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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各怀心思 ...

  •   沈侍卫所谓的「补偿」刚一出口,米兰先不高兴了。

      “不、是、说、我、大大大大有长进!”

      那还请什么护卫,原来沈兄一直欺骗我,敷衍我,看不起我。

      沈兵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沉声道,“这几日你们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俗话说三拳难敌四手,不得不防啊。”

      砚推官不禁回眸,这倒是句大实话,功夫再好,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米兰倒也不是非要逞这个孤勇,她涨红的脸色渐渐平和下来,“那,什么、兵、器?”

      是夜,月满西楼,几个人看着米兰在院子里挽弓搭箭,弓弦在她指尖忽张忽驰,砰砰作响。

      金西疑道,“大人擅长弓箭?”

      “我一个文官…”,砚舒语气淡淡的。

      “那沈侍卫为何要送这个?”金西越发不解。

      砚舒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半空划了一道弧,“大概是看咱们屋里那面墙空落落的…”

      挂在上头权当装饰,兼顾镇宅。

      “我觉得…我可能走了一步臭棋。”

      自打砚舒回来,孙琳一直寡言少语。听闻砚推官这么说,她凉凉道,“怎么会,明明是一步好棋。小阁老一直对砚大人青睐有加,此番回礼又如此贵重,砚大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一番话把砚舒听笑了,“原来琳姐也会阴阳怪气。”

      孙琳言谈举止向来满满的正室范儿,端庄,贤淑,文雅,何时听她这么尖酸过。

      “你莫要多虑。”

      砚舒的手忽然郑重地搭上了孙推官的肩,“咱们所谋之事,除了老尹支持,朝中必须得有个能给咱们托底的。纵观朝野上下,现在有这个实力咱们又能搭上话的,也就沈策安了。”

      孙琳抬头看向她,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带礼物去见沈大人,的确是投诚与示好,但你放心,我那只是投靠,而绝非攀附。”

      金西和米兰听不懂砚舒的文字游戏,琳姐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投靠」是借力打力,背后虽然有人,但首先你自己得立得稳,才有靠得住的可能。

      而攀附则是自动抽走了自己的脊梁骨,软软地卷在人家身上,别人想将你摆弄成什么姿态,悉听尊便。

      曾几何时,陆家姨娘是这么教导陆五的:你要饱读诗书,勤练女红,温柔似水,嫁个如意郎君,替他打理好府中事务,便可分得郎君的荣耀~

      而戎马一生的陆大将军,则另有一方教女之道:世人畏威不畏德,尤其是那些豺狼虎豹,只要你足够强,打服他,想要什么上手抢便是!

      小时候的陆砚舒常在这两种价值观之间左右摇摆,一会儿铁砂掌一会儿豆腐心的。可世事无常,她还没有认定哪条前路跟适合她,风云突变,她成了挨打挨骂孤苦无依的那个。

      现实的残酷终于让陆砚舒认清了它的本来面目:没有了能独步天下的家世与后盾,又不甘心被压榨被奴役,她必须把握一切有可能的机会,做着旁人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去交换她想要的东西。

      比如一日两餐饱饭,比如被人以礼相待…

      若陆家还在,那这些东西陆砚舒压根儿不用考虑,可陆家倒了,她明白了,人权不是上天赋予的,得靠自己争,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温饱。

      砚舒眼神发直,“除了老尹,朝堂之上必须有人愿意保咱们,尤其是到了生死关头。”

      孙琳读懂了她的苦衷,“可是,以身相许…不见得是上策。”

      砚舒愕然,沈策安不过是搭了下她的手背,从沈府穿出来的消息已经是钻了被窝儿不成?

      她哑然失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倒是挺看得起我。不瞒你说,我娘——也就是我的生身之母——她就是标准的以色示人。”

      陆家姨娘本是边陲重镇的一名歌姬,岂止是身份寒微,简直是卑贱。空长了一幅好皮囊,没甚见识,只会跳舞唱曲。

      因色艺俱佳,尤其是那张脸,堪称风华绝代,一直被妈妈子当个宝一样捂着,准备高价□□。谁知恩客还没盼来,大靖的铁蹄先踏进来了。

      士卒像献宝一样将这细皮嫩肉的女人扔进了大将军营帐,将军大手一挥,要将她跟其他无家无主的女人一样配作军属,但副将在一旁阻止。

      “将军,此女一旦出了您的大帐,恐怕难逃一死。”

      数十万雄兵跟着镇国大将军南征北战图什么?往大了说是保家卫国,一切为了大靖的荣光,但现实点说,就为了银子和女人。
      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场顶着家国大义名义的大洗劫,就算是军纪严明的陆家军,所到之处也难免一通抢掠。

      陆将军扫了那女子一眼,是过于明艳了些,对建言献策的副将道,“有道理。赏给你了。”

      副将大惊,“将军饶命!这可万万使不得!把她领回去,我和她都得被我家夫人千刀万剐!”

