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通知》浮生释

2、受伤 刘姝婼抬起

　　“白主任！急诊手术！车祸多发伤！快来！”
　　深夜，手机铃声响起，缩在被子里两眼无神盯着窗帘的白薇机械地将手机挪到耳畔，手机里爆出刘姝婼尖锐的咆哮。
　　顾不得回味失眠的晕眩，白薇当即掐了电话，胡乱披了件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风驰电掣从家赶到科室，李明月正端着手术服等在门口满头大汗：“白主任，您可算来了，患者情况危急，已经进手术室了！”
　　“好。”白薇挽起头发快速披挂整齐，洗手、消毒，无菌操作一气呵成，大步迈进手术室。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偏头痛格外厉害，太阳穴像有一把小凿子一直敲打。
　　白薇咬着牙，闭上眼睛深吸几大口气，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薇……你怎么样，实在是累的话……”刘姝婼站在手术台旁满脸担忧，可是这样级别的手术，其他两个副主任的电话都无人接听，眼下只有白薇这样临床经验丰富的副主任医师才扛得下来。
　　“安静。”白薇唇齿间迸出两个字，嗓音浸满寒意。
　　手术室只剩下心电图和器械交互的声音，空气冷的干燥。
　　这台手术的患者是车祸导致了多发伤，浑身多处骨折，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像一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白薇头昏脑涨，快速掠过那浑身伤口，眼皮阵阵发痛，想要通知神经科先来会诊，却发现股动脉有破损出血，本应该先是创伤外科止血的，真是什么都推给骨科了。
　　眼下情况紧，股动脉太过关键，稍有不慎破裂就会危及生命，实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
　　白薇盯着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波形，觉得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扭头望一眼身后，巡回护士李明月会意，走上前：“白主任。”
　　刚想吩咐先通知神经科来评估颅脑损伤然后再进行清创缝合止血，目光却猛地盯住手术视野，渗血的股动脉终于支撑不住破裂，鲜血忽地冒出来，瞬间染红了墨绿色的无菌单。
　　“先处理血管，神经科延后会诊。”
　　白薇声音还未落下，患者突发躁动，肌肉肉眼可见的剧烈收缩，股动脉彻底破裂，温热的动脉血溅上身体。
　　“股动脉破裂，血管止血钳止血。”
　　刘姝婼迅速递上止血钳。
　　白薇接过器械，迅速钳夹血管近远端：“通知血库，紧急申请红细胞悬液 2U，新鲜冰冻血浆 300ml，交叉配血，加快补液。”
　　刘姝婼配合她操纵器械缝合，两手翻飞，血管缝线精准地穿过破裂的动脉壁，李明月已经取来血浆，快速核对着信息准备输注。
　　“白主任，输液跟不太上了！”心电图声响骤然尖锐，李明月用力挤压血袋，焦急道。
　　心电监护仪上室颤波形出现，一向轻声细语的麻醉师余甜“蹭”的站起来：“患者室颤！”
　　“骨水泥反应，准备除颤，除颤仪充电两百焦，”白薇接过刘姝婼缝合血管的器械没有抬头，指尖稳如泰山，“持续胸外按压，肾上腺素 1mg 静推。”
　　手中的缝合针每次下针都准确无误，脑袋里的钝痛却愈发强烈，眼前逐渐聚起一层白雾，视线开始模糊，白薇努力睁大眼睛，这步操作至关重要，一旦发生意外，患者将因为失血过多下不了手术台。
　　“滴——滴——”心电监护仪刺耳的尖叫灌进大脑，白薇勉强重新清醒，居然指尖一软，“咔哒”，手中的器械掉落。
　　“除颤仪充电两百焦，完毕！”
　　刘姝婼接过电击器：“Clear（闪开）！”
　　所有人双手平举站的笔直，电击器覆在患者胸前，空气冷的刺人肺腑。
　　电流的声音骤响，心肺复苏持续不停，可心电监护仪依旧那么冷漠，像她白薇冰冷的神情。
　　白薇站在那里，忽然不知所措。
　　“滴，滴”，计时器严肃的响动着，刘姝婼摘下沾染鲜血的手套，对着手术台低下头：“抢救无效。”
　　李明月嗓音干涩：“死亡时间？”
　　“早上七点零四。”
　　“通知家属。”
　　清晨七点零四，红日初升，阳光正逐渐温暖着空气，新的一天开始，一个生命却悄然流逝。
　　“轰”的一声，白薇的大脑彻底炸开，一片空白，眼里只看得见手术台上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
　　只要她顺利止血完成清创，再完成最拿手的骨折复位固定，同时对受损神经进行吻合修复，患者便能挺过手术。
　　她明明可以的……
　　这是她参与救治的首例抢救无效的患者。
　　“是我害了你吗……”她喃喃自语，看见一个个僵直的黑影从墙上、从天花板剥落朝自己逼近，朝自己怒吼：
　　“是你判断不准确！是你耽误了抢救时间！”
