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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边境赴任,鹇木藏秘 凛舟受命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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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才从夜璃假刑一事里稍稍安稳两日,晨雾尚未散尽,皇宫传旨的内侍便踏着满径寒霜策马登门,明黄圣旨铺展在正厅紫檀案上,字字落定帝王新命。
自打朝野上下皆传南疆女王夜璃已被谢凛舟奉旨处斩,南疆腹地立时陷入群龙无首的乱局。原本蛰伏暗处、觊觎王权的各部权臣纷纷浮出水面,朝堂分裂成两股势力,一派手握兵权,借着国主枉死的由头互相攻伐,瓜分城池与粮草,处处伺机自立为王;另一派老臣恪守旧制,不愿国土陷入连年战乱,有意与大胤重启邦交、坐下议和,可心底始终郁结愤懑,连发数封国书递入大胤皇宫,字字痛斥当朝帝王蓄意构陷谋害南疆君主,是挑起两国争端、害得南疆山河动荡的罪魁祸首。
一面是南疆内部夺权内耗愈演愈烈,一面是边境关口流民四散、哨卡摩擦日日增多,朝中文武百官轮番上朝议事,却无人通晓南疆风土部族纠葛,更没有底气远赴边境居中调停。帝王几番斟酌权衡,放眼满朝宗室臣子,唯有曾与夜璃缔结密约、深度知悉南疆内部利害的谢凛舟,是出使边境斡旋的不二人选。圣旨落笔,命谢凛舟即日起整束行装,即刻动身奔赴大胤与南疆交界的落雁关,坐镇边城主持两国交涉,安抚关外流离百姓,拆解南疆各方势力暗藏的算计,无朝廷亲笔诏令,不得擅自折返京城。
圣命煌煌,半点推诿不得。内侍宣读完毕,谢凛舟躬身接旨谢恩,目送内侍返宫之后,整座靖王府瞬时忙碌起来。管家领着一众仆从清点远行所需行囊,备好御寒衣衫、路途干粮、文书印信与随行护卫调配名册,府中暗卫接连被遣出,提前赶往落雁关沿路探查路况、排查潜藏刺客眼线。
唯独谢凛舟心神大半牵系城郊临河别院。自那日竹篱一别,姒绥华隔着青竹留下双鹇阴沉木像,却始终闭门静养,不肯踏入王府半步。此番远赴边关前路叵测,南疆一众掌权者半数记恨他亲手行刑斩杀夜璃,纵然有人假意谋求和谈,私下难保不会暗藏杀心,处处布下陷阱杀机。他心底惦念,临行之前若不能再见一面,此番千里远行,心中终究难安。他不愿强行派人登门叨扰,只遣一名不起眼的暗卫,悄悄将自己即日启程的消息送至别院,余下全凭姒绥华心意抉择。
转眼便至启程之日,天色刚亮,朝阳破开薄雾洒在长街青石板上,镀上一层浅淡金辉。整装完毕的随行甲士列成整齐队列,数十匹良马静立王府正门之外,鞍鞯齐备,兵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谢凛舟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利落束起长发,腰间悬着常年佩戴的随身玉佩,踩着石阶缓步走到主马身侧,手搭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亲兵抬手准备搀扶、马蹄即将踏动的刹那,长街尽头的薄雾里,缓缓行来一道清雅身影。
姒绥华未着往日素白长裙,换了一身烟青色收腰布衫,下摆裁得利落,便于行路,外搭一件月白轻薄披帛,一身装束褪去闺阁冗赘,添了几分利落飒爽。乌黑长发不曾用玉簪盘起,只用一条雪青色软丝带从发根松松束住大半发丝,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晨风穿巷而来,丝带尾端随风凌空翻卷,飘飘扬扬,随着她缓步前行的步子一荡一扬,像一缕流云缠在发间。
周遭列队的护卫下意识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目光皆落在这名许久不曾现身王府的女子身上。谢凛舟搭在马鞍上的手骤然顿住,原本紧绷沉敛的眉眼先是一怔,片刻之后,唇角不自觉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连日因边关重任压在心头的凝重,尽数随这一缕笑意化开。他抬手示意身旁所有亲兵尽数后撤百步之外等候,整条王府门前长道,只剩他与姒绥华两两相对。
“我还以为,你依旧不愿露面相送。”谢凛舟语声放得轻缓,眼底笑意未散,晨风卷起他衣摆边角,漫着远行在即的萧瑟。
姒绥华行至他身前数步站定,抬眸望向他一身远行装束,发间青丝带还在风里轻轻飘摇,目光掠过鞍旁堆叠的行囊,轻声开口:“听闻陛下急派你去往落雁关,南疆如今乱象丛生,掌权之人各怀鬼胎,嘴上想要重修盟约归复原状,背地里却借着夜璃身死之名互相夺权,一边痛骂天子祸乱南疆,一边暗中筹谋算计边境利益,我思虑再三,终究没法安坐院中视而不见。”
