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困兽》水寒风似刀

29、嘲讽 冬季是蛰伏

　　冬季是蛰伏的季节。
　　有关杜氏的负面新闻继续在小范围内传播着，破坏力不大不小，至少没有影响到杜梅龙本人。
　　梁憬车子停在燕海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出席杜氏主导的一次慈善拍卖会——据说自新签代言人以来杜氏第四季度财报十分好看，因而有了这个慈善举动。
　　梁憧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不会出席这种华而不实的过家家游戏，但作为杜家的姻亲，杜梅龙首挑策划拍卖会，梁家不出席显得过意不去。
　　于是工具人梁憬上线了。
　　梁憬对这种无聊的场合避之不及，偏生现在不好得罪梁憧，他只能在瞿经年面前大吐苦水。
　　瞿经年替他整理白色领结。
　　梁憬代表的梁家，这天穿上了一套定制的黑色西服，他甚少穿得这样正式，公子如玉，瞿经年看得挪不开眼，手指在他脖间流转，连耳后，侧脸，下巴也不放过。
　　那是微妙的情丝，细细密密缠绕在两人相隔的咫尺距离，瞿经年的呼吸没乱，他只是无法自拔地沉迷。
　　“也不至于那么无聊，有时候会出现些有意思的小玩意，你就当去购物了。”瞿经年说。
　　梁憬走到门口，坐在木凳上穿上黑色皮鞋时，并没有发觉瞿经年的灼灼目光，抱怨道：“要是真的只是拍卖就好了，说白了这是顶着拍卖名头的交际会，红男绿女，我看得头疼。”
　　瞿经年笑道：“看得头疼就早点回来。”
　　他在吧台，眼神像是已经把梁憬剥离干净。
　　杜梅龙选的酒店离海港很近，梁憬知道他的意思，没抬头，也没吱声。
　　瞿经年交代道：“杜家门风一般，你别跟人又混到一起去玩了。”
　　梁憬有了上次从游艇上被捉回来的经历，已经对出海玩没了一点兴致，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出门晚，故意踩着点到的拍卖会。
　　杜梅龙选的地方华丽贵气，他一进门就被头顶的巨型水晶吊灯晃了下眼。
　　“二少！”喊他的是梁憧秘书冯丽，见到梁憬的到来，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梁憬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踩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到了座位。
　　拍卖会是圆桌席，桌上铺着香槟金贡缎，中间摆着盛开的粉色郁金香，梁憬坐下后，发现圆桌上还坐着苏家人，苏侑见他来了，和旁边人换了位置，坐到了他左边席位。
　　“巧啊。”苏侑笑吟吟地说。
　　“巧。”梁憬答。
　　冯丽小声介绍道：“第一件拍品是杜家捐赠的，一副翡翠玉耳环。”
　　梁憬将目光投向宴会中央的LED大屏，屏幕上水滴形的翡翠玉轮廓圆润，精致典雅，大厅里已经开始竞标。
　　“价格来到三十万，感谢蒋先生。”身着酱色牡丹旗袍的拍卖师语气十分柔和：“还有高于三十万的吗？”
　　“开头的拍品只是热场子。”冯丽继续道：“二少不妨再等等。”
　　家里只有他妈用得上耳环，俞子玲向来不喜欢这些老气的东西，梁憬没看第二眼，低头看手机。
　　苏侑给他发了个消息：带着家父两百万来的，不知道能拍出点什么。
　　慈善拍卖会说白了就是捐赠会，每个人来之前基本上在心里有个数额，只等合适的拍品出来，然后把这笔钱给捐出去。
　　梁憬挺喜欢苏侑的坦诚，便回复道：反正得坐一晚上，不急。
　　苏侑：一晚上啊——，屁股都要坐麻。
　　梁憬不由得一笑。
　　冯丽一直在旁边小声提醒着拍品的价格，遇到合适的便暗示梁憬拍下来，梁憬没怎么搭理，等拍品是一幅油画时，他看到了个熟人。
