身,全程避开她后背伤处,半揽着她的腰侧,缓步走出偏殿,踏下宫阶,登上宽敞精致的乌木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实绒垫,四周悬挂软帘隔绝外界冷风,案上备着热茶与精致糕点,皆是府中下人提前备好。
车夫扬鞭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轻微晃动传遍车厢。姒绥华靠在软垫上,后背不敢完全倚靠,只能侧身斜坐,目光落在榻边一同带上车的木盘,盘中静静躺着那条受尽污损的雪青色旧丝带。
丝带原本清浅雅致,往日随风飘扬时灵动温婉,如今满是暗红干涸血渍、地牢污泥与刑室尘土,绸缎纹路被粗糙地面磨得发毛,多处丝线断裂,每一处破损都刻着诏狱里生不如死的折磨。那段困在刑架上日日受鞭、夹指、铁链勒身的灰暗岁月,全是这条丝带见证,如今冤屈昭雪,三皇子罪有应得,南疆之乱也寻到妥善解法,所有煎熬已然翻篇,她不愿再留着这件裹挟痛苦记忆的旧物。
谢凛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清那根污损破败的丝带,眼底怜惜更甚,轻声询问:“这条丝带,便是你往日束发之物?”
“是。”姒绥华伸手将木盘里的丝带取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满是血污的绸面,语气平静通透,不带半分沉郁,反倒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它陪我走过无数日夜,却也陪着我熬过诏狱所有酷刑。如今祸首伏法,冤屈洗清,旧日磨难该随它一同远去,不必再留。”
话音落下,她抬手猛地掀开马车一侧垂落的厚重软帘,城外浩荡秋风瞬间涌入车厢,卷起街边落木纷飞。姒绥华手腕轻扬,将那条沾满血污伤痕的雪青色丝带用力掷出车外。
丝带脱离掌心,在浩荡秋风中凌空舒展、肆意翻卷,残破的绸面迎着澄澈天光飘飞,掠过宫墙、长街、成片枯黄林木,一路向着远方天际荡开,像彻底挣脱了地牢酷刑、朝堂构陷层层枷锁,乘着清风奔赴开阔前路,象征所有苦难尽数消散,二人终于迎来安稳平和的胜利光景。
姒绥华倚在窗边,静静目送丝带随风越飘越远,直至化作天边一缕淡青色虚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缓缓放下掀帘的手,重新将软帘落回原位,眉眼间卸下最后一丝阴霾,澄澈明亮。
谢凛舟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待软帘闭合,才轻声开口:“扔了也好,所有牢狱痛楚、储权风波尽数随这缕绸带随风散去,往后换一条全新的,干干净净,只存安稳欢喜,再无阴霾牵绊。”
姒绥华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轻快浅淡笑意:“我正等着你为我换一条新的。”
一路马车慢行,二人继续低声闲谈。姒绥华叮嘱谢凛舟,日后与帝王奏报南疆收复事宜,需留意朝堂剩余皇子暗中作祟,不可全然放松警惕;谢凛舟则告知她,府中早已辟出清静暖阁,炉炭日夜恒温,别院仆从尽数调回后院伺候,府内隔绝一切闲杂人等叨扰,方便她静心养伤。又谈及那尊双鹇木像,姒绥华轻声问起暗槽内的避蛊丹与银刃是否完好,谢凛舟取出木像置于案上,拆开木塞给她细看,两样物件完好无损,二人相视一笑,想起落雁关鸿门宴死局,心中皆是后怕与庆幸。
车马行了近一个时辰,方才驶入靖王府朱漆大门,穿过层层庭院,抵达后院暖阁门前。谢凛舟率先下车,回身伸手稳稳搀扶姒绥华,步步缓行踏入暖阁。阁内早已燃好上等暖炉,暖意融融,空气中漫着清淡疗伤药香,榻上铺着柔软雪白狐裘软垫,梳妆台上摆放着全新绸缎丝带,各色清雅料子一应俱全,那条崭新雪青色软绸尤为显眼,是谢凛舟提前命管家备好。
