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骨中痕 孙建国 ...
-
孙建国的追捕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赵晟骅睡了不到八个小时。他把自己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是铺开的城西地图、孙建国的社会关系网络图、以及从服务区监控里截取的每一帧画面。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了血丝,胡茬从下巴和两腮上冒出来,像撒了一层铁灰色的碎屑。他没有时间刮,也没有时间想这件事。
霍斓煜那里同样不轻松。从服务区带回来的证物堆满了法医科的检验台——几十双手套、刀械、衣物的污渍、以及那一袋一袋的骨片。他要把每一件证物都做最细致的检验,编号、拍照、取样、送检、记录,每一个步骤都不能省。省厅的实验室派了两个人下来协助,但核心的检验霍斓煜不肯交给别人,尤其是那些骨片的形态学分析。他说骨片的切割痕迹、存放时间、骨质密度,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指向不同的受害者,交给不熟悉的人做,容易漏。
第三天深夜,赵晟骅把老周叫到了办公室。
“孙建国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老周把一摞调查笔录放在桌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十一月的天了,暖气还没来,办公室里的温度不高,但老周跑了一天,后背还是湿的。
“能查的都查了。家人那边——他有个姐姐在南方,已经通知当地警方协助了,没发现他去过。前妻,离婚六年了,现在跟女儿在另外一个城市,没有联系。同学朋友这一块,他上大学是兽医专业,班上三十七个人,能联系到的都说毕业后基本没见过他。这个人社交圈子窄得吓人,几乎没什么朋友。”老周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唯一算是还有点联系的是一个叫魏成的人,跟孙建国是大学室友,毕业以后一起在城北合租过房子。三年前魏成开了一家兽药批发公司,孙建国偶尔会从他那儿进货。但魏成说他们最近半年都没见过面,平时也就微信上聊几句。”
“魏成在哪儿?”
“城西。他的公司在城西的团结路,住也在那附近。”
赵晟骅皱了皱眉。城西。孙建国逃跑那天晚上进了城西的棚户区就消失了,而他的大学室友恰好住在城西。这个“恰好”让赵晟骅的后背升起一层很薄很薄的凉意,像是有根针沿着脊柱慢慢滑下去。
“查魏成。”他说,“通信号码、银行流水、出行轨迹,还有他那辆车的行驶记录。孙建国在服务区后门被接走,接他的人一定是个他信任的人。一个没有朋友的连环杀手,最信任的人只可能是跟他一起合租过的大学室友。”
老周应了一声就要出去,赵晟骅叫住了他。“还有,联系技侦那边,把孙建国最后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重点排查城西基站的信号。他踩过点,就在他决定跑路之前不久。”
老周走后,赵晟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凝重、眼里全是没散尽的血丝。四十四岁的人,三天不睡不再是年轻时候那种无所谓的事了。身体在抗议,像一台被过量使用的老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用酸疼提醒他自己的极限。
但他不能睡。
孙建国还在外面。一个失去了所有收藏品、所有作案工具、所有战利品的连环杀手,像一个被拔了毒牙的蛇。他还有牙齿,只是不在嘴里了。这种状态下的孙建国远比平时更危险,因为他失去了那种让他可以耐心等待、从容作案的底气。现在他只剩下一件事——逃。而逃到穷途末路的人,会做出最不可预测的事。
手机响了一声。赵晟骅走回桌前拿起来看,是霍斓煜发来的消息:“骨片检验有进展。你要现在过来,还是明天再说?”
赵晟骅回了两个字:“现在。”
他拿起外套去了法医科。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有靠墙的一排夜灯亮着,把法医科的门照成了一道窄窄的灰白色光带。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霍斓煜正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十几个打开的自封袋,里面的骨片被取出来,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每一片骨头的旁边都放着一枚很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霍斓煜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酒精棉球递给他。“把脸擦擦。”
赵晟骅接过棉球,在脸上抹了一把。酒精的凉意让他的困倦散了一些,棉球擦过皮肤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棉球上沾了一层灰,也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他把棉球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走到操作台前。
“发现了什么?”
