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困兽》水寒风似刀

58、冬 旧金山的冬

　　旧金山的冬天，雨来得软绵绵的，早晨浓雾笼罩，雨下在雾里，天地混淆，只剩一片灰暗。
　　梁憬大早上围着校园晨跑，他在救助站领养的小金毛半岁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两个保镖远远缀着。
　　梁憬跑完十公里，站在坐在路灯下恢复了一会儿，看了眼健康手表，心率在正常值，他深吸一口气，往回转去。保镖递上水杯和汗巾，梁憬没接，视线被手机里的内部新闻吸引了。
　　因个人原因，梁憧辞去燕海商会商务执行会长一职位，由瞿氏集团总裁瞿经年先生继任。
　　梁憬有点懵，如果说之前他一直被家里“没事”“能有什么事”的表象所敷衍过去的话，那么这则消息彻底打破了他家里粉饰的表现。
　　梁憬不是没察觉异常，他只是不愿意深想，整个人陷在加州的大雾里，懒得去费脑子思考燕海所有的纷争和情感。
　　他给梁憧打去电话。
　　“喂。”那头接得快。
　　“哥。”梁憬心里难受，梁憧二十八岁接过梁正飞的班，进了燕海商会，他兢兢业业比任何人都努力，他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错。
　　梁憧似乎正在车上，梁憬听到了风声。
　　“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
　　梁憧说：“多事之秋，避避风头也好。”
　　梁憬在梁憧面前一直是挨批的角色，他一直觉得梁憧是座大山，可是大山也有崩塌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我刚跑了步，你吃过早餐了吗？”
　　“燕海现在是傍晚。”梁憧提醒。
　　“哦——”梁憬累了，找了路灯下一张长凳坐下：“情况很糟糕么？”
　　梁憧声音依旧很平稳：“有点糟糕，但并没有出乎我和爸爸的预料。”
　　梁憬说：“如果看到冰山一角，那么整座冰山的体积将大到你想象不到，哥，商会所谓的“辞职”只是开始吧？”
　　“辞职”只是个好听的名头，梁憧卸任，意味着他失去了燕海商会的支持，而失去燕海商会，意味燕海商业顶层人物甚至政府已经站了到了梁氏的对立面。
　　“没那么可怕，大部分人只是观望。”梁憧说：“少去一个职位，工作也轻松一点，我忙太久了，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也好。”
　　梁憬低着头，把新买的跑鞋磨出了一条黑印：“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一直不敢。”
　　梁憧说：“什么？”
　　“我们家.....我们家生意有传闻里说的那些事儿吗？”
　　梁憧沉吟片刻，就在梁憬以为梁憧会以开玩笑或者找个理由敷衍过去时，梁憧却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小憬，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很多灰色区域里，我和爸爸都只能顺应规律。对或者错，每个人不同看法吧。”
　　梁憬能感觉到梁憧身上散发的浓浓的颓废感。他和杜兰虽然没有多少夫妻感情，但他一直真心相待。
　　他或者梁家人，从没有想过杜兰会在梁家的时候，利用妻子这个身份一直暗暗收集梁家的隐秘，并且用这个来攻击梁家，让梁家陷入从未有的困境。
　　梁憬顿了顿，试探着说：“哥，我想回国了。”
　　梁憧说：“不急，如果需要你回国，我会跟你说。”
　　梁憧说不急，梁憬反而急了，梁憧的话意思明确，也就是梁家会有一天需要梁憬回国处理梁氏事务，那么梁家什么样的境况，梁正飞会需要梁憬回去，梁憬不敢想。
　　“可是，哥，我不安心。”
　　那头爽朗一笑：“有什么不安心的。小憬，就算是到了穷途末路的一天，你也要安安心心地生活，你不被打倒，才能重新站起来。”
　　梁憬觉得自己差劲极了，这通电话，不像是梁憬打去安慰梁憧的，反而成了梁憧来安慰自己。他用鞋面摩擦水泥地面，想起瞿经年的继任，只觉得更加窒息。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梁憧问。
　　梁憬强压着心中的情绪说：“恢复很好，能拿筷子了。”
　　“是吗？”梁憧高兴说：“上次还只能拿个小碟子小杯子什么的，这次都能用筷子了。”
　　梁憬说：“用得不熟练，医生说再恢复一阵，可以拆掉护具了。”
　　梁憬右手绑在护具里挂在胸口，一挂就是一年了，他早就想拆了。
　　梁憧笑着说：“好，很好，我答应你，等你护具拆了，你就回国。”
　　梁憬眉头深皱：“一言为定。”
　　梁憬挂了电话，看到手机屏幕里刷屏的生日快乐。
　　梁憬点进去，才发现今天是郭妍生日，从零晨开始，生日快乐就冒了出来，往后不断跟贴，梁憬复制粘贴发了生日快乐过去，转头郭妍的私信就来了。
　　郭大小姐：今晚七点，sunny酒吧，老子生日宴，别迟到！！！
　　sunny酒吧在市中心，梁憬做完治疗赶过去碰上大堵车，到达已经是八点，他以为自己不是主角，迟点就迟点，可一进门，一众嘘声传来，责怪过后，酒吧内的氛围瞬间热烈。
