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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番外三 旧簿外一夜 那句“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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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会说的”之后,白石渡接连安稳了七八日。
不是事情少了,恰恰是因为事情太多。白帖后头还有人要认,太常后阁那边新翻出来的散页也还在一点点往白石渡送,柳七娘与方阿念几乎日日都来,裴则把“待后认”的那几摞纸分成了更细的几类,连窗边那张原本只用来临时放药盅的小案,如今都堆了半尺高的旧账。
可也正因如此,顾迟和谢明夷反倒都没再特意提起那晚灯下那一句“还差一点”。
不是忘了。
更像谁都知道,那一点已在了。
既已在,便不必急着用一句更直的话去把它一下按死。
直到第八日傍晚,闻既白从太常送来一张极短的纸。
上头只写了一句:
南城旧监仓外簿有“顾成后”一页旁记,请速来看。
不是命令。
也不是“若有空便来”。
而是“请速来看”。
顾迟一看,便知道这趟不能拖。
旧监仓不是后阁,也不是太常偏阁,更不是白石渡这种可以慢慢摊开纸、摊开药、摊开一整夜的地方。那里压的多半是先前从旧礼器账和寄白附册里还没来得及正正并进总账的边页、废簿和暂存夹纸。若真翻出“顾成后”这一页旁记,后头再晚半日,都可能被旁处调走或者并错。
“我去。”顾迟把纸搁下,抬眼道。
裴先没接,只看了看窗外天色。
已近黄昏,云压得低,像后半夜要落雨。白石渡到南城旧监仓不算远,可真去了,若碰上旧库对簿、抄页、带回,夜里多半回不来。
“你一个人不行。”裴道。
顾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明夷已把手边那册抄到一半的对照簿合上了。
“我去。”
这话太自然了。
自然到屋里几个人都没露出什么“果然如此”的神色。像从后山钟楼回来后,很多“谁陪谁去”“哪一口门前谁一起站着”都已渐渐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方阿念本也想起身,柳七娘却先按住了他。
“你和我留下。”她道,“白帖这一头今晚还得再认两张,裴一个人顾不过来。”
方阿念听了,也就没再坚持。
裴则起身,把一只小包推给顾迟。
“药。”他说,“肩上那处若夜里再酸,就自己换。”
顾迟接过,低低嗯了一声。
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别总撑到疼得拿不稳笔才想起来换。”
这话太像活人日子里的絮叨了。顾迟听着,反倒笑了一下。
“知道了。”
闻既白的纸来得急,他们也没多耽搁。只拿了最要紧的那几张对照页、空白新纸和一盏最轻便的罩灯,便往南城去。
白石渡到南城,越往里走,人便越少。天色又压得沉,街边铺子早早开始收幌。走到一半时,风里已能闻见很淡的潮气,不像单纯晚凉,倒像雨真在后头追。
“要下雨。”顾迟抬眼看了看天。
谢明夷道:“赶在落下来前进旧监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脚下便都快了些。
南城旧监仓比太常偏得多,也旧得多。不是衙署正库,更像许多年里堆旧簿、废册和暂时还没来得及清走的旧纸之地。守门的是个老吏,认得闻既白的手信,却不太认得顾迟,接了纸后又借着门边昏灯看了他两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
“里头最西一排,第三柜后头压着。”
这“压着”两个字一出,顾迟便知道——这趟恐怕不只是拿一张纸便走那么简单。
果然,进了库才发现,西排那一列柜架比寻常更深,前头还堆着两只旧木箱。箱里不是别的,竟全是没并完的散页和旧皮纸。若不动箱,后头那一柜根本拉不开。
谢明夷一言不发,先伸手去挪木箱。
顾迟想帮,肩上却还带着旧伤,刚一抬手,谢明夷便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看纸。”
顾迟一顿,随即道:
“谢大人,你现在使唤我倒很顺手。”
“你现在逞强也很顺手。”谢明夷道。
顾迟被堵得一时无话,只得先弯腰去翻最外那叠散页。
库里灰重,纸也旧,翻起来很费眼。灯一照,边角全是发黄发黑的毛边。顾迟前后找了小半刻,才终于在一摞废簿夹层里摸到一页比旁纸都更薄、更轻的边页。
上头正中压着几个极小的字:
顾成后,暂不并总。
顾迟眼神微凝。
不是因为这句多难懂,而是因为它太像一页被临时抽出来、搁在总簿之外缓着没并的记法。再往下看,果然还有一行更轻的旁注:
待白石渡后账齐,再入。
这话一落,很多事便又更清了半寸——
总簿里“微 —— 出顾成后 —— 顾迟 —— 存”那一页,原来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稳地写在那里。它后来至少还被某些人抽出来、缓并、待后账齐了再入。
“找到了。”顾迟低低道。
谢明夷刚把那两只木箱挪开,闻声便走了过来。
顾迟把那页递给他,谢明夷只扫了一眼,便低声道:
“所以顾怀竹后头并总时,比我们现在看见的,还多了一道‘缓’。”
“对。”顾迟道,“不是门里写得那么干脆。至少在白石渡活人账没真补齐之前,他自己也没敢立刻把‘顾成后’那一页完全并进总里去。”
这便更像顾怀竹了。
不是他早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而是他也在一边做,一边等,一边看白石渡后来那些活名、活账和活人的日子,到底能不能真把这一页托稳。
“后头还有没有别的。”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刚想再翻,外头便传来第一声闷雷。
不重,却很近。像雨并不是在后头远远跟着,而是已压到了旧监仓外这条巷子上。
紧接着,屋顶瓦沿就开始噼里啪啦地落雨。
不是小雨。
是真下来了。
库里灯影一晃,守门老吏在外头叫了一声:
“二位若走,得趁这会儿。后半夜河边那头要积水!”