霍斓煜用镊子夹起其中一片骨片,凑近台灯。骨片很小,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裂痕。但在其中一端,有一处很短的、笔直的切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光滑。
“一共四十七片,我全部过了一遍。按照骨质密度、颜色、骨皮质的厚度、以及切割面的形态,初步分成了七组。”霍斓煜把骨片放回原处,用镊子指了指面前那片黑布上从左到右排列的骨片,“第一组,四片,保存时间最长,骨质开始风化,颜色暗黄,切割面最粗糙。第二组,六片,时间比第一组晚大约一年,颜色略浅,切割面开始出现更平滑的纹路。第三组,九片,颜色明显偏白,切割面平滑,手法熟练度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按顺序一组一组地讲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讲到第七组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第七组,五片,骨质最新,颜色接近象牙白,切割面的光滑度是七组里面最高的。这一组,”他用镊子尖点了点那五片骨片旁边并排放着的几块较大碎片,“就是城北工地那具白骨化尸体的遗骨。这五片是从关键切割痕迹处取得的比对样本。也就是说,孙建国取走骨片的行为,从最早的粗糙生疏,到最后的精准利落,是一个不断练习、不断优化的过程。时间跨度大约四年,受害者人数至少七人。”
赵晟骅沉默了一会儿。操作台上的台灯把光打得很低,照在那些骨片上面,把每一条切割纹路都照得纤毫毕现。那些骨片太安静了,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它们曾经属于活生生的人。但霍斓煜没有忘记。赵晟骅也没有。
“省厅已经启动了并案程序,”赵晟骅说,“你这份分组报告明天交上去,至少能让四个悬案重新进入侦查视野。”
霍斓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镊子放在托盘里。他看着黑布上排列整齐的骨片,忽然开口:“那片最新的,切割面的光滑程度比我之前见过的很多临床骨科手术的切口都要好。孙建国的手法在这四年里进步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你是说他不止在受害者身上练手。”
“我没有证据。但手法精进到这个程度,光靠一年一具的尸体量,练习密度不够。”霍斓煜把台灯调暗了一点,光线只集中在操作台中央那一小块地方,周围全都陷入了暧昧的昏暗,“他在宠物医院工作的那几年,经手过多少动物手术?他完全有条件在动物的尸体上反复练习关节分离和骨骼切割。动物的骨骼构造和人体有差异,但软组织的张力、关节囊的韧性、切割时的角度和力度控制,原理是相通的。”
赵晟骅想了想。“这意味着他的日常工作就是他练习的掩护。他每天都在解剖,每天都能接触到刀具和骨锯,每天都能练手,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把他练出来的技巧用在一个真正的受害者身上。”
“对。”霍斓煜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角。他的眼睛也很红,是那种长时间在显微镜和强光下工作造成的疲劳性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细如发丝的红线。他把护目镜放在操作台上,转过脸看赵晟骅,“孙建国这个人,把杀人当成了一门手艺。他不是传统的报复型凶手,也不是冲动型凶手。他享受的是这个不断精进技术的过程本身。受害者在生理上或社会属性上可能毫无关联——他们被选中的原因只有一个: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正在寻找练习对象的孙建国。”
赵晟骅靠在操作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霍斓煜的分析像一面镜子,把孙建国这个人照得干干净净。但镜子照不到一个东西——孙建国现在在哪里。
“他失去了所有工具和骨片,等于失去了四年来的所有‘成果’。”赵晟骅说,“一个把手艺和战利品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不会就这么远走高飞。他可能会回来。”
霍斓煜没有接话。他看着操作台上那排得整整齐齐的骨片,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三天没怎么睡了。回去躺一会儿。孙建国今晚不会自己跑出来,你熬着也没用。”
赵晟骅没动。他感觉到霍斓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软毛刷轻轻扫过去,把他脸上的每一分疲惫都看在了眼里。霍斓煜没有说“我心疼你”这种话——他不会说这种话,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但他说的是“回去躺一会儿”,用的是那种在解剖台上报“死亡原因已经明确”时才有的确定语气。他知道赵晟骅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他知道一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会出现两小时以上的误差。
“你也没睡。”赵晟骅说。
“我是法医,不是一线的。我困了可以趴在显微镜上眯十分钟。你不行,你得保持头脑清醒,万一有消息了你得能立刻做判断。”霍斓煜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什么——赵晟骅低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打火机。霍斓煜把打火机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放在操作台边上,“去我办公室,折叠床还支着呢。睡三个小时,手机开铃声,老周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叫你。”
赵晟骅看着操作台边上那个打火机,又看看霍斓煜。他忽然伸手,把霍斓煜垂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开。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手指自己动的,没经过大脑同意。霍斓煜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赵晟骅的指尖刚好从那里划过去,把那道纹路熨平了。霍斓煜没有躲。他在赵晟骅的指尖离开之后,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像是把某种东西从眼前关在门外,然后又睁开。
“去睡。”霍斓煜说。
赵晟骅走了。
他去了霍斓煜的办公室,那张折叠床还支在原来的位置,靠墙,床腿有一点点松,躺上去会发出那种老旧的金属摩擦声。床头放着霍斓煜的枕头——很薄,薄得像是没有枕芯,只有一层枕套。赵晟骅躺下去,拉过那件白大褂盖在身上。白大褂闻起来是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消毒水残留的气息。他把白大褂的领口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排列在黑布上的骨片和孙建国那张戴着银框眼镜的、斯文温和的脸。
三个小时后手机响了。赵晟骅接起来,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振奋:“赵队,魏成的车有情况。城西交警在三分钟前抓拍了魏成名下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上两个人,其中一个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身形和孙建国高度吻合。车正沿着外环路往南走,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赵晟骅从折叠床上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鞋都没穿稳就往外走。“具体位置!”