　　瞿明轩。
　　油画是国内一位新锐画家的作品，起拍价不高，跟拍的人也不多，就在拍卖师要敲响槌子时，一直在无聊玩手机的梁憬亲自举起了竞价拍。
　　拍卖师看到牌子上的号码，笑道：“小梁先生终于加入到拍卖会中来了，眼光不错，这幅暖春图在国外获奖无数。”
　　梁憬加了价，苏侑道：瞿明轩最近在追这位美女画家才竞拍，你对她也有兴趣。
　　梁憬：没兴趣。
　　经过两轮加价，那头瞿明轩微笑着拱了拱手，示意退让。
　　拍卖师道：“听说小梁先生大学就是美术系，君子不夺人所好，瞿先生好气量。”
　　从这副油画过后，梁憬从不主动举牌，但瞿明轩无论拍什么，梁憬都会跟拍，几十万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他不在乎价格，似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让瞿明轩拍不到任何东西。
　　冯丽立马察觉到了异常，小声道：“二少，您这是？”
　　梁憬说：“好玩。”
　　冯丽着急道：“梁总给了我们限额，二少，您已经超标了，再要多余的额度，我拿不出来，只能请示梁总。”
　　这是在拿梁憧压他。
　　梁憬丝毫不在意道：“没事，这钱不用他出。”
　　梁憬有瞿经年的私人账户和授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能把瞿经年的钱全花了。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一直没有出现价格很高的拍品，瞿明轩那头自然也察觉到了梁憬的举动。作为长辈，又是在公众场合，他一直保持着高姿态，没和梁憬杠起来。
　　大厅的氛围有些微妙，明眼人都察觉到了什么，默默退出了瞿明轩所要竞拍物品。等到了拍卖会后半段，瞿明轩一件物品都没拍到时，他的脸色终于开始凝固起来。
　　“五十万，瞿明轩先生加价到五十万，还有跟拍的吗？”
　　这话与其说是对大厅里所有的人说的，不如说是对梁憬说的。
　　冯丽那头早就坐不住了，焦急道：“二少，您花五十万买个木雕干什么？！别跟了！！！再跟真得罪人了。”
　　梁憬举牌，冯丽心里跑过一万匹草泥马，她以打工人要疯了的语气说道：“二少，求您了，梁总会杀了我的！！！，瞿家我们得罪不起的——！！！”
　　梁憬偏头，抱怨道：“你好吵啊。”
　　此话一落，他直接点了天灯。
　　冯丽：“.........”
　　啊啊啊啊啊！！！！
　　瞿明轩那张脸黑得不能看了，这是直接往他脸上扇巴掌。
　　苏侑不由得感叹：“二少，好阔气呀。”
　　“一般一般啦。”梁憬谦虚道。
　　拍卖师如面具般的微笑有了一丝丝裂缝，这种行为的确是明显到让她这个中间人都不好做了。
　　一件两件，瞿明轩不和人家争，可以说是大量气度好，但一直被人抢东西，看戏的可就多了，说法也不一样了。
　　“小梁先生，大家都知道您面慈心善，但也要给别人一些献爱心的机会哦。”拍卖师温和提醒，同时把今晚压轴的一件拍品——宋代的“松玉人间”琴——亮在了大屏幕。
　　如果说瞿明轩今晚还有什么机会在拍卖会上找回场子，那么就是拍下这把琴了。
　　“五百万起拍。”拍卖师的目光在瞿明轩那头扫过：“五百万，五百万，瞿明轩先生率先举牌——，是，哦，六百万。”
　　梁憬嘴角挂起一个冷笑，在冯丽惊恐的目光中直接加价：“一千万。”
　　远在产业园里兢兢业业加班的梁憧接到冯丽电话时沉默了半分钟，冯丽还在大厅，她欲哭无泪：“梁总，我实在...实在是拦不住.....”
　　梁憧怒极反笑：“没事儿，他有能耐，很好，你给我回来，让他自己把保证金交了，没钱，就让他们扣着他，让爸爸去赎人！”
　　“梁总——”
　　“梁家的脸让他去丢！！！”
　　“梁总——”
　　“什么？”
　　“所有的拍卖资金，二少已经全部交齐了.......”
　　“.........”