这些时日隐居别院,她从没有真正脱离京中时局,白日闭门修整木像、研读早年收集的南疆部族札记,入夜依旧乔装出行,借着往日积攒的市井人脉,打探京中南疆细作往来动向、各部使臣私下密谈内容,早已把南疆朝野分裂的内情摸查得一清二楚。
说话间,姒绥华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尊以南疆千年缠蛊阴沉木细细雕成的并栖白鹇木像。木料历经时日摩挲,色泽愈发沉润油亮,一鹇敛翼藏锋、沉稳如山,贴合谢凛舟隐忍持重、身负王权的性子;一鹇眉眼灵动、体态纤巧,暗喻她心思缜密、擅于暗处筹谋的禀赋,双鸟胸腹紧紧相依,雌鹇腹间暗藏一处打磨精巧的中空暗槽,槽口被同料木塞严丝合缝封死,从外部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指尖轻轻抚过木身细腻刻纹,郑重将木像递到谢凛舟掌心:“先前竹下仓促相赠,木像尚有细部未曾收尾,这些日子独居别院,我日日细细修整,如今才算真正完工。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从今往后,由你贴身收好,伴你远赴边关。”
谢凛舟掌心托着沉甸甸的阴沉木,满心珍视,正要细细追问木像暗槽之中藏了什么,姒绥华却浅浅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淡软笑意:“暗槽里是我的小秘密,现下不便细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贸然开启。”
她不肯多言内里物件,转而将自己连日汇总的情报缓缓道出:“前往落雁关沿途有三处荒僻隘口,是南疆亡命死士惯常埋伏之地;如今南疆主张议和的老臣,手里无兵无权,不过是被手握重兵的王族当作挡箭牌,所有和谈说辞皆是假意周旋,意在拖延时日完成内部权力洗牌,你落座雁关之后,切莫轻信对方口头许诺,但凡涉及盟约落笔,务必再三斟酌。”
一字一句,全是她耗费数个日夜奔波打探得来的实情,句句戳中南疆各方隐藏的阴谋算计。谢凛舟凝神静听,将所有提点牢牢记在心底,若非她隐于暗处默默搜集线索,自己初到边境极容易落入对手布下的圈套陷阱。
“得你此番提点,边关之行,我心里才算多了几分底气。”谢凛舟小心翼翼把双鹇木像贴身揣入内层衣襟,牢牢贴在心口位置,仿佛揣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眼底笑意依旧温存,“待我在边境调停妥当两国纷争,了结南疆内乱隐患,便即刻回京,亲自登门接你回王府常住,往后诸事,再也不对你刻意隐瞒。”
姒绥华闻言眉眼微舒,积压许久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却依旧不肯轻易松口立刻随行,只淡淡应声:“我仍需留在京城,帮你盯着留在京畿的南疆细作动向,免得有人在后方暗中构陷、向帝王进献谗言拖累于你。你只管安心在边关行事,万事珍重。”
天边朝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尽,远处等候的亲兵已然频频侧目,催促启程的手势藏在队列之间。离别在即,再多叮嘱终有尽头。
谢凛舟深深凝望她片刻,正要抬步翻身上马,姒绥华忽然倾身上前,纤柔的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转瞬便退开半步。风掀动她束发的雪青丝带,漫天晨光落满二人眉眼,她耳尖微热,眼尾却藏着几分狡黠。
谢凛舟倏然顿住动作,心口一漾,原本沉甸甸的离愁莫名散去大半,只觉此番突如其来的亲昵俏皮又鲜活,心底暗暗好笑。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弯起眉眼相视一笑,各自都揣着这份猝不及防的温存,只觉眼前别离反倒添了几分趣味。
片刻笑意敛去,谢凛舟这才翻身上马,手握缰绳端坐鞍上,马首调转朝向西南边关的方向。他隔着漫漫晨光,再望一眼立在街口、丝带随风翩扬的人影,扬声说道:“静待我平安归来。”
话音落罢,马鞭轻扬,身下骏马扬蹄启程,身后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紧随其后,车马扬尘,朝着千里之外的落雁关迤逦远去。
长街上只剩姒绥华孤身伫立,望着队伍渐渐消融在道路尽头,久久不曾挪动脚步。风掠过街巷卷起细碎尘土,她心知那枚封存秘密的双鹇木像,会在日后险象环生的边境危局里,成为护住谢凛舟性命的关键依仗。千里之外的落雁关暗流汹涌,一场裹挟着权欲、仇恨与假意和谈的风波,正静静等候着身负信物远赴边关的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