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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裂缝 资助方撤资 ...

  •   第二天下午程柏随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线条硬而僵直。这个人平时接电话是窝在椅子里、转着钢笔用鼻孔看人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成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楔子。
      简珂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站在桌边等着,看着程柏随的背影在那一通电话的沉默里一分一秒地冻住。电话挂断之后,程柏随没有马上转身,他面朝窗外站了很久,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雾霾把远处的高楼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
      “鸿盛的二期款,不打了,”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理由是我们的供应链数据最近有波动,具体是哪条数据,他们没说。”
      简珂的表情在听到“鸿盛”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鸿盛是第三轮融资的领投方,二期款占到项目现阶段现金流的四成,这个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上个月做资金流压力测试的时候,所有最坏场景的推演都建立在鸿盛按时付款的前提之上——他没有推演过鸿盛不打款的情况,因为在所有模型里那都不叫“最坏”,那叫“推倒重来”。但简珂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重新端起来递到程柏随手边,杯壁的温度烫得程柏随指尖微微一缩。
      “咖啡我一路跑过来的,趁热喝吧,然后你坐下来,把电话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复述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电话里资方代表的措辞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对方用词很圆滑,“基于近期市场环境的变化”“经过审慎评估”“暂时搁置后续款项以控制风险敞口”,每一个字都像抹了润滑油的轴承,但核心意思冷得像刀锋上凝结的霜。他们被放弃了,不是数据真的有多难看,而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文章,鸿盛不愿意跟一个被狙击的目标绑在一起。
      简珂听完之后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老钟那边出手比我预想的快,从上个月那几家经销商被渗透开始我就觉得节奏在加快,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要卡渠道,是要卡我们的信用,”他把平板翻开,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资方最怕的不是亏损,是不确定,老钟在制造不确定。”
      程柏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干涩,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青白。
      “简珂,你说我现在要是去鸿盛门口静坐,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心诚?”
      “他们会觉得你疯了,然后报警,明天你上财经头条的照片会非常丑,”简珂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平板上飞速处理着什么。
      “我拒绝给你送换洗衣物。”他在联系银行的信贷经理,查询公司现有抵押资产的评估价值,同时给易年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短到只有三个字:出事了,来电。
      在鸿盛撤资的消息到达之前,这个早晨其实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简珂比他先醒,因为程柏随的起床气在简珂面前已经退化到了仅具象征意义的程度——他每天早上会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直立行走的命运,而简珂会在刷完牙之后走回床边,用还带着薄荷牙膏凉意的手指精准地弹他的额头。
      程柏随把简珂的啫喱用完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冲厨房喊了一句“你那啫喱什么牌子的一点都不定型”,简珂从厨房探出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浆的白痕,回了一句“那是你自己手法有问题,同样的东西在我头上能定型一整天,在你头上俩小时就塌了,不是啫喱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然后程柏随就穿着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走过去,趁简珂还没来得及放下豆浆杯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简珂被他蹭得手一抖差点把豆浆洒出来,一边骂他“你属猫的还是属狗的蹭什么蹭”一边偏了偏头,把自己耳后那片碎发贴在了程柏随还带着啫喱香气的鬓角上。
      那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简珂后颈上有一颗很淡的痣,程柏随每天早上都会趁抱他的时候偷偷亲一下,并且坚持宣称简珂没有发现。简珂当然发现了,他只是没说,因为他觉得如果说了程柏随就会尴尬得不再做这件事,而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后颈上那个蜻蜓点水的触感。
      唯一的预兆是简珂在出门前忽然回了一下头,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一把伞,说今天气象台报了午后有雷阵雨。
      那场雨现在真的落下来了,以另一种形式,从另一个天空。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兜不住蓄了一整个上午的潮气,雨水泼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细小又固执的手指不停地敲着玻璃。简珂走到窗前,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住冰凉的玻璃,外面的雨幕将整座城市泡得模糊不清。他忽然转过身来。
      “程柏随,如果是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以前?”程柏随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一触到简珂就自动软了几分,“以前我一个人扛,谁都不说,处理好了是应该的,处理不好我自己担着。”
      “那现在呢?”