　　梁憧把电话挂了。
　　冯丽战战兢兢地挂了电话，对梁憬苦哈哈地说道：“二少，已经告诉梁总了。”
　　梁憬点头，拍了拍冯丽的肩膀：“没事儿，怪不到你头上，今天就是我哥来了，也拦不住我，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舞台上，穿着玫红色晚礼服的主持人上场，笑容大方端庄：“我谨代表燕海海洋保护基金会感谢各位，其实呀，今天我们场上还来了一位特别的嘉宾，她将带来她新电影还未发布的主题曲，感谢各位.......”
　　主持人还在热场子，梁憬眼尖，已经看见在台下候场的鹿潇了，奇怪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唱歌了？”
　　苏侑说：“据说是为了新电影首唱，电影是励志主题，她唱挺合适的。”
　　鹿潇上台，引起一阵轰动，梁憬把手机放进口袋，接近崩溃的冯丽立马道：“还有签名拍照和答谢宴，二少，你可不能走呀，不然梁总真的会杀了我的。”
　　梁憬默默叹了口气说：“我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就回。”
　　冯丽不放心要跟上，梁憬只得把手机又放到了桌上：“替我看着，这总行了。”
　　苏侑在一边偷笑，朝他做了个飞吻手势。
　　梁憬乘观光梯到了顶楼，今天拍卖会，顶楼包场，不让外人进入，此时上面只有一些布置晚宴的工作人员。梁憬出门，到了观光台处，看着远方幽蓝深邃的大海，他才觉得喘过气来。
　　海风习习有些刺骨，他在室内呆久了，吹着觉得舒服，可惜舒服没多久，他就听到一个聒噪的声音。
　　“梁二少今晚威风十足呀。”
　　梁憬转头，瞿明轩叼着一根雪茄烟，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过奖了。”梁憬觉得空气都浑浊了，他不爱烟味，他和瞿经年都不抽雪茄。
　　瞿明轩靠在观光栏上：“整个燕海，敢这么肆意妄为的，恐怕就只有梁二少了，上次飙车逃逸才过去多久，你父兄成天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就不怕他们把你赶出梁家么？”
　　梁憬无奈地耸了耸肩：“怎么办呢，我就是个混子。”
　　瞿明轩冷笑：“这也就是你父母建在，梁憧能容得下的，一旦梁憧真正掌握梁家，你不过就是一条丧家狗，得意些什么？燕海谁不知道，梁氏是你哥哥的，你在梁氏连一分股份都没有，你父母把你当傻子养，你还乐在其中？”
　　梁憬呵呵一笑：“是啊，我在梁氏没有股份，不过我听说，你在瞿氏的股份也不多了？我们家胜在儿子少，分得再少，到我这里也饿不死。你们家就不一样了，大大小小十几房，不知道到你手上，能分到多少？”
　　瞿明轩啐道：“你个小畜生，你懂什么！”
　　梁憬退了一步，惊讶道：“怎么还骂上人了，不过是和你同时看上几件东西而已，不至于和我这个小辈计较吧？”
　　“你！！！”
　　梁憬睁着好奇的眼睛问道：“最后那物件你看上去挺喜欢的，怎么就不跟了呢？”
　　瞿明轩脸色顿时难堪至极，梁憬见状，连忙做投降手势：“这里风大，我就不陪了，先回宴会了。”
　　梁憬转身，朝门内走去。
　　“卖屁股给瞿经年你父兄知道吗？”
　　梁憬停步，倏地转身，冰冷地看向瞿明轩。
　　瞿明轩深吸了一口雪茄，在吞云吐雾间说道：“你和我一样，自己没产业，花的是家里的钱，梁家家教向来严格，绝不会给钱让你去挥霍，刚刚拍卖上的你拍的所有物品，都是瞿经年买的单吧。”
　　梁憬没说话，冷冷地盯着瞿明轩。
　　“哈哈哈哈哈！！！”瞿明轩高兴地笑起来：“谁能想到，堂堂梁二公子是个断袖，跟着瞿家孙子后面卖屁股，哈哈哈，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为了讨好瞿经年，你不惜冒着梁瞿梁家闹翻的风险，一晚上给我难堪，哈哈哈，你父兄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儿啊，哈哈哈。”
　　梁憬警告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瞿明轩装作吓一跳的样子：“怎么？你还想打人呀？我告诉你，没必要。作为瞿家人，提醒你一句——”说着，他上前一步，好心劝导道：“瞿经年那个人，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大，打小骨子里的血就是冷的。有件事儿你不知道吧，他十岁的时候，他那死去的娘，家里的亲戚找上门来，是个老太太，也就是瞿经年亲外婆了。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老头子脑溢血，躺在ICU里，等着救命钱，家里卖了房子凑够了五十万，还差十万。”
