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17、第 17 章 刘玉梅

　　刘玉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绣花：“小岚那孩子，从小就爱漂亮。她娘走得早，没人给她张罗这些，我就想着，我得给她做一件最好的……”

　　“奶奶，”季向宁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岚她后来来过吗？”

　　刘玉梅抚着嫁衣的手顿了顿。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那点迷茫又被固执吞没了：“来过的，肯定来过的。她答应我了，说好要来拿的，怎么可能不来呢？”

　　她说着，又转头去看桌上那副空碗筷。

　　米饭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这孩子，怎么还不来呢……”

　　“奶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季向宁搬了条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像在拉家常。

　　这个问题似乎让刘玉梅高兴起来。她把嫁衣小心地叠好放在膝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亮：“小岚心善，经常会帮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忙，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老是来找我。”

　　“后来呢？”温瑜也走了过来。

　　“后来啊，她悄悄跟我说，她有个意中人，长得可俊了，性格也好，他们说好了，等小岚生辰的时候，那男娃就去提亲，我听到可开心了。”

　　刘玉梅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笑容，是高兴，却又掺着别的什么。她的手指抚过嫁衣上的花纹，指腹在金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段舍不得放手的旧时光。

　　“可是啊……”

　　话还没说出口，门口传来喊声：“奶奶！我来陪你啦！”

　　那一声喊从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几分撒娇的尾音。

　　刘玉梅整个人猛地一震。

　　“小岚来啦！我等好久啦，怎么这么慢啊。”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她撑着条凳的扶手站起来，膝盖磕在凳子腿上，她浑然不觉，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门口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白色衣裙，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她像是看不见其他人似的，径直走到刘玉梅面前，伸手搀住了老人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嗔怪：“奶奶你怎么又热这么多菜，我哪吃得完呀。”

　　刘玉梅被她搀着，笑得合不拢嘴，方才那点迷茫和恍惚全都不见了：“吃不完慢慢吃，慢慢吃，你难得来一趟。”

　　刘玉梅一边走一边念叨着菜凉了要再热一遍，林昭岚笑着说不用，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挨着她坐到了那把空椅子前。

　　那副碗筷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林昭岚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奶做的菜就是好吃，我馋了好久了。”

　　刘玉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奶奶，这几位是？”

　　刘玉梅正往林昭岚碗里夹菜，听见她这么问，才像是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有别人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把客人给忘了。”

　　她放下筷子，指着季向宁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似的开心：“这几位是路过的好心人，我方才在巷子里碰见的。我看他们风尘仆仆的，就喊他们进来吃口热饭。”

　　说着又转头对季向宁他们道，“你们别客气啊，快坐快坐，饭菜管够。”

　　林昭岚顺着刘玉梅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季向宁脸上，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少女见了生人时的腼腆。

　　“奶奶，我等会还有事呢，今天不能待太久。”

　　刘玉梅的笑容淡了一瞬。她低下头，把那碟菜心往林昭岚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那就多吃点，吃饱了再走。”

　　林昭岚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往刘玉梅面前推了推。

　　“奶奶，这个给你。”

　　刘玉梅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上次林昭岚来的时候就打算给她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着碎银子和铜钱，说是让她买条新棉被。

　　“上次不是说了吗，钱你自己留着。”刘玉梅把布包推回去，语气难得地强硬，“奶奶不缺钱。”

　　“我知道奶奶不缺。”林昭岚又把布包推过来，这回按住了刘玉梅的手，不让她再推回来，“可这是我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这句，松开了手，站起身。

　　刘玉梅攥着那个布包，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要走了？”

　　“嗯，不能待太久。”

　　说完她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似乎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沈安：“奶奶，别难过，她把嫁衣留在这里了，肯定还会再来的。”

　　刘玉梅愣了一下：“嫁衣？什么嫁衣？”

　　她思考了一会：“噢，嫁衣。”

　　她像失忆般又开始喃喃自语：“小岚还没有拿嫁衣呢，她怎么还不过来啊，都等好久啦……”

　　季向宁与温瑜对视一眼，他凑过去小声说：“怨主不是她，怨主是不会记忆错乱的。”

　　温瑜点点头：“可能是林昭岚，我们跟上去看看。”

　　“走。”季向宁拉了温瑜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了门槛，沈沐风不放心，拉着沈安也跟了上去。

　　季向宁一出巷子口，迎面却撞上了林昭宁和林霜。

　　林昭宁就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是那件利落的深蓝色长袍，银簪挽着发，站得笔直。

　　林霜跟在她身后，神色比带他们上山时多了几分微妙的局促，目光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们怎么在这里？”沈沐风从后面赶上来，看见林昭宁时明显愣了一下。

　　林昭宁松开剑柄，朝他们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林霜回报说你们进了禁地，我来看看。”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巷子尽头那片浓雾弥漫的方向，“你们见到了什么？”

　　“见到了你姐姐，这大概率是她的怨。”季向宁没有绕弯子。

　　温瑜：“你把这里封起来就是为了不让人闯进怨里吧？为什么不干脆把怨解了，你姐姐的魂魄也不至于困在这里，你也是除怨师，怨一日不解，你姐姐的魂魄一日不入轮回，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林昭宁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这不是你们该管的，这怨，你们解不了。”

　　沈沐风皱着眉说：“为什么解不了？怨解不了，我们谁都出不去。”

　　温瑜：“林城主这意思，是要阻止我们解怨不成？”

　　林昭宁：“温城主真是聪明，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要进禁地，你们非要进，这也怪不得我。”

　　季向宁：“林城主这是何必？这怨不解，你也出不去。”

　　林昭宁嗤笑一声：“我可没那么蠢，在不确定能不能把怨解了的情况进来，这具身体只是我的一个傀儡罢了。总之，这怨你们今天解不了了，好自为之。”

　　季向宁：“消解执念，让魂魄重入轮回，这是除怨师的使命与存在的意义，这怨主还是你的亲姐姐，让她的魂魄不得安息，何必呢？”

　　林昭宁：“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只要这怨还在，我就还能见到姐姐，你们就好好留在这里变成这幻境的养分吧。”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被困在这？”

　　温瑜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踏，灵力顺着足底灌入地面，巷口的石板缝隙中顿时浮起一圈淡金色的纹路，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困阵。

　　林昭宁微微挑眉，她抬手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柄窄刃长剑，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剑尖朝地面一点，困阵的金纹竟然在她脚下齐齐黯淡了一截。

　　温瑜面不改色。他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阵基。被林昭宁压下去的金纹重新亮了起来，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外又扩了一丈，把林昭宁和林霜都罩了进去。

　　“变阵借势。”林昭宁剑锋一转，空气中凝出数道冰棱，朝着阵纹最密集的几处节点激射而去，“但你总得有灵力来维持吧？”

　　冰棱撞上阵纹的瞬间，温瑜的指尖微微一颤。那些冰棱精准地打在了阵眼的薄弱处，阵法的运转滞涩了一瞬。

　　但他没有犹豫，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张开朝地面凌空一拍。

　　困阵中的金纹忽然改变了走向，从原先的锁困之势转为旋转之势，像磨盘一样缓缓转动起来。那些冰棱被卷入阵势之中，咔嚓几声碎成了齑粉，化作冰雾消散。

　　林昭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凝重：“修为居然这么高。”

　　“谬赞。”温瑜双手维持着阵法的运转，语调平稳，“林城主，还是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