“外环路南段,刚过团结桥,往高新开发区方向。路面组已经调了三辆车去围,技术组在监控室里实时追踪。赵队,这次他跑不了——那条路前面两个红绿灯都在我们控制范围内,我们打算在第三个路口把他截停。”
赵晟骅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三级地往下跑。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清醒过来。跑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霍斓煜已经站在他的车旁边了,工作箱拎在手里,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警用防刺背心。
“上车。”霍斓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麻利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赵晟骅发动了车。警笛开始呼啸,红蓝两色的光交替闪烁,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斑驳。他挂挡踩油门,车头冲出市局大门,汇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
“接应魏成已经被控制了?”他问。
“路面组在团结桥附近把他逼停的,魏成没反抗,现在已经带回局里了。孙建国没在车上——魏成说他半路把孙建国放在了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孙建国步行走了。他供出来的位置在团结桥以北大概八百米。”
“妈的。”赵晟骅骂了一句,把车速提到了一百。魏成把孙建国放下的那个位置距离他们现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车程,但孙建国步行走了,又是凌晨,周围的支路和小区多如牛毛。他完全有可能钻进任何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子里,再一次从警方的包围圈里滑出去。
“往团结桥方向,所有出口设卡。”赵晟骅对着对讲机喊,“路面组分成三队,一队沿主路搜索,一队绕进两边的居民区,一队去桥洞和沿河步道。孙建国步行逃离,速度不会太快,他一定就在团结桥周边两公里范围内!”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伴随着警笛和轮胎擦地的声响。赵晟骅把对讲机扔给霍斓煜,双手紧握方向盘,在凌晨空旷的外环路上飞驰。路边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倒退,灯光从车窗里扫进来,把霍斓煜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霍斓煜很安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把工作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箱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团结桥。桥下已经有七八辆警车停着,警灯把桥洞照成一片破碎的蓝色。路面组的负责人跑过来报告:“赵队,我们沿着主路和两边巷子搜了一遍,没找到。但桥洞下面的沿河步道上发现了一串脚印——四十二码,运动鞋,鞋底花纹和孙建国在服务区监控里穿的那双一致!”
赵晟骅下了车,快步走到河边。这是一条穿过城区的内河,河面不宽,两岸修了水泥步道,中间隔着一排半人高的铁栏杆。凌晨的河风很冷,带着河水特有的泥腥气。赵晟骅把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步道地面,几枚清晰的鞋印在湿漉漉的水泥表面上显出来,前后间距均匀,步幅大概有八十公分,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人快步行走时留下的。
“追。”赵晟骅直起身,光柱沿着步道往前延伸,“他沿着河走的,河道前面有个涵洞,穿过去能到城西的老居民区。通知那边的人,把所有巷口都给我封死!”
