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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背刺 林丰反水 ...

  •   在简珂回来之前,程柏随本来在核对第三季度的应付账款,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忽然停了。屏幕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表格里,但有一个科目的余额和他的记忆对不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连着熬了几天夜看花了眼,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还是对不上。然后他开始往前翻,一个月一个月地回溯,越拆越心惊——异常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从他全力扑在应对老钟围剿、无暇顾及内部审计的那段日子开始,有一条隐蔽的资金通道被人一寸一寸地挖了出来,像白蚁在房梁内部蛀出了一条蜿蜒的隧道,等房主发现的时候,整根梁已经被蛀空了大半。
      他给简珂打电话的时候刚好简珂就到了办公室门口,电话铃声从门口处传来,问了句“怎么了?”
      程柏随一边查操作用户的登录日志,一边让简珂过来。这种东西他刚创业的时候都是亲自盯的,后来公司做大了就交给了林丰。程柏随对他几乎没有任何保留——财务权限、备用金调用权限、签字授权能给的都给了。
      简珂俯下身去看屏幕,目光在操作日志上飞快地滑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某个日期上,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倏地收紧了。那天的登录IP是林丰的,时间在凌晨两点十一分,操作内容是调取公司备用金账户,附带的审批人签名是程柏随,
      但程柏随从来没有签过那份审批。
      程柏随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林丰的号码,关机了。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程柏随把手机慢慢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在那些打印出来的账目记录上。“是他,”他说,声音低沉平静,“备用金账户的钱,加上他从应收账款里截走的几笔,加起来差不多占公司目前账面流动资金的一半。我给了他所有权限,他拿走了所有能拿的。”
      还没等两人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反击的时候,林丰就在第二天公开反水,没有给程柏随任何私下解释的机会,直接通过一个财经自媒体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起得极具杀伤力——“程柏随挪用公款实锤:从创业英雄到资金骗子”。
      文章里贴出了被伪造的审批记录截图,还有几段掐头去尾的聊天记录,配上大段声泪俱下的控诉,说程柏随如何“利用创始人之便挪用公司资金”“在公司资金最紧张的时候还以权谋私”,而林丰自己则被塑造成一个“看不下去才站出来揭发的正义财务总监”。
      文章发出来的时候,简珂正坐在工位上喝当天的第三杯咖啡,看到推送的那一刻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力道大了几分,咖啡溅了一桌面。他盯着屏幕把整篇文章看完,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放屁,”他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是在放屁。”他直接拿着手机冲进了程柏随的办公室。
      程柏随已经看到了,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但神情出奇地安静。
      “别看了,”简珂伸手去盖他的手机屏幕,“越看越气,你不如……”
      “我在看评论,”程柏随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他那条声明下方的留言区,热评第一条写着“早就觉得这个人来路不正,山沟里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点赞数已经过了万,旁边还有一个小火苗的标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那笑意比哭还扎人,薄薄的一层,挂在脸上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强行摊开的纸,底下全是褶印。
      舆论炸开的速度比简珂预想的还要快,林丰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三个小时,三个财经大V同时转载,用词一个比一个狠——“扒一扒程柏随的灰色发家史”“白手起家还是白手套”“从融资明星到过街老鼠”。
      到了当天晚上,“程柏随挪用公款”这个词条冲上了热搜前二十,评论区像一锅煮沸的滚水,把程柏随的出身、学历、每一次公开演讲的表情、每一个接受采访时的措辞全都翻出来重新审判。
      简珂一条接一条地刷着那些评论,看到有一句话反复出现——“山沟里出来的就是山沟里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他刷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关掉扣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打开微信群,开始联系公司法务和公关,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扣手机那一下的力道在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第二天,坏消息不再是陆续到来,而是结成了排山倒海的浪开始往下砸。鸿盛发了正式公告宣布退出,措辞比撤资那天更冷,“鉴于目标公司存在管理层诚信问题,我方已终止一切合作”。
      紧接着,银行的信贷部连电话都不打了,直接把书面通知送了过来:授信额度全额冻结,已放款项要求提前偿还,逾期将启动法律程序。
      法院的传票是周五上午到的——三张,整整齐齐地装在EMS信封里,一张是供应商的合同纠纷,一张是债权人申请的财产保全,还有一张是林丰以公司股东身份提起的诉讼,案由写着“挪用资金”。简珂从行政部接过这三封EMS的时候,觉得它们薄薄的几页纸比整个世界的重量还沉。
      程柏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距离不过七八米,但简珂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有水流逆着他往前推。
      简珂把传票放到程柏随桌上,一件一件地摊开,平静得像在摆放一份普通会议的会议资料,但他的手指在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程柏随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三张,”程柏随低头看着传票,声音沙哑而平缓,“他还真是一步都没打算让我走。”
      法院传票之后的第四天,债主雇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程柏随一个人去公司楼下拿外卖,简珂在楼上跟律师通电话,他不想让简珂替他跑腿,因为简珂这几天包揽了所有的外联事务,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正常的音了。