　　“那年冬天燕海难得下起了雪，老太太一头白发，穿着件破棉袄，冻得浑身发动，哭着说，家里的亲戚已经借遍了，实在没办法才找到这里来。十万块，对于他们大概挺多的，对于我们而言，呵呵，你知道的，就是拔根毫毛的事，不痛不痒的。事情查了，的确老太太没说谎，老头子救了一大半了，还差十万缺口。爸爸呢，这终究是他母亲家的事，便让瞿经年做主，这钱是借还是不借。结果你猜猜，瞿经年怎么说？”
　　梁憬握紧了拳头，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知道十岁那年，瞿经年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发了疯地练射击。
　　“瞿经年说不借。哈哈哈。”瞿明轩像是说笑话似的说道：“简直了，小小年纪就懂爸爸的心思，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不借。后来怎么了你知道吗？老头子没过两天就被送出ICU，死在了普通病房里，老大大呢，办完老头子丧事，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没醒了。爸爸呢，也是心善，知道他们家就一个女儿，就是瞿经年他妈，也死了，便叫瞿经年过去，给他亲外婆办葬礼，对了，别看他年纪小，葬礼办得风光，在当地瞿经年得了孝名，都夸他是好孩子。据说葬礼刚好花了十万块。我好心，给了瞿经年一笔钱，老头子生病借的钱也给还了，他还说谢谢五叔呢。哈哈哈。。。。”
　　梁憬的心脏猛地缩紧，难受不已，他一个健步向前，在瞿明轩猝不及防间将他压在了观景台栏杆上，栏杆只有半人高，他再用力，就能把人推下去。
　　“你觉得你还能像他小时候一样欺负他么？”梁憬眼神是燃烧着疯狂的怒火：“瞿明轩，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早不是那个在瞿家卑微求生的杂种，他能做的，远超你的想象。还有，我警告你，你不以为他爹不疼娘不爱，你就能仗着瞿松柏对你的偏爱任意妄为，你要是再敢在他身后做小动作，我玩死你，你信不信？”
　　瞿明轩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瞿经年这人，谁都知道是个疯子，可他只是表面疯，内里是有原则的；可这个在爱里泡大的梁二少，面上是个无害的混账富二代，可眼睛里却像个十足的疯子。
　　“你他妈的放开老子！！！”瞿明轩双脚悬空，大吼道。
　　梁憬像从地狱而来魔鬼，在黑色夜空下散发着嗜血的怒意，语气冷得像是他们脚下的海水：“闯小祸有小祸的收拾法，闯大祸有大祸有大祸的收拾法！今晚不如你来做做选择题，你猜猜，我弄死你了，我要不要陪葬？”
　　瞿明轩感受到身子往后倾去，不可置信道：“妈的，你他妈的疯了么！！！”
　　梁憬再次发力把人往下按，瞿明轩大叫着抓住了梁憬手臂，脸上的表情破了：“梁憬，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梁家两个儿子，我死了，我哥就成了独苗，我爸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而你们家，瞿松柏明的暗的，儿子一群，据说早年间他就为了家族名誉弄死过自己在外面的亲儿子。你和我，命的价格不一样。”
　　瞿明轩终于怕了，大喊道：“都他妈的是死的吗？！拦着他呀！！！”
　　在门口聚集的一众服务生此时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根本不敢动。
　　梁憬的海风里渐渐冷静下来，他不可能真的弄死瞿明轩，至少现在没到那个程度，他松了力道，瞿明轩脚落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
　　“小兔崽子！！！”瞿明轩气急败坏地冲到里面，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这件事儿没完！”
　　梁憬手背传来一阵疼痛，他低头，发现瞿明轩的雪茄烟灰掉在手上，已经烫出了一块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