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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DNA   城北的 ...

  •   城北的排查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老周那边传来了消息。
      “赵队,查到了。”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晟骅正在翻白骨案死者的身份比对结果。老周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放在他桌上,食指在第三行的位置敲了敲,“孙建国,四十二岁,注册兽医,执业地点在城北阳光宠物医院,距离工地一点二公里。三年前因为医疗纠纷被吊销过执照半年,后来复职了。有前科,但不重——两次打架斗殴,都是治安处罚,没入刑。”
      赵晟骅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孙建国的照片印在执业资格证的复印件上,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颧骨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大学里教基础课的讲师。但他的眉骨很突出,在眼镜片后面投下两片阴影,把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这个人,”老周接着说,“在工地干过。去年夏天,阳光宠物医院装修,他兼了装修队的监工,在工地上待了大概两个月。我们问了工地的项目经理,他说孙建国那会儿跟施工队的人混得很熟,经常一起喝酒,对工地的布局、回填土的时间、挖掘深度这些都很清楚。”
      赵晟骅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先不要打草惊蛇。把他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全部调出来。另外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车辆,车牌号报给交警那边,调轨迹。”
      老周应了一声出去了。赵晟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法医科的内线。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霍斓煜的手机,响了五声,还是没人接。
      霍斓煜不接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解剖台上,要么在显微镜前。这两种情况他都不会接电话,不是因为不方便,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把外界所有的干扰全部屏蔽掉,像一台断了网的电脑,安全、高效、油盐不进。
      赵晟骅放下电话,拿起外套去了法医科。
      法医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霍斓煜果然在解剖台前,正在给那具白骨化的尸骨做最后一项检验——骨髓DNA提取。他穿着全套的解剖服,口罩、护目镜、双层手套,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透过护目镜盯着手里的骨钻,专注得像是世界上除了这根骨头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赵晟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打断霍斓煜等于在手术台上打断一个正在做心脏搭桥的外科医生,不仅不礼貌,而且危险——霍斓煜手里那把骨钻转速极高,稍一分神就可能把骨头钻裂。
      骨钻的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霍斓煜把钻头从骨头上移开,关掉电源,把提取出来的骨髓粉末小心地转移到试管里,封好口,贴上标签。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赵晟骅。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他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露出整张脸。
      “嫌疑人找到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霍斓煜把骨钻放回工具架上,开始脱手套,“如果是常规汇报,你会直接进来。你不进来,说明你带来的消息需要我停下手里所有的工作才能听。而目前能让我停下所有工作的,只有这个案子的突破性进展。”
      赵晟骅靠在门框上,把孙建国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霍斓煜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把解剖服脱掉,挂进消毒柜里,然后走到水池边洗手。和每一次一样,洗手的过程很长很仔细,指缝、指尖、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被反复揉搓。赵晟骅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霍斓煜洗手的样子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把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之间那道界线用肥皂和清水反复擦洗,直到一尘不染。
      “兽医,”霍斓煜关上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擦手,“我之前也说过这个可能性。但有一个问题——孙建国的专业背景能不能支撑他做出那种程度的切割?处理过尸体的法医都知道,关节分离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非常难。关节囊、韧带、肌腱,这些东西在活体上是柔韧的、有弹性的,但在尸体上会变得又滑又硬,尤其是腐败超过一定程度的尸体,软组织的质地会彻底改变。”
      “你的意思是,光是兽医还不够?”
      “够不够要看他的经验。”霍斓煜把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转身面对赵晟骅,“大型动物的关节分离他肯定做过,但动物和人的手感不一样。人的关节角度、韧带的附着点、关节囊的厚度,这些东西和牛马猪都不一样。如果孙建国没有处理过人体尸体的经验,他在分解的时候一定会留下试刀的痕迹——就是那种在关键部位反复试探、反复切割的痕迹。”他走回操作台前,拿起那四块有关键切割痕迹的骨骼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在赵晟骅面前,“但我们找到的这四道切割痕迹,全部是一刀到底,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试刀。这不是一个只解剖过动物的人能有的手感。”
      赵晟骅看着那四块骨头,霍斓煜的话在他的脑子里一层一层地铺开。一刀到底。没有停顿。没有试刀。这个人在分解尸体的时候,手稳得像个做了几百台手术的外科主任。但他的执业资格上写的是“兽医”,不是“外科医生”。
      “还有另一种可能,”霍斓煜的声音放低了,“他练过。”
      “练过?”