      他刚走出写字楼大堂,就被三个陌生男人堵在了花坛边上,对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他按在花坛的矮墙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一记闷拳砸在他肋骨侧面,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气都喘不出一口。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因为一楼大堂里有他公司的前台,而那个前台小姑娘今天才递了辞呈还没走,他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老板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样子,那比他被打这件事本身更让他难受。
      他在被打第三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个花坛的上个月才翻修过,翻修款是他批的,简珂当时还说他乱花钱,说花坛又没坏修它干嘛,他说公司门面要体面一点。
      现在他被按在这个体面的花坛边上挨揍,脸贴着新铺的瓷砖,手指抠着瓷砖缝里没清干净的泥,忽然觉得简珂说的那句话真他妈的对。
      人走之后他才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肋骨那块火烧一样地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的咸涩,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血。
      他扯了扯外套的领子想把嘴角的青紫遮住,但遮不全,脸上挂了彩,走路的时候左边肋骨每一次吸气都疼,他上楼的时候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打一场必输的仗。
      简珂在电梯口堵住了他,看到程柏随嘴角那块淤青和左脸上那片擦伤的一瞬间,整张脸的血色涌上来又褪下去,眼眶都红了。
      他拉着程柏随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拿医药箱的时候手在抖,替程柏随擦碘伏的时候手又稳住了。
      程柏随喜欢看他这样忽然稳住的时刻,简珂一直是个很倔强的人,每当要失控的时候他就会拼命压制住自己所有情绪的产物,让自己稳下来。
      “你别这么看我,”程柏随嘶了一声,碘伏渗进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却硬要挤出一个笑来,这个笑容在整个垮塌的局面里显得滑稽而珍贵,像一片废墟上被风吹过来的一朵蒲公英,不合时宜,但它就是落在那儿了。
      “不疼,真的,我当年在建筑工地上受的伤比这重多了,有一回被钢管砸到后背,躺了两天就好了。”
      简珂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在程柏随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避开了淤青的地方,“程柏随……你再骗我一个你试试”
      他声音抖的不像样,眼泪在眼框里打转,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程柏随心里一抽,比肋骨的地方还要疼,抬起手想擦去他的眼泪,被他扭头避开了。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他笨拙的安慰着,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程柏随,我还是不是你男朋友了…”简珂转过头来,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
      “你当然是,一直都是。”程柏随用力的点点头,有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那你下次能不能……”
      “简珂…我好疼啊”他没等简珂说完就抬手抱住了简珂,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疼死你算了…”话虽然这么说,但简珂低头轻轻吻了吻程柏随的发顶。
      当天晚上,易年来了,带着一股夜晚街道上的凉气和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把公文包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给程柏随看——那是一份和解协议,上面盖着鸿盛和另外几家主要债权方的公章,条款写得很明白:撤销所有针对程柏随个人的刑事追诉。
      程柏随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易年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着看着茶几玻璃上倒映的灯光。
      “我去找我爸了,”易年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硬生生压下喉咙的酸涩,“我已经三年没跟他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但我这三年攒下的所有体面,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条命重。”
      程柏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在喉咙口碎成了渣。
      易年三年前和父亲决裂的事,是他刚认识易年的时候就听说的版本,因为易年的父亲反对易年放弃家族产业出去单干,父子俩在书房里吵了整整一个通宵,第二天易年就搬出了家,从此没有回去吃过一顿年夜饭。
      现在为了他,易年低头了,用的筹码是十年攒下的所有傲气和这通电话里每一句他都得咽回肚子里的话。
      易年看着程柏随说不出话的表情,摆了摆手,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一贯易年式的洒脱笑容,像是想用这个笑来消解掉刚才那个话题的重量。
      “别矫情了,钱的事我帮不了你,我资金周转不过来了,你还得从头再来。但至少…你不用进去了。”
      简珂一直站在厨房门口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侧过脸去,用最快的速度擦了一下眼角。
      牢狱之灾被易年用他三年不曾弯下的脊梁骨挡住了,但那些钱,那些被林丰卷走的、被银行冻结的、被债主追讨的,只能自己扛。
      程柏随的所有资产被清算,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他名下的房子、车、存款全部拿去抵债,最潦倒的时候穿了一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T恤,在出租屋里对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笔记本发呆。
      简珂现在在易年那帮忙,程柏随这事儿一出来易年也受到了不小的牵连,资金链一团糟,简珂过去跟着公司的人打理才算好了点,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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