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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番外二 灯下坐近 白石渡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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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渡近来安稳得过分。
不是说一点事都没有,恰恰是因为事还很多。白帖后头那些“待后认”的名字还在一页页往下找,太常后阁旧簿也还在翻,柳七娘和方阿念时常往白石渡跑,连闻既白都比从前来得更勤。可也正因如此,顾迟反而慢慢觉出了一种从前很少有的安稳——
不是门都没了。
是门不再总等着他一个人先站过去。
这天夜里,白石渡仍旧亮着灯。
桌上摊着三册账,一册是白石渡这边新补的活名账,一册是闻既白送来的后阁散簿,还有一册则是裴刚刚重新誊过、专门拿来记“待后认”的总目。纸铺得很开,墨也新,药炉在里间轻轻滚着,苦气里带一点很淡的甜,是柳七娘傍晚送来的糖水还温在灶边。
顾迟低头写了半页,手腕便有些发酸。
不是伤没好,而是最近总坐得久。白日里要跑地方,夜里回来又要对账,肩上的旧伤虽已不再疼得厉害,可一旦安安静静坐下来太久,那一点迟来的麻和酸便会一点点翻上来。
他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肩。
下一瞬,一只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左肩后侧最僵的那一处。
顾迟一顿,偏头。
谢明夷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边。
不是隔着半张桌子,也不是像从前那样总站在一旁看。今晚不知是屋里纸太多、地方不够,还是他自己也懒得再绕,竟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顾迟左手边。那只手压在肩后,力道很稳,像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看出来他这里又僵了。
“这边?”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才应:
“嗯。”
谢明夷便没再说话,只把掌心往下压了半寸。
不是揉,也不是捏。
只是按。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一点一路压着没顾上的酸意反倒更清楚地泛了上来,顺着肩背慢慢散开。顾迟低着头,看着账页上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忽然就觉得心口也跟着微微一松。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他低低问。
谢明夷语气很平:
“没学。”
“那你按得还挺准。”
“你最近每晚写到这个时辰,左肩都会先沉一点。”
顾迟笔尖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句话太像谢明夷会说的——
他从来不说“我特意留意了你”,也不说“我看你累了”。他只是平平静静地把那一点你自己未必会先说出口的小变化,落成一句事实。
顾迟低低笑了一声。
“谢大人。”
“嗯。”
“你现在看我看得倒细。”
谢明夷手上动作没停,语气也没变:
“近,当然看得清。”
这句话落下来,顾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重话。
可偏偏比重话更难接。
近,当然看得清。
从前他们也并肩走过很多次,承明第三屏、旧药市、北河桥、后山钟楼,哪一回不是近的。可那时的“近”总带着门,带着灯,带着“这一口走完了后头还有哪一口”。到了如今,门既止了,账也开始一页页认进人间里,这个“近”忽然便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并肩办事。
而是——坐得近,灯下近,肩也近。
顾迟没接这句,只把眼重新落回纸上。可笔尖停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谢明夷看了一眼那一行空着的地方,低低道:
“写不动了?”
“不是。”
“那为什么半天不落笔。”
顾迟偏头看他。
灯下,这人眉眼还是清的,衣襟里那一线最深处压着闻口半寸,动作却极稳,像那截曾经最会让门醒过来的旧舌到了他这里,也真被压成了只是“一样该暂时先替顾迟收着的东西”。
“因为你在这儿按着。”顾迟说。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动。
“妨碍你了?”
顾迟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倒不是。”他说,“是有点分神。”
这句比前头那句“你现在看我看得倒细”更直。
直得连顾迟自己说完,都微微静了一息。可谢明夷偏偏也没退,也没像从前那样顺手把话轻轻带过去。他只是看着顾迟,掌心仍旧稳稳压在那一点最僵的地方,过了片刻,才低低问:
“分到哪去了。”
屋里很静。
药炉还在里间轻轻滚,桌上纸页也没动,连外头河风吹窗纸的声音都显得很远。顾迟看着谢明夷,只觉得这一句明明平得很,却比任何门前那句“你停”“你接”“你陪我进去”都更像在往前逼半寸。
可他这一次竟没想躲。
“分到——”顾迟声音也轻了些,“你最近是不是总比以前坐得近。”
谢明夷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必隔那么远了。”
顾迟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回答太像他。
不是“因为想靠近你”,也不是“因为我愿意”。
是“不必隔那么远了”。
可也正因为是这句,反倒更像真话。
从前隔着门,隔着灯,隔着“你身上还挂着一口东七格后的门,我不能让你再多被认半寸”。如今很多最要命的门都已止住,总簿也开过了,旧位销了,活名存了,于是那些前头必须留出来的距离,便也一点点失了必要。
“谢明夷。”顾迟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往前走了。”
谢明夷听见这句,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教的。”
顾迟被他说得一怔。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有些话,不必总留半句。”
这话太像在说门。
可也太像在说他们自己。
顾迟忽然就不知该往下接什么了。不是没得说,而是到了这一步,反倒有一种很奇异的安静——不像门前那种绷着,也不像终于讲开之后的热。更像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很多原本该由门和灯去推着走的路,如今终于可以由自己慢慢往前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那你现在这句,也算没留半句?”
谢明夷看着他,掌心终于从他肩后慢慢收了回来。可那一点热没立刻散,仍旧留在那里,像比方才更清楚地提醒着顾迟——自己确实被他这样按过、看过,也被这样坐近过。
“还差一点。”他说。
顾迟抬眼。
“差什么。”
谢明夷目光没避,声音也很稳:
“差你先说。”
这一下,顾迟便真说不出话了。
不是没听懂。
恰恰是因为太懂了。
前头在河廊上,他说过:“以后若真还有门,我不再想一个人去了。”
那已经很直。
可到了今晚,谢明夷显然说的是另一层。不是门。也不是账。
是人。
是顾迟到底愿不愿意,先把这一层说得比“并肩认账”“坐得近些”更明白一点。
顾迟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热。不是慌,而像一直压在那里的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终于被人不偏不倚地点了一下。
可也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裴不轻不重的一声:
“药快糊了。”
屋里那点原本已压得很近的静,顿时被这一句搅开半寸。
顾迟先是一顿,随即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谢明夷也收回了眼,唇边那点原本压着的东西终于也真落成了笑意。不是遗憾,而像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一下被裴打断,也不算坏。
因为路已经往前走了。
而且,是他们自己往前走的。
“先去看药。”顾迟道。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桌上的纸还摊着,灯也还亮着,谁都没有急着把方才那一点“还差一点”的话补全。可顾迟走到里间门口时,脚下却极轻地慢了半步。
谢明夷便也跟着慢了半步。
不是巧。
更像一种很自然的、已不必再言明的默契。
顾迟忽然偏头,低低道:
“那一点,我会说的。”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终于更深了一寸。
“好。”
这次,这个“好”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落在门前、灯前和“你进去,我在外头停”的那一类位置上。
它终于落在了更近也更轻的地方。
落在一句:
我会说的。
和一句:
好。
屋里药还在滚,纸还在等人回去继续认,白石渡的灯也还会亮到很晚。
可从这一夜起,两个人之间那点原本只在门前和并肩里隐隐往前长的东西,终于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轰然。
也不是挑明。
而是像日子本该这样——
一点点靠近。
一点点坐近。
一点点让“还差一点”的那句话,慢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