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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沈府有串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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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舒很想皮笑肉不笑地虚礼一番然后撂下一句,“在下过午不食!”,随后溜之大吉~
可无意间,她瞥见了活祖宗手中捻得那玉钏儿,心头一动,“谢老夫人赐茶饭!”
转过念来想起门外的米兰,“只是我那随从还在外面…”
一旁的沈侍卫暖声道,“大人尽管放心。”
定不让兰妹子饿着。
进沈府走一趟,砚舒脑袋昏昏,腹中空空。老夫人带过来的食盒,自然比中午老蔡准备的丰盛许多。这小娘子埋头苦吃,筷子动得勤,没一点儿主动搭话的意思。
老夫人叹为观止,“就饿成这样?!”
砚舒抬眉,缓缓放下了银箸,“推官俸禄微薄,餐食无甚油水,加上查案东奔西走,饿得是快些,老夫人见笑了…”
伊人的眼眸极为清澈,素着一张小脸平静地卖惨,我见犹怜。
沈老夫人一声轻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抛头露面做女官,找个好人家打理好内宅,日后封个诰命夫人,不也是个官身~”
凭这小妮子的身段样貌,且识文断字,高嫁不难。
谈及婚嫁,砚推官不见半分羞赧,“老夫人有所不知,我断然是嫁不成的。”
“为何?”
莫非有什么隐疾?老夫人也好打听。
“这个…”,砚推官一双杏眼滴溜溜打转,“老夫人若是答应帮我个忙,我便将底细悉数奉告。”
她的目光狡黠,老太太立刻警觉,“老身有何必要知晓你的家底?”
砚推官唇角微扬,故作隐秘,“您老人家不一直担心我觊觎首辅大人?这要不弄清楚,心里能踏实?”
今日留砚舒在府里吃饭,不正因如此么。
活老祖宗面色一滞,明显心动了。
冷眼旁观的沈策安幽幽开口,“哪儿学来得这些旁门左道?祖母莫听她胡说,想知道什么孙儿自会如实相告。”
“还不是大人的言传身教?”砚舒的唇线耷拉了下来,“为人处事须有利可图~”
这篇儿看来是翻不过去了,初生牛犊就是有着理想主义者不合时宜的清澈和愚蠢。沈大人挑眉,沈老夫人耐不住好奇,“答应你便是。”
砚舒娓娓道来,“老夫人贵为京都一品国夫人,想必应该见过我的祖母——已然过世的镇国府陆老夫人。”
沈老夫人一怔,继而大骇,“你是?!!陆家不是!?”
砚推官垂首,“正是,我原本该叫陆砚舒。”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无言。
十余年前陆家通敌,被判满门抄斩,陆老夫人也在劫难逃。此事在京都世家中掀起惊涛骇浪,那阵子沈老太太念叨最多的便是「人有旦夕祸福」。
富贵不过百年,曾经的二品老诰命又怎样,一朝照样沦为刀下鬼。
沈策安仍是一脸沉静,貌似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远走高飞!”
沈老夫人音容急切,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生怕被人听到一般。
砚舒嫣然一笑,“我躲了十年,生不如死,好在陛下不计前嫌,给我一条明路…”
“那是明路?分明是条死路!”老夫人有些气促,“纯属自投罗网。”
谁知道咱们那位心思缜密的陛下是不是借她冒头的机会,以陆家遗孤为饵,钓出镇国大将军的旧部。
砚舒笑容淡了些,但勉强还笑得出来,“老夫人未免太高看我。我不过是个偏出的庶女,母亲出身低微,能苟活便已知足。”
沈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原先京中的镇国府就是个空壳,府上男儿朗均跟随陆大将军在外镇守边关,陆府的女儿也不例外。
据说这小女儿是个歌姬还是舞姬所生,出身是不太尊贵,却是陆家子嗣中唯一的女儿,陆大将军便时常带在身边,京都高门大多都没见过。
“你父亲…将你养得还是极好的。”
生得品貌端庄,知书达理,起得名字也极具书生意趣,半点不见武学世家的莽撞气。可是这又有何用,现在连陆家姓氏,都不得已舍弃了
哪知砚舒摆了摆手,“大错特错!生我当日,我家祖母正忙着推牌九,随口给我起名叫「厌输」,意为把把都赢;我娘嘴上不敢说难听,偷偷叫我「陆五」,因我上头有四个哥哥,排行老五;陆大夫人,也就是我那嫡母,见我是个女儿家十分欣喜,念我属虎,该叫「陆虎」~”
一个比一个离谱,沈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如此说来,还是慈父陆大将军可靠些,换成「笔砚舒怀」之意,也算尽了孝道。
可叹名门之后也难免飘零一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孤女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宿命。
天可怜见,沈老夫人满心同情,早已对这小女子和自己的金孙之间没了半点绮思,“你方才说要我帮忙,何事?”