      “动物的尸体也好,人的尸体也好,只要数量够多,手感是可以练出来的。如果他是一个连环作案的人,那么在我们发现的这一具之前,可能还有别的尸体。那些尸体没有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了但被判定为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因为骨骼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赵晟骅把手插进裤兜里,碰到了那个放大镜的金属外壳。他把放大镜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大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亮斑,晃了一下,落在霍斓煜的锁骨上。
      “那就不能只查孙建国一个人了。”赵晟骅说,“他在阳光宠物医院干了六年,经手的动物尸体数量可观。但这六年里有没有宠物主人投诉过他?有没有异常的动物死亡记录?还有他之前的工作经历——他是哪里毕业的,毕业之后在哪家单位待过,为什么会有两次打架斗殴的前科?”
      霍斓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赵晟骅手里转着的放大镜上,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东西。他的眼神在那个放大镜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放大镜好用吗。”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赵晟骅把放大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还行,倍数不够高,看细微痕迹有点费劲。但镜片磨得不错,边缘没有畸变。”
      “那是我刚来那年买的。”霍斓煜说,“当时科里经费紧张,配不起进口的,我在网上淘的二手货,日本产的,昭和六十三年出厂,比你的工龄还长。”
      “昭和六十三年,”赵晟骅算了一下,“一九八八年。这东西比我小六岁。”
      霍斓煜的左边嘴角翘了一下。他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收拾散落的骨骼碎片,把每一块都按照编号放回对应的物证盒里。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但赵晟骅注意到他在拿起那块胸椎碎片的时候,手指多停留了一秒。那块碎片是最关键的证据之一,上面有最清晰的切割痕迹,是霍斓煜在筛土机旁边蹲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的。
      “你为什么做法医?”赵晟骅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连赵晟骅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也许是看到霍斓煜把那块胸椎碎片放进物证盒时那个格外轻柔的动作,也许是这个安静的午后法医科里的光线太柔和,也许只是因为他在这个瞬间忽然很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份每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工作。
      霍斓煜的手没有停。他把物证盒的盖子合上,贴好标签,放进恒温柜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靠在恒温柜的门上,看着赵晟骅。
      “我爸是法医。”他说。
      这是赵晟骅第一次听霍斓煜提起家人。八年来,霍斓煜从来没有在单位里谈论过自己的私事。他不参加同事的饭局,不在茶水间闲聊,不在朋友圈发任何跟工作无关的内容。他像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来历、没有私人生活的人,每天准时出现在法医科,做完自己的工作,然后准时消失。赵晟骅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履历表——哪个学校毕业的,哪年进的系统,发表过哪些论文,获得过哪些嘉奖。这些信息冷冰冰的,跟一份尸检报告没什么区别。
      “你爸?”赵晟骅重复了一遍。
      “霍启明。”霍斓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但睫毛垂下去了,盖住了一半的瞳孔,“如果你查过九十年代省厅的刑侦大案,应该见过这个名字。他当时是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主任,也是全省第一个把DNA鉴定技术引入刑事案件的先行者。不过现在知道他的人不多了。他死了十六年。”
      赵晟骅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他知道霍斓煜不需要这些。霍斓煜说出这些信息的方式跟他在解剖台上报检验结果一模一样——客观、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晟骅知道,这背后压着的东西有多重。真正沉重的东西从来不是哭出来的,是放在那里十六年,依然可以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他是怎么走的?”赵晟骅问。
      霍斓煜沉默了一会儿。法医科里很安静,只有恒温柜压缩机运转的低沉嗡鸣。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太阳大概被一片云遮住了,投进房间的光从明黄色变成了淡灰色。
      “被人报复。”霍斓煜说,“他出庭作证,把一个连环□□杀人犯送进了监狱。那个人判了死刑,执行前放话说要报复所有把他送进去的人。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气话,没人当真。但两年后他在牢里物色了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人,花了一笔钱,买我爸的命。那人出狱后跟踪了我爸十七天,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然后在一个早晨,在我家门口,用一根钢管打碎了他的颅骨。”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始终平稳,跟平时汇报检验结果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说到“在我家门口”这五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那年我二十一岁,”霍斓煜继续说,“大三,读的是生物化学。原本准备考研,方向是分子生物学。我爸死了以后,我把考研的资料全扔了,转修法医学。研究生考了两年才考上,因为我跨专业,基础课全要补。”
      “你妈呢?”