      程柏随张了张嘴,看着简珂站在窗前逆光的轮廓。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扭曲的水痕,光线穿过那些水痕照在简珂身上。
      好一会儿他才回答,“现在…现在我不敢一个人扛了,因为你会生气,你生气起来比鸿盛撤资还可怕。”
      简珂走过来,弯腰把两只手撑在程柏随的办公桌边缘,把脸凑到他面前,近得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程柏随能从简珂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疲惫而紧绷,但简珂看着它的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程柏随,你记住,”简珂一字一顿,“没有哪场暴雨能下到地老天荒,我不会让你输,你也不许让我知道我选错了人。”
      程柏随看着简珂近在咫尺的脸,看他那双因为逆光而变得格外深的瞳孔,然后他伸手扣住简珂的后颈把他按进自己怀里。简珂整个人被迫弯下腰,姿势别扭地趴在他肩头,却没有挣扎,只是把手绕到他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程柏随把脸埋进简珂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不信我自己,简珂,我是不信我值得。你这样的人,我总觉得我应该把最好的给你,而不是让你陪我坐在一艘进了水的船里往外舀水。”
      简珂拍他背的手停了一下,下一秒,程柏随的后脑勺挨了一记力道精准的巴掌,不疼但响。
      “行了,”简珂从他肩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捧住程柏随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拇指在他颧骨上各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一,不是你让我陪你,是我自己选择坐在这艘船上的,你少替我行使主权。第二,我简珂这辈子最烦别人替我安排,包括替我安排什么‘配不配’的问题。你再敢替我做主,下次我拍的就不是你后脑勺了,听见了没有?”
      程柏随被他这一顿连珠炮打得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无奈到终于渗出一点带着暖意的笑意,“听见了,程太太,”他故意把那个称呼咬得很重。
      “程太太你个头,我们还没领证。”
      “那现在去领?”
      “你想得美,求婚都没有就想骗我跟你领证?”简珂直起身,把平板重新拿起来,划开银行信贷经理回复的消息,脸上的表情在切回工作模式的瞬间完成了从男朋友到秘书的无缝转换。
      “易年回了,说半小时后到,让咱们先把资产清单和应付账款的时间表准备好。”简珂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对着电脑屏幕,一个负责测算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流缺口,一个负责草拟应对方案。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从下午的密集倾泻逐渐变成傍晚的淅沥绵延。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整座城市被洗过一遍,远处高架桥上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慢而执着地向前移动。
      易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简珂把第三杯咖啡放到程柏随手边,并一脸严肃地说“这杯你要是再等凉了喝,我就往里面加盐”。
      易年站在门口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我大老远冒雨赶过来帮你们救火,一进门就被塞了一嘴狗粮,请问这是工伤吗?”
      “不算,”简珂头也不回,“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吃狗粮属于员工福利。”
      易年撇了撇嘴,拖了把椅子坐到会议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表情在翻开第一页的瞬间正经起来。
      他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老钟的底细他已摸清大半,这人偏好快进快出的操作模式,只要撑过第一波冲击,后面的压力会递减;但坏消息是,鸿盛的撤资已经产生连锁反应,另外两家跟投方今天下午都打来了询问电话,口气已经松动了。
      程柏随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向简珂。
      简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交错,简珂冲他挑了一下眉毛,程柏随回了一个极轻微的点头。
      “易年,帮我稳住另外两家跟投方,一周就行。一周之内,我拿出新的融资方案。”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谢谢。”
      易年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眼程柏随。
      他见过程柏随最落魄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风光的样子,而此刻他坐在风暴的中心,身边多了一个人坐得稳稳当当,这个对比让易年觉得一切也许没那么糟糕。
      “走了,有事随时电话。简珂,这家伙就交给你了,他要是犯浑你就直接动手,不用给我面子。”
      简珂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键盘敲击的声响。
      凌晨两点,程柏随终于把重新调整过的融资方案初稿发给了简珂。简珂逐页审核,用红色批注标出了十七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其中第十页的一个测算公式被他圈了三道,旁边批了一行字——“你是按照鸿盛补款算的,现在这笔钱已经不存在了,你拿不存在的钱做现金流测算,跟用雪糕搭桥有什么区别?”程柏随凑过来看了一眼批注,笑了一声,然后开始改。
      简珂困的上下眼皮打架,起身去了趟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还没来得及抽纸巾,程柏随就推门进来了,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递过去的指尖在简珂接过纸巾的时候故意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先回去睡,”程柏随说,“剩下的我改。”
      “不行,方案没定之前我不走。”简珂擦干脸,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拍了拍程柏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废话了,走吧,还有十七页。”
      凌晨五点,方案终于定稿。程柏随把最终版保存、加密、发送给了易年和银行信贷经理,然后关掉电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
      简珂从他手里抽走空了的咖啡杯,把杯底那一圈干涸的咖啡渍在灯光下晃了晃,“三杯,你的胃明天会恨你。”
      “没事,”程柏随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恨就恨,反正恨我的人也不差它一个。”
      简珂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把他和程柏随的外套分别拎起来搭在各自的手臂上,然后把办公室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夜灯。
      程柏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简珂伸手扶住他的手肘,那只手顺着手肘滑下去,握住了程柏随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因为大半夜的耗竭而微微发凉,但贴在一起的地方很快便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床,程柏随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玻璃,眼睛半阖着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楼群。
      “简珂,”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真的撑不过去,你会怎么办?”