      大将军一声冷哼,“我夫人就好说话?!”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花容月貌却又手无寸铁的女人,无异于羊入虎口。紧要关头,这女子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跪在陆将军膝下紧紧抱住他的马靴,说什么都不撒手~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此去经年,每逢年节,陆姨娘都要给副将包一份厚礼,算是感恩他给指了条明路。

      标准的红袖添香才子佳人的本子,孙琳听得津津有味,啧啧感慨道,“以你如今的样貌,你娘被纳进陆府,也算是人之常情…”

      “我娘不是被娶进去的,她在陆夫人身边做了好几年的侍女,后来被母亲送给我爹,抬了贵妾。”

      砚舒说得坦然,在孙家做过长儿媳的孙琳顿时噤声。

      陆夫人这一步是典型的以退为进。

      之后的几年,陆大将军战功赫赫,陆家军愈发声名远扬,朝中支持镇国大将军者甚众。边关百姓或许不知大靖皇帝是谁,但陆将军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功高震主,这还了得,可想要边关太平,又少不了大将军镇守。京都盛传,陛下要选一公主许配给陆将军做平妻,变成自家女婿,这不就踏实多了…

      可转过年儿来,陆家便将长子送回了京都。美其名曰进国子监读书,文武兼修,实际上是回去做质子。与此同时,陆大将军纳了一绝色美妾。

      喜事不可能堆叠,陆府又纳了一房,便不算陆夫人善妒专宠。况且,陆夫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位深宅好姐妹,领略过陆姨娘美貌者无不惊为天人。

      那些想以美色、或敬献美人敲开将军府大门的人,不妨先掂量掂量,有陆姨娘这等姿容颜色,再做打算。

      琳姐颔首。不得不说,方向大于努力,陆姨娘每个岔路口都选对了。

      在深宅大院,女主人比男人可靠多了。花容会老恩宠会淡,会唱唱小调算什么真本事,唱了半天根本就不解其意,就是无脑唱。

      丈夫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但主子可以一直不变。跟着陆夫人有样学样几年下来,陆姨娘从只会小镇方言到学会了大靖官话,从目不识丁到认识了大几百个文字,彻底甩掉了身上的那股风月气。

      小角色在高门里的生存之道,算是被她参透了。

      “你娘真是冰雪聪明。”

      “岂止,”砚舒挑眉,“我刚出生,她便将我送到了母亲屋里。后来抄家,母亲自缢了,她才跟着去的。”

      所谓的陆府女眷「殉情」,对于陆姨娘来说是「殉主」。在陆家,主母没了,她才算彻底活不下去。

      她多年的一片赤胆忠心也算有了回报,临死之前,陆夫人拼尽全力打通了所有关系,派陆氏女去佛国寺给大将军秘密收尸,陆砚舒才成了陆家唯一的漏网之鱼~

      月色如水,望着窗外无边的暗夜,砚舒幽幽道,“哪天你若见我对沈老太太卑躬屈膝了,那才是真正的「倒戈」,咱们便可以一拍两散了…”

      此时此刻,沈府佛堂。

      沈老夫人信手拨弄着佛龛前的香灰,“那丫头真把画烧了?”

      一旁的嬷嬷点了点头,“是。夏侯先生飞鸽传书,说画像被人买走了,至于买家是谁,先生不肯明说,不过按他呈上来的画像,应该就是陆小姐。”

      “呵,”老夫人一声冷哼,“那瞎猴子还有脸故弄玄虚,若不是看在他师尊的面子上,早就将他一竿子叉出京都了。”

      关于供奉睡神一事,窜天瞎猴已然数度向老夫人跪求原谅。但甭管他怎么解释,也难逃一个对手下管束不严的失察之罪。

      因而,首辅大人荣升小阁老之后,沈老夫人提出要他在江湖中「兜售」这幅「少年子安图」,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见过此画之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呵呵一笑打太极,沈老夫人静观其变,渐渐放下了心。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又是这个陆氏女。

      老太太的眉心拧成了一颗核桃,说来说去还是不放心,“当真烧了?”

      “当真烧了。老奴细细查验过火盆,不会出岔子。”

      “嗯…”,沈老夫人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座白玉观音,“那丫头太过诡谲…”

      “夫人放宽心,陆小姐是个识时务的。若实在烦恼,放心不下,干脆除掉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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