队伍沿着河岸展开,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交错晃动,像一张被风吹乱的光网。赵晟骅走在最前面,霍斓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河面上的夜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赵晟骅手里的枪已经上膛了,握枪的掌心有一层细细的汗——不是害怕,是身体在紧绷状态下自动分泌的水分。他办过很多次抓捕,但这次不一样。孙建国不是普通的嫌疑人,他是连环杀手,是能在几刀之间干净利落地分解一具人体的人。他冷静、缜密、极具耐心。这样的人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会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动物。
他们走了大概三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桥洞。桥洞不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头。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洞壁反弹回来,形成一团团光晕,反而让深处显得更暗了。赵晟骅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然后对着桥洞喊了一声:“孙建国!前面没有路了。放下武器,走出来。”
声音在桥洞里撞了几撞,散成零碎的回声。没有人出来。
赵晟骅侧身贴住桥洞外侧的墙壁,示意身后的人从另一侧包抄。两个特警端着枪,猫着腰从河岸边缘绕过去,消失在桥洞另一侧的黑暗中。赵晟骅深吸一口气,手电筒的光柱跟着他的枪口一起探进桥洞。他迈出第一步,鞋底踩在桥洞湿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桥洞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水草的气味。赵晟骅的瞳孔在黑暗中努力调节着焦距,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桥洞的每一寸地面和墙壁。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蜷缩在桥洞最深处靠近水面的位置,身体紧贴着墙壁,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孙建国坐在那儿,后背靠着洞壁,头微微垂着。他的银框眼镜不见了,脸上有伤,嘴唇裂着一道口子,血干了结成了深褐色的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口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慢慢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亮,而是一种被逼入死角的、带着寒意的锐利。他笑了,嘴角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红色。
“赵队长,”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抓到我了。”
赵晟骅没有放下枪。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眼睛死死盯着孙建国的手——那双手正摊在膝盖上,十指张开,掌心里空无一物。但赵晟骅知道,这个人的危险从来不在于手里有没有刀。他的危险在于他的大脑,在于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像解剖一具尸体一样解剖局势,找到唯一的那条逃生通道。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赵晟骅说,声音稳而冷。
孙建国没有动。他歪着头,看着赵晟骅,那个眼神让赵晟骅想起他宠物医院里那张照片上站在羊驼旁边微笑的样子——温和、无害、斯斯文文。但此刻这层外壳已经裂开了,下面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我做了一个梦,”孙建国说,像是没听到赵晟骅的指令,“梦见那些骨片全被你们摆在操作台上,一块一块地编号。我看见你们用镊子夹起它们,像夹起一颗颗从血管里剥离的砂石。”
“闭嘴。双手抱头,趴下。”
“赵队长,你说死亡重不重要,”孙建国忽然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只是很小的幅度,但赵晟骅的枪口瞬间抬高了半寸,“那些骨片是证据,对吧?但对我而言,它们是作品。你能把一个人的骨头做成标本,摆成你想要的样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赵晟骅没有回答。他冲了上去,身后的特警同时冲出去,几束手电光死死地钉在孙建国身上。孙建国被按倒在地上,脸贴着桥洞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他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手铐上锁的咔哒声在桥洞里格外清脆。赵晟骅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你有权利保持沉默,”赵晟骅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孙建国能听见,“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记到开庭那天。”
孙建国的脸被按在地面上,嘴里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笑了,笑声很闷,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深的井底翻上来的。
桥洞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霍斓煜站在桥洞口,身后的晨光从他肩膀两侧流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圈淡金色的线。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晟骅把孙建国从地上拎起来。
孙建国被两个特警架着拖出桥洞的时候,经过霍斓煜身边。他偏过头,用那双没有了眼镜遮挡的眼睛看了霍斓煜一眼,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沿着下巴往下滴。
“你是法医,”孙建国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些骨片,你拼得出来吗?”
霍斓煜的表情没有变。他站在原地看着孙建国被押进警车,然后才开口,声音清而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划出的那一声:“你留在骨片上的所有切割痕迹,我都读得懂。你这个人,我也读得懂。”
警车的门关上了,把孙建国的笑声切成了两半。红蓝警灯在清晨的河面上闪烁,把整条河照得忽明忽暗。赵晟骅走到霍斓煜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河边,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去。天光越来越亮,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
赵晟骅浑身都是桥洞里沾的灰和湿泥,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正在往外渗血。霍斓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从工作箱里拿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赵晟骅的手,把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他的手指依然很凉,但动作极其轻稳,像是处理一件极为脆弱的物证。
“破了皮也不知道处理。”霍斓煜说,松开他的手,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赵晟骅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枚创可贴——浅褐色的,四四方方,贴得很正。他抬头看霍斓煜,霍斓煜已经转过脸去了,正望着河面。晨光把他的耳尖照得透亮,赵晟骅看着那一点熟悉的红从耳尖一点点漫开,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片缓慢晕开的颜色。他想起那个废弃厂房里的吻,想起那页写满了“赵”字的纸,想起霍斓煜说“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就不抖了”。他把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伸过去,握住了霍斓煜垂在身侧的手指。
霍斓煜没有抽开。他们的手在晨风里交握着,两只手都带着河边的凉意,但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往一起靠。
河面上有早起的船开过,发动机的声音突突地响着,船尾犁开一道白花花的水痕。对岸的楼群里开始有窗户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在清晨的薄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