闲扯一大圈,终于拐回了正题,砚舒抖擞起了精神,“有一重要证人,现急需一正经身份,求老夫人恩典~”
没有前因,也不说后果,就是硬往上靠关系。沈老夫人看向好大孙,人家继续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老夫人沉吟,“也罢…改身行头,就说是我府上丫头的亲戚,送去你那里谋份差事。”
沈策安扑哧一声笑了,老太太开始撇清关系,把沈家往外择了,“祖母这又是何必,好人做到底,就直说是府里赏了个丫头过去,又能如何?”
好金孙言之凿凿,一副运筹帷幄、我看谁敢动我的决绝,沈老夫人未再吱声。
沈家福薄,数代单传,沈策安父母的身子骨均羸弱不堪。子安年幼时,有位跛脚道人上门化缘,想着云游的道长本事大,老夫人请老道卜了一卦。
那道长拿了沈府的布施,却不说好话,手执大公子的八字帖子左掐右算,结论逆天:公子命短,活不过十五~
老夫人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将那盐酱口的道人叉了出去。可冷静下来,又急急忙忙追了回来。这老道在高门大户化斋,却没一句奉承话,莫非真有些道行。
老道不肯改口,老夫人只得求一个破解之法门。道长拈着油腻的胡须又一番掐算,半晌方才给了个点子,
“送出去吧,远离俗尘,越远越好,借广大天地冲散煞气,弱冠之年方可归家…”
于是沈策安十五岁便借着朝廷的外派远赴关外,刚到边塞没几个月,噩耗传来,说大公子水土不服病倒了,生命垂危,沈老夫人当场昏厥。
原以为是那老道欺世盗名,可消息再度传来,大少爷大难不死,挺过来了…再往后捷报频传,子安的后福来了:在外头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官位一路高升。
沈策安返回京都那年已然二十有三,回来是为了给沈老爷奔丧。之后的五年,京都百官亲眼目睹了沈家大公子昂首挺进了文渊阁,一鼓作气擢升到了当朝一品大学士,直至成为陛下最信重的当朝首辅。
这个升迁速度连沈老祖母都心生崇拜与忌惮。
离京数载,归来的孙儿早已褪去了婴儿肥,一改往日的乖张骄纵,成了响当当的朝廷重臣,眼界与筹谋远胜历代沈家男丁。
所以后宅琐事,全凭老夫人做主,子安从不过问。但前厅之上,沈家的家主独一无二,那便是首辅大人沈策安。
故而沈老夫人沉吟,是在揣度子安的心思,:她留住陆家小女,子安没反对,莫非另有安排…
随她老人家怎么想,砚推官的便宜已捡到,无意久留。可活老祖宗稳如泰山岿然不动,长者为尊,她也不好先走。
既然走不了,干脆别走,再再套套话。
她笑得谄媚,没话找话,“老夫人,您这手钏儿真是古朴别致。”
好歹也当过几年的名门贵女,砚舒知道夸这种门阀贵妇,断不能用「奢华」之类的词令。
老太太果然受用,“有几分眼力。这串珠子看着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天竺紫水晶,能治头风,保安睡,驱梦魇~”
见二人扯起了什么串珠,沈策安兴味索然,起身离去。见砚舒端详得仔细,活老祖宗提起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
“我呀,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上了年纪睡眠不安,这还不是人之常情…可自从拿上这念珠,拜了「睡婆罗尊者」,果然夜夜安寝,再无乱梦打扰心神。”
“哦?”,砚舒沉吟,“敢问那「睡婆罗尊者」去哪里参拜?我平日杂事繁冗,正愁睡不安稳~”
沈老夫人拿起龙头拐,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只见老夫人神神秘秘道,“若是寻常人家,兴许还得出门求神,可托子安的福,老身在府中便可供奉……”
皓月当空,砚推官又坐上了沈府的马车。随行的除了来时那位女打手,还多了位沈家的丫鬟。
上了马车,金西脸色惨白却难掩兴奋,“首辅大人当真说,我连个名字都不用改?”
临近宵禁,街市上人少车稀,从沈府侧门悄然出来的这辆马车必然有人瞩目。日出之前,京都坊间恐怕就会传开:大理寺女官再次造访沈府,首辅大人还派医女过去贴身伺候~
马车晃晃悠悠,琳姐看了看魂不守舍的砚舒,打趣道,“如何,后知后觉怕人传闲话了?”
砚推官摇头,半晌才缓缓道,“我在沈老夫人的佛堂,看见了一尊神像。”
“那有何稀奇?”
佛堂不就是供奉神像的么。
“神像的面容有些不同寻常,长得…”,砚舒抬眸,定定看向金西,“简直跟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