      “我妈在我七岁那年就跟我爸离婚了。她觉得法医这个职业太晦气,不想跟我爸过。她走的时候想把我也带走,我爸不同意,两个人打官司,最后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霍斓煜说到这里,左边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做法医连老婆都留不住。我爸留不住,我也没打算留。”
      赵晟骅站在门口,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着霍斓煜。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分量。他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见过无数受害者家属,以为自己已经对所有的悲伤免疫了。但霍斓煜说出“我也没打算留”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不是因为霍斓煜的遭遇有多惨——惨的人他见多了。是因为霍斓煜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期待同情或者安慰的表情。他不是在诉苦,不是在寻求回应,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检验台上的尸体身高一米七一、年龄四十五岁一样。
      他把这种做法医的宿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让人胸口发闷。
      赵晟骅走过去。他走到霍斓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了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脸。霍斓煜靠在恒温柜的门上,微微仰头看他。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十六年的时间足够把任何剧烈的情绪磨成粉末,但赵晟骅从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的、二十一岁的少年。
      “霍斓煜。”赵晟骅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爸留不住,不等于你留不住。”赵晟骅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你跟你爸不一样。你跟任何人也都不一样。”
      霍斓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睫毛又颤了一下,比刚才那次更明显。
      赵晟骅伸出手,用拇指按住了霍斓煜的眼角,那里又湿了。不是眼泪,至少还没有到眼泪的程度,只是一种微不可察的潮意,像是春天的雾在玻璃上留下的那层水汽。他的拇指在那颗小痣的旁边轻轻按了按,触到睫毛根部的皮肤,那里很薄很软,能感觉到毛细血管微弱的搏动。
      “你这个心动过速是家族遗传。”霍斓煜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但他没有推开赵晟骅的手。
      赵晟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拇指还停在霍斓煜眼角,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时候还要给我做诊断?”
      “职业病。”霍斓煜说,声音里的哑意慢慢褪下去了,但眼底的潮意还在。
      赵晟骅把手收回去,靠在霍斓煜旁边的恒温柜上。两个人并肩靠着那个嗡嗡作响的铁柜子,面对着法医科墙上贴着的解剖学挂图,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太阳彻底被云遮住了,房间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冷白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里。
      “我爸走的那年,”赵晟骅开口了,“我二十岁。在部队当兵,侦察连的,刚提班长。部队不准假,因为他不是我父母——他是带大我的舅舅。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我爸?我爸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妈所有的遗物里只有一个男人的名字,写在病历本的封底上,钢笔写的,沾了水,糊了一半,就剩一个‘赵’字。所以我姓赵,但不是跟那个人姓,是跟我妈写下的那个字姓。”
      他掏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舅舅是个刑警,”赵晟骅继续说,声音平稳得跟说别人的事一样,“干了三十年,破过的大案比我经手的多十倍。他死的时候四十九岁,没死在工作岗位上——是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最后那段时间他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还让我把卷宗给他读,说是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听案子。我给他读了一周的卷宗,读到他咽气的前一天晚上。他交代我一件事——别把破案当爱好,要把它当工作。爱好会让你失控,工作不会。”
      “所以你破案从来不感情用事。”霍斓煜说。
      “你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霍斓煜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都靠在恒温柜上,脸和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霍斓煜的眼神认真而坦诚,像是把眼镜摘掉了,把所有用来隔离情绪的防护层都卸下了,“我只是藏得比你好。”
      赵晟骅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他伸手,把霍斓煜翘在耳后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这一次他没忍住,手指顺着那撮头发滑下去,滑过耳廓,指尖停在霍斓煜右边耳朵的耳尖上。耳尖是热的,比上一次在厂房里的时候热得多,热得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石头。他的指腹在那个温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孙建国那边,明天我跟老周去会会他。”赵晟骅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你继续处理DNA比对,尽快出结果。如果孙建国跟这具尸骨有直接关联,我们要赶在他处理掉证据之前动手。”
      霍斓煜点了点头,站直身体,重新戴上了橡胶手套。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骨钻的钻头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动作利落而精确。赵晟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斓煜已经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护目镜后面的眼神专注而冷峻。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他走了几步,把刚才放在操作台上的那根烟拿起来——他走的时候顺手拿回来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来,推开窗。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冷得恰到好处。他掏出打火机,又放回去了。
      那根烟他最终也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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