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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3·归家   七月, ...

  •   七月,民间俗称鬼月。

      四处游荡的鬼魂变多,怨气也变重了,原本一些不起眼的小怨也变得棘手。

      为了防止普通的百姓误入,一算出来附近有怨,季向宁就直接出手解决,温瑜却不大一样。

      他本身就是鬼修,对鬼气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

      哪里怨气重、哪里藏了厉鬼,他不用掐算,只消闭眼感受片刻,便能指得清清楚楚。

      季向宁也乐得省事,原本每次都是自己出门解决,知道温瑜对鬼魂的感知很强,便也捎上了他。

      到了十五,鬼门大开。

      四周的怨变得很凶,季向宁忙了一天,等到晚上好不容易回家吃饭,下属又来禀报城外的乱葬岗多了好几个怨,直接合并在一起了,有不少百姓被卷了进去。

      那里不是栖云城的地界,不归季向宁管,但是不少百姓进去了,他就不得不去看看了。

      季向宁放下筷子:“多少人被卷进去了?”

      “大约有十来个,都是附近镇上的百姓,有人看见乱葬岗起了黑雾,进去找人的几个也再没出来。”

      温瑜坐在他对面,闻言也放下了碗叹了口气:“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今晚鬼门一开,那里的怨气怕是更凶了。”

      季向宁已经站起身去拿剑了:“走了,晚了就麻烦了。”

      温瑜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系好外衫,顺手把门边挂着的伞拿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声不大,让整条街道都笼上了一层湿冷的潮气。

      乱葬岗在城北十里外,平日就少有人至,今夜更显阴森。

      两人还没走近,季向宁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气,泥土混着腐肉被雨水一泡,味道很刺鼻。

      黑雾浓得几乎化不开,隐隐约约能听见雾里传来人的哭声和尖叫声,还有那些怨鬼低低的笑。

      他们一走近,就入了怨。

      季向宁捏了张符在指间,符纸燃烧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将他和温瑜笼在其中。

      “果然是乱了。”温瑜闭着眼,眉间微蹙,过了片刻才睁眼,“几个怨缠在一起,幻境套着幻境,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季向宁“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黑雾里有许多黑影,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普通百姓,哪些是怨幻化出来的虚影。

      温瑜:“再这么下去,那些人撑不了多久。”

      季向宁听得出来他并不打算慢慢解:“直接找怨主,你能感觉到核心在哪吗?”

      温瑜又闭上眼,黑雾在他身旁翻涌得更急,有几缕甚至想顺着他的衣摆往上攀,被季向宁一把拽了过来,整个人护在身侧。

      “别靠我太近。”温瑜没睁眼,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这些东西伤不到我。”

      季向宁没理他,手里的符又换了一张,青光更盛,把两人罩得严严实实。

      “找到了。”温瑜忽然睁眼,目光直直刺向雾深处,“那棵树底下,埋着个东西。”

      季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他的附近确实有棵树,枯了大半,树枝在雨里像一双双干瘦的爪子。

      “走。”季向宁率先迈步。

      黑雾越来越浓,里面的哭喊声也越来越大,尖叫声和哀嚎声全搅在一起,吵得人心神不宁。

      季向宁速度极快,符纸燃烧的青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温瑜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始终锁着那棵树。

      “那东西很凶。”温瑜忽然说,“怕是有些年头了,鬼门一开,它借着阴气把周围的怨全吞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它已经不算普通的怨了,它在靠吞别的怨来壮大自己,那些被卷进来的百姓,就是它引来的饵,活人的生气对它有好处。”

      季向宁始终皱着眉:“等会打起来你离远点,这怨主凶得很。”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棵树跟前。

      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暗紫色的纹路,树根处隆起一个土包,被雨水冲开了一角,露出一截森白的东西。

      是一堆骨头。

      季向宁上前看了几眼:“这些都是被它吞掉的活人,真正的怨主,还在更下面。”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朱砂符,指尖在符面上一划,血珠渗出,分别点在三张符的中央。

      两人对视一眼。

      季向宁将三张符扬手甩出,符纸钉在槐树周围的半空中,金光暴涨,瞬间把黑雾逼退了一圈。

      那棵树身上的黑色纹路剧烈地扭动起来,地底下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温瑜在符阵落下的同时盘膝而坐,十指翻飞结印。

      鬼修的灵力直直插入地底。

      几息之后,地面猛地一震。

      那截露出来的白骨“咔嚓”一声裂开,一股浓稠的黑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好大的胆子。”那人形开口,声音嘶哑,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毛头小子,也敢来打我的主意。”

      温瑜没理它,手印一变,周身的阴气化作锁链,朝那人形缠了上去。

      那怨主冷笑一声,黑气暴涨,锁链刚碰到它就被震得寸寸断裂。

      “温瑜!”季向宁瞳孔一缩。

      温瑜却像是早有预料,唇角微微勾起,在那怨主挣断锁链的一瞬间,侧头看向季向宁:“左边第二根枝桠,打下来,那是执念聚集最深的地方。”