他先扶姒绥华侧坐在榻边,遣退所有伺候仆妇,关上阁门,偌大暖阁只剩二人独处。谢凛舟取来梳妆台上那条全新雪青色软绸丝带,料子细腻光洁,不染半点尘埃,色泽与旧丝带一模一样,只是崭新完好,没有一丝伤痕污垢。
“先为你束好长发,再上药。”他轻声低语,走到姒绥华身后,动作轻缓地将她散乱长发拢至身后,刻意避开后背绷带覆盖的伤处,指尖轻柔穿过乌黑发丝,将大半头发松松束起,全新雪青丝带在发尾系出一个松散温婉的结,丝带两端垂落在肩前,干净清雅,无风也自带柔和气韵。
束好发丝,谢凛舟取来太医留下的疗伤药膏、干净纱布与温水,走到姒绥华身侧,轻声道:“后背绷带需重新更换,药膏外敷能消肿镇痛,忍一忍,动作我会放得极轻。”
姒绥华轻轻颔首,顺从地微微俯身,双臂撑在榻沿,脊背微微弓起,方便他解开层层旧绷带。谢凛舟指尖极轻地拆解缠绕绷带,每动一下都细细留意她的神色,生怕拉扯到血肉模糊的鞭伤。旧绷带缓缓掀开,后背上层层交错的深红鞭痕映入眼帘,深浅交错,不少伤口还泛着新鲜血色,看得他心口骤然抽紧,喉间发涩,满心疼惜几乎压不住。
他蘸取温水浸湿干净棉巾,极轻柔地擦拭伤口周边血污,动作轻如拂云,不敢触碰破损皮肉,擦净之后,取玉勺舀出温润乳白色药膏,一点点均匀薄敷在整片脊背伤痕之上。药膏触肤微凉,稍稍缓解灼痛,姒绥华伏在榻上,指尖攥紧榻边狐裘,隐忍不发,只偶尔溢出一丝极轻的喘息。
敷完整片后背,谢凛舟又执起她肿胀青紫的十指,拆开外层纱布,细细为每一根指节涂抹药膏,指尖小心翼翼揉搓消肿,目光落在她遍布伤痕的双手与脊背,心底酸涩翻涌,低声呢喃:“明明该由我挡下所有风波,反倒让你独自承受这般酷刑,是我护你不周。”
话音落下,他取过一旁素色绸缎绢布,轻轻折叠蒙住姒绥华的双眼,隔绝她所有视线。“先蒙住眼,不必看伤口,少些紧绷。”
绢布柔软遮光,眼前一片柔和昏暗,周遭只剩他清淡温润的气息萦绕周身。姒绥华耳畔能清晰听见他低沉克制的呼吸,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缓缓转向自己。
谢凛舟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这一吻没有半分急躁,满是连日千里相思、满心愧疚与极致心疼。他小心翼翼避开她所有伤处,一手轻扶她未受伤的腰侧,一手轻轻拢住她束着新丝带的发尾,绸带顺滑的触感落在指腹。
姒绥华双眼被绢布蒙住,感官尽数放大,清晰感知他唇间的温柔与藏不住的酸楚,微微抬颌回应,连日诏狱压抑的委屈、分离千里的惦念,尽数融在这一吻之中。绵长温存的一吻过后,谢凛舟微微后退半寸,望着她蒙着绢布、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口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轻轻推开她些许,不忍再触碰,怕自己克制不住翻涌的心疼。
可不过片刻,他又猛地伸手,将浑身带伤的人小心翼翼揽入怀中,特意让她侧靠在自己肩头,避开后背伤口受压,手臂轻轻环住她腰腹,力道克制却满是珍视。下巴轻抵她发顶,鼻尖萦绕着新丝带清淡绸缎香气与疗伤药香,低沉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往后所有刀光陷阱、朝堂酷刑,皆由我来扛。”
姒绥华靠在他肩头,紧绷多日的身躯终于彻底放松,双手轻轻搭在他身前衣襟,指尖恰好触到心口那尊双鹇木像,温顺地“嗯”了一声,发间崭新雪青丝带垂落,轻轻搭在二人相拥的肩头,干净纯粹,抹去所有诏狱血污与旧日阴霾。
暖阁炉火融融,窗外秋风萧瑟,一屋温存隔绝外界所有朝堂风浪。残破旧丝带乘风远去,带走所有磨难苦楚,迎向二人苦尽甘来的安稳胜利;崭新绸带束起长发,蒙眼一吻诉尽千里牵挂与满心疼惜,往后岁月,他守在她身侧,再不让她孤身身陷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