顾迟抬眼看了看外头。
雨太急了。
这会儿若硬回白石渡,一路旧巷、石桥和半塌的河沿路都得走,快则快,稳却未必稳。更何况他们手里还带着这一页新翻出来的边页,若真在雨里打湿了,比晚回半夜更麻烦。
谢明夷显然也看出来了。
“先不走。”他说。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守门老吏倒没多话,只探头进来,道:“西偏间能避一夜,旧是值守的歇脚处。里头有榻,也有火盆,只是简陋。”
“够了。”顾迟道。
那老吏应了一声,竟还真去给他们抱来两床半旧的薄被和一只小火盆。
等人都退去,雨便更响了。旧监仓西偏间不大,一榻,一桌,两把旧椅。窗纸也发黄,靠得近了还闻得见潮。可胜在门能关严,灯一压,便总算和外头那场骤雨隔出半寸安稳来。
顾迟把那页“顾成后,暂不并总”的边纸先压进最里,才把灯放下。
屋里一时只剩雨声。
不是尴尬,而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为守门、不为熬夜认账、不为旧影楼或东七格,单单被一场雨拦在一间偏小、偏静的屋里。
“你先坐。”谢明夷道。
顾迟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总喜欢先说这句。”
“你最近是不是总不太听。”
顾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还是坐了。
不是累得站不住,而是肩上那点旧伤一路走到南城又翻出来了,坐下后反倒更明显。谢明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裴先前给的那小包药拿了过来。
“换么。”
顾迟一顿。
“现在?”
“嗯。”
雨正响着,旧监仓偏间又小,灯也只够照一桌半榻。这种时候换药,实在比白石渡那间大些亮些的屋里更近,也更静。可顾迟看着谢明夷手里那包药,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行。”
说完,他自己便去解肩上那层旧布。
动作不算快。
不是故意磨蹭,而是药布缠得久了,边角总会和里衣贴一点。顾迟一只手去挑时,谢明夷却已走近半步,低声道:
“别拽。”
随后,手便很稳地接了过去。
顾迟没再动,只偏头让出一点地方。雨声在外,屋里火盆还没点,因而谢明夷指尖挨上他肩侧时,竟显得格外清楚。
不是故意轻。
可也不重。
旧布一层层松开,里头那道伤果然还没全好。不是裂,也不是很吓人,只在阴雨天最容易先翻酸。谢明夷看了两眼,便把药粉一点点按了上去。
顾迟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疼?”
“不算。”
“那你为什么总绷一下。”
顾迟偏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一点笑。
“因为你手凉。”
这话原本不算什么。
可偏偏在这种雨夜、旧监仓和偏小一间屋里,说出来便忽然像比平时更近了一点。
谢明夷手上动作顿了半息。
“那忍着。”
顾迟几乎立刻便笑出了声。
“谢大人,你现在连哄都不肯哄一句了?”