      季向宁反应极快,剑已出鞘,一道银芒劈开黑雾,直直斩向树左边第二根枝桠。

      那根枝桠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剑光逼近时突然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剑光斩落,枯枝应声而断。

      枝桠断裂处瞬间涌出暗红的血,腥臭刺鼻,喷了满地。

      那黑雾凝成的人形猛然僵住,高大的身形开始剧烈地颤抖,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温瑜走上前,对着那团残存的怨气结了个往生印:“既然已死,就该入轮回,你吞了那么多同类,在阳间滞留得够久了。”

      “这些都是无辜的。”温瑜低声说,“困在这里太久,连自己的意识都磨没了。”

      季向宁没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符纸又燃了一张。青光所过之处,那些散出来的游魂像是找到了方向,缓缓地朝外飘去。

      怨气散了大半,黑雾一层层地褪下去,露出乱葬岗原本的模样。

      附近地上躺着几个百姓,季向宁快步上前,挨个探了鼻息,脸色稍稍松了些:“都还有气,只是被阴气冲了,得赶紧送出去。”

      等把人都送了回去,已经半夜了。

      季向宁累得要死,靠在温瑜身上慢慢往回走。

      “我要回去睡觉……好累啊……”

      温瑜笑着扶了他一把,伞往季向宁那边倾了倾:“现在知道累了?方才冲得比谁都快,回去给你烧热水,泡个澡再睡,不然明天起来浑身都得疼。”

      澡还是没泡成。

      他们一打开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人。

      那是一个长发女鬼,她的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只看得到她的胸口有一个血淋淋的洞。

      季向宁整个人都清醒了,手按在剑上厉声威胁道:“何人敢擅闯民宅?”

      “乖乖,我是娘啊……”

      季向宁的剑拔到一半,僵住了。

      那女鬼慢慢抬起脸来,散乱的长发从面庞两侧滑开,露出一张与季向宁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她还穿着被灭满门时的衣裳,只是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暗褐色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在烛火下看起来像是还在往下滴。

      温瑜也愣住了:“伯母……您不是……”

      “您……怎么会在这里?”季向宁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早该入轮回了吗?”

      女鬼摇了摇头,乱发跟着晃动:“我放心不下你,其他人已经入轮回好久了,娘在底下一直等,一直等,想最后见你一面,所以趁着七月鬼门开,出来找你了。”

      “乖乖,过来让娘看看,都长这么大了。”

      “我……我们找到了凶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像是在跟母亲汇报什么极重要的事,“温伯父、温伯母,还有府上所有人……都已经替他们报仇了,您不用……”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季向宁:“娘知道,娘在下面都看见了,你们做得很好,只是太苦了。”

      温瑜偏过头去,喉结微动。季向宁眼眶蓦地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把剑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

      “您看看,我好好的。”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比从前还壮了些。”

      女鬼伸手,指尖虚虚地落在季向宁脸侧:“瘦了好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季向宁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娘的话。”女鬼的声音里有嗔怪,也有心疼,“下着雨还跑去踩水,夜里看话本不睡觉,病了也不肯吃药……现在没人盯着你了,更不知饿不饿、冷不冷了。”

      季向宁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他飞快地偏了一下头,像是怕被看见,可那滴泪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

      温瑜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好了乖乖,不哭了。”她的手虚抚过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像从前哄他睡觉时那样,“娘能见你这一面,已经很知足了。你过得好,娘在下面也安心。”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温瑜。

      “小瑜也过来。”

      温瑜愣了一下,缓缓走上前,在季向宁旁边半跪下来。他抬眼看着女鬼,神色难得有几分拘谨:“伯母。”

      女鬼看着他,眼里浮现出很淡的笑意:“你娘让我跟你说,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你现在身边有乖乖,你们两个好好的,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伯母……”

      她笑着说:“还叫伯母?”

      温瑜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她笑起来,眼里有泪光浮动,却没有落下:“好孩子,往后你们俩好好的,我和你娘他们也就安心了。”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季向宁慌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娘!”

      “乖乖,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详,“娘要走了,能跟你们说说话,也算是回了一趟家,圆满了。”

      她的身形散作几点微光,像夏夜里最后几只萤火,在堂屋里轻轻绕了一圈,终于朝着门外飘去,融进雨后的夜色里。

      传说七月十五,地官赦罪,鬼门大开,阴间的魂灵得以重返阳间,走一遭生前走过的路,看一看生前挂念的人。

      所以民间点灯、焚香、烧纸,为的是给亡魂照路,让那些在阴间等了一整年的魂魄,能顺着那一点光亮找到回家的方向。

      对于普通人来说,中元节是一场看不见的重逢,季向宁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些在街头巷尾燃起的纸钱,那些顺着河道漂远的河灯,从来就不是什么封建迷信,那是活人对亡者的牵挂,是亡魂一年到头唯一能循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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