      “我想过,”简珂说,语调还是那样平稳清晰。
      “不止想过,我已经把最坏的结果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公司如果进入破产重整,你的个人信用会受损,你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什么都失去,可那都没关系,我依然会选择坐在这辆车里握着你的手。”他松开方向盘,把手覆在程柏随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凉,掌心却温热。
      “所以不要再问我‘怎么办’这种废话了,你的‘怎么办’从今以后都有我的一半。”
      程柏随看着简珂被地库灯光描出轮廓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些他就被逼着学会了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依靠任何人,不拖累任何人,不把自己的软肋交给任何人,在简珂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松动脱落,像一面旧墙上剥落的石灰,露出底下粗粝的砖石。
      他曾经以为露出这些砖石会让他感到羞耻,但简珂看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任何改变,始终是那种直白的、不绕弯子的笃定,像一个认准了方向就绝不回头的航海者,而程柏随只是恰好成为了他选择的航向。
      简珂从第一天起就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跟你够不够好没有因果关系。
      到家之后程柏随先去冲澡,简珂趁这个时间把两人的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好,又把程柏随的胃药从药箱里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程柏随刚好洗完澡趿着拖鞋走出来,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程柏随看到床头柜上的胃药和挂好的衬衫,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上了床从简珂背后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搂着躺了一会儿,程柏随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你睡了吗?”
      “……睡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拖着尾音,含含糊糊的。
      “睡着了怎么会说话?”
      “梦话。”
      “简珂……”
      “干嘛”简珂翻过身来看着程柏随长而浓密的睫毛,无奈道“你到底睡不睡?”
      “我数羊呢。”他语气非常严肃,“数到你的咖啡羊偷吃了我的草坪羊,它们打起来了,现在牧场一片混乱。”
      简珂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声音清醒了一大半,“咖啡羊是什么意思。”
      “你每天早上端给我的那杯,”程柏随说,“黑咖啡,那只羊是黑的。”
      “草坪羊呢。”
      “我那盆绿萝,被你浇死了三次又救活了三次,你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再浇它是狗,然后下次照浇不误。”
      那盆绿萝被他从花市搬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后来长得歪七扭八,每次程柏随靠近它他都说你别碰它你克植物,然后自己出差忘了浇,回来的时候叶子全耷了,他蹲在花盆前面说程总你看看你的兵。
      他忽然发现程柏随说的不是羊。程柏随说的是一天又一天的早上,一杯又一杯放在办公桌上的黑咖啡,一次又次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浇了回头还是把水壶拎起来的那些时候。他从来没听过用这种毫无修饰的方式讲他们以前的日子,想到这里他心下一软。
      “别数羊了。”简珂轻声说,“数我睫毛吧,听说有效。”
      “一、二……你睫毛好长。”
      “……笨蛋。”简珂在黑暗里笑的眉眼弯弯。
      程柏随没再数下去,他把手收回来,低头在简珂阖着的眼睑上轻轻亲了一口。他很喜欢亲简珂的眼睛,简珂每次被亲都会抬手捧着程柏随的脸让他别闹。
      亲完以后他轻声说,“你才笨蛋,害我的羊打了这么久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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