“裴也没哄过你。”
“他是裴。”
“我也是我。”
这句来得太平。
可也正因为太平,反倒叫顾迟一时没接上。
他忽然意识到,谢明夷最近很多话确实都比从前更直了。不是学会了拿甜话哄人,而是开始在一些很小、很日常的地方,不再退得那么稳、那么远了。
顾迟静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我前头在白石渡说,那一点我会说。”
谢明夷手上没停,像早知道这话迟早会在某个并不盛大、也并不刻意的时刻,被轻轻提起来。
“嗯。”
“现在好像还是差一点。”
这句话一落,屋里竟比方才更静了半寸。
不是难堪。
而是因为顾迟终于自己把那一层说出来了——不是没有往前走,是“还差一点”。
谢明夷把最后一层药布绕好,打了个很稳的结,这才低低道:
“那便继续差着。”
顾迟一怔,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平时总压得很好的东西,这一刻终于很轻很轻地露出来一点。不是退,也不是绕。更像他终于也愿意把这层意思说得比以前更明白半寸:
“意思是,不急着逼你把那一句在今晚这间屋里说完。”他说,“差一点,也是在往前走。”
这话一落,顾迟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体谅。
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就是谢明夷会给他的那种近。
不逼。
不退。
也不装作没听见。
只是把那一点差着的路,稳稳接住,陪他继续往前走。
外头雨越发大了,打得窗纸都在轻轻发颤。顾迟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热,很多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竟都慢慢散成了更轻也更真的一句: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谢明夷看着他,静了半息,才道:
“你现在才知道?”
顾迟彻底笑了。
不是大笑。
而像整个人都因这句太像真话,终于松下来一点。
屋里的药气、纸气和一点因雨夜而起的潮气都还在,可到这里,顾迟反倒觉得这场雨来得正好。不是为逼出什么“旧簿外一夜”的亲近,而像给了他们一口不必急着回白石渡、不必急着去认下一页账的空。
“火盆点么。”谢明夷问。
顾迟看了眼角落那只小火盆,轻轻嗯了一声。
谢明夷便去点火。
火不大,慢慢烧起来时,偏间里终于比方才暖了一些。顾迟坐在榻边,看着谢明夷半蹲在火盆前,把火一点点拨匀,忽然就想起从前那些承明第三屏、后山钟楼和旧影楼前的灯。
那时的光,总是拿来认门。
而眼下这点火,却只拿来烘一间避雨的小屋,烘一页暂不并总的旧纸,和两个被雨拦在南城一夜、明早还要带着纸回白石渡的人。
“谢明夷。”他低低叫了一声。
“嗯。”
“你说‘差一点,也是在往前走’。”他说,“那你自己呢。”
谢明夷抬眼看他。
顾迟看着他,声音也轻了些:
“你现在是走到哪了。”
这问题比前头那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往前走了”更直。
直得连外头雨声都像一下远了半寸。
谢明夷没有立刻答。
不是答不上,而是他看着顾迟,像终于也在认真想——若顾迟肯这样问,自己是不是也该把一直压着的那一步,再往前落半寸。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
“走到——”他停了一下,“已经不想总拿门和账挡着了。”
顾迟呼吸微微一滞。
这句话来得太轻。
却也太实。
不是“喜欢你”那种一刀见底的话。
可它偏偏比那句更像谢明夷——他不是一个会忽然把心事整个捧出来的人。他会做的,是把那些前头一直拿来遮、拿来缓、拿来让彼此都还能稳稳站着的东西,先一点点放开。
不想再总拿门和账挡着了。
也就是说,后头这条路,他也想往“人”那边走。
而且,不只是顾迟一个人在走。
顾迟看着他,胸口热得厉害,很多比这句更直的话一时间竟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算是在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说话只往前半寸。”顾迟道。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那剩下半寸呢。”
顾迟看着他,灯下、雨夜、旧监仓一间小小偏室,火盆又把屋里照得比方才更暖了一些。前头那些“还差一点”的话,忽然就真的走到了只差半寸的位置上。
可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守门老吏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不远。
就在廊下。
顾迟一顿,随即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谢明夷也跟着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被打断的遗憾。
反而更像——这两次都恰好被人或被事打断,倒让那一点未尽的半寸,真的长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很自然的东西。
不必抢着说完。
因为它已经在了。
顾迟笑过,才轻轻道:
“那剩下半寸,等这场雨停了再说。”
谢明夷看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好”,落得很稳。
像雨会停。
天会亮。
白石渡那张桌上的账会继续认。
而那半寸,也会在某个不必再借门、不必再借账、更不必再借一场雨的日子里,自己长出来。
外头雨声未歇,偏间里火也慢慢暖了。顾迟把那页“顾成后,暂不并总”的边纸重新压进匣里,终于靠着榻边慢慢闭上眼。
不是真睡。
更像终于能在这样一间旧监仓的小偏室里、在一个人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把这一路一直压着没顾上的疲乏先放一放。
谢明夷没再说话,只把火又拨小了一些。
屋里便只剩雨声、极轻的火响,和两个人都很清楚却谁都不必再急着往下说尽的那半寸路,安安静静地留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