　　郭妍不拘小节，生日宴整了一件超大白色T恤，巧合的是，梁憬穿的也是一件白T恤，两人站一起，同是白T配浅色牛仔裤，跟穿情侣装似的。
　　郭妍扯着他跳了会舞，嫌他残废手放不开，又放过他找别人玩去。
　　梁憬跳得一身汗，到了吧台前：“a cup of water。”
　　梁憬坐定一转头，看到个熟面孔，竟然是许乐。
　　许乐显然早就关注到梁憬了，先伸出手跟他握手，笑着说：“好久不见，二少。”
　　梁憬诧异：“的确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这里？”
　　“我陪着晞晞过来的。”许乐指向姜晞晞：“洛杉矶和旧金山隔得不远，她们俩又是闺蜜，于是跑过来了。”
　　梁憬知道郭妍交友广泛，没想到和姜晞晞也是所谓“闺蜜”关系。那头姜晞晞和郭妍还有几个女孩子一起笑闹，玩得正嗨。
　　“你和她？”
　　“我们在交往。”许乐回答。
　　“哦。”
　　梁憬心里涌上怪异感，姜晞晞，许乐实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许乐接过酒保递过来的水杯，放在梁憬面前，说：“在燕海都没来及好好感谢您，二少，多谢您的帮忙。”
　　梁憬奇怪道：“你谢我什么？”
　　“不是您，我怎么可能有留在瞿总身边的机会。”许乐诚挚地说：“只怕当时的乐乐网也因为我的意气一蹶不振乐。”
　　梁憬已经很久没有在私底下听谁提起过瞿经年了。
　　他一瞬间失去了交谈的欲望。
　　而许乐所说的这件事，也像是过去事情里的某个插曲，梁憬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了。
　　“是吧。”梁憬将水一饮而尽，然后掏出了手机。
　　许乐示意酒保再倒一杯水：“您感觉变了很多。”
　　梁憬烫了卷发，蓬松地盘在脑袋上，他精致的长相还是那么突出，现在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看上去更加吸引人了。
　　梁憬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敷衍地“嗯”了声。
　　许乐没有被梁憬的冷谈影响，锲而不舍地问道：“大家都在传您和郭妍小姐秘密交往，今年过年可能就会订婚，二少，这是真的吗？”
　　梁憬抬头，满脸问号：“啊？？？”
　　许乐说：“郭妍小姐在Facebook上发的动态，几乎都和您有关，您发的朋友圈，也和她有关。”
　　梁憬：“.........”
　　“我发的都是生活日常。”
　　“对呀，您的不是画展就是流浪狗救助站，要么就是玩帆船，和郭妍小姐一样。”
　　梁憬心里一阵烦闷，连解释都没有，直白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乐：“.........”
　　“那我先去晞晞那边了。”徐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充说：“二少，其实，您对瞿总而言真的非常特殊。”
　　梁憬听到瞿经年的名字更烦，酒吧的音乐吵得他头疼，他索性起身走到了酒吧外头。
　　夜里的加州有凉意，梁憬刚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他看到街角三五成群的瘾君子朝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但随着两个保镖的出现，纷纷收回了视线。
　　乐乐便折返回车上拿外套。
　　不一会儿，郭妍蹦跶着从酒吧出来，看到梁憬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梁憬顶着冷风说：“走肯定跟你打招呼呀。”
　　郭妍点头，把手里的酒杯递过去：“你说得对，走应该打招呼。”
　　梁憬闻到一股烈酒的味道，替她拿着，又听到她说：“我准备去澳洲玩了。”
　　“澳洲？”
　　“是啊。”郭妍说：“旧金山的雾让人烦腻，澳洲现在是夏天，我想念阳光了。”
　　风把两人吹得直打哆嗦，郭妍拿过酒杯喝了一口，呛得咳嗽，接着骂了句脏话。
　　“不能喝别喝了。”梁憬拿过酒杯：“纯龙舌兰，喝多了有你吐的。”
　　郭妍借着酒劲，问：“你也去玩吗？”
　　乐乐把梁憬衣服拿了过来，梁憬接着，然后递给了郭妍：“不去。”
　　郭妍披上梁憬一件灰色长袖毛衣开衫，还是冷得打摆子，加洲雾气在夜里更甚，两人在酒吧暧昧的霓虹灯下，郭妍似乎在等什么，但梁憬在风里冷得上蹿下跳，就是什么也没再说。
　　郭妍硬着头皮喝完一整杯龙舌兰，最后哈哈一笑：“梁憬，你真是个傻子。”说完转身，哆哆嗦嗦道：“冷死老子了……老子进去嗨了……”
　　梁憬想喊住她，找个借口说把我衣服还我，但望着郭妍背影，还是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二少，进去吧，冻感冒了就不好了。”
　　梁憬跟着进了酒吧，这夜，他没有再和郭妍说过一句话，似乎很多年，他都没有遇到郭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