　　“是你操作失误！”
　　“都是你的错！”
　　“是你害死了他！”
　　“当初就说你不适合学医！你偏不听！”
　　“……”
　　“砰——”闷响在压抑里炸开，刘姝婼倏地抬起头，看见白薇像断线的木偶倒在药品柜旁，头上墨绿色的无菌帽缓缓渗出暗红。
　　“白薇！”
　　“白主任！”
　　……
　　“嘶……”
　　白薇用力提起眼皮，天花板是雪白的，墙角有一套桌椅，是乳白色的，旁边立着一只储物柜，也是乳白色的，往右边扭头，是窗户。
　　正是中午，阳光携着冬季特有的气息，从封死的窗户跑进来。
　　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脚依然有些麻木不听使唤，吊瓶映入眼帘，似乎听得到液体药品流入血管的窸窸窣窣。
　　“吱呀——”刘姝婼端着药物托盘推开门。
　　白薇的大脑终于迟迟告诉她，自己在医院的病房里。
　　“我怎么了……”白薇想问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刘姝婼调了调点滴速度，挂上一瓶葡萄糖，碎碎念道，“赵主任和王主任也真是，一到他们值班就想方设法往外推，还总想着跟你竞争科室主任，简直就是笑话，张明丽和韩睿更是，一个个聪明的很，成天眉来眼去，病历写的一塌糊涂，出差错了不敢和他们老大说就把活推给你，一遇上担责任，全撇的干干净净，你就是太上心太负责才累成这样，就何晋一个老实的，还太木讷，跟个书呆子似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白薇听着那熟悉的碎碎念想笑一笑，却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视线扫过换下来的吊瓶，咪达唑仑注射液。
　　这是镇静剂啊，主治……主治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冰冷的声音：“抢救无效。”
　　是那位车祸患者在监护仪上消失的心跳。
　　不可原谅。
　　来之不易的舒适被刺破。
　　绝望瞬间席卷全身，白薇的眼神骤然空洞，攥住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把扯下狠狠扎入手腕。
　　“白薇！”刘姝婼脸色骤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甩开她掐着针头的手扯过无菌纱布死死压住出血点，纱布被迅速浸透，泅开的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刘姝婼指尖颤抖，用力拍下床头的呼叫铃，扭头对门外咆哮：“急诊！血管外科紧急会诊！患者腕部动脉出血！快！”
　　走廊里，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快速涌来。
　　门被撞开，江凯带着两个护士冲进来，迅速递上止血带。
　　“让开，我来。”血管外科主任张玲手中扒拉着无菌手套，紧跟着进来，接过刘姝婼手中的纱布，“桡动脉？”
　　刘姝婼眉头紧锁，用力一点头：“对！”
　　指尖精准压在桡动脉近心端，止血带缠绕两圈，勒紧的瞬间，腕部出血肉眼可见得到缓和，张玲侧头看向刘姝婼：“什么时候发生的，出血多少？”
　　“不到三分钟，目测大约200ml。”刘姝婼心脏狂跳，不敢去看病床上白薇无神的双眼，“她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刚用了咪达唑仑镇静，不知道怎么就突然……”
　　“下手还挺狠，先做局部压迫止血，超声评估破口大小。” 张玲指尖没松，目光扫过白薇涣散的眼，“通知精神科吧，她这个情况不能在骨科长住。”
　　白薇情况逐渐稳定，江凯留下协助后续检查，刘姝婼亲自将张玲送出病房，感激道：“张主任，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张玲笑着摆摆手：“哪有，我晚上有个手术要和骨科配合，正巧在你们赵梅主任这儿，还是你处理及时，没有让她失血过多。话说，白主任这眼看要竞聘科室主任了，你们科那两位资历最老的都争不过她，现在可是全院的重点培养对象，这关头上怎么出了这种事……”
　　“这周骨科患者暴增，人手根本调不开，白主任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刘姝婼眼眶泛起红，“好不容易赶上轮休了，又被叫过来做紧急手术，就是那台车祸多发伤，患者没能下得了手术台，白主任主刀……”
　　张玲轻吸一口气：“先让白主任好好休息吧，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后面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啊。”
　　刘姝婼点头：“我们马上安排下一步治疗，辛苦张主任了。”
　　“现阶段外伤优先，不建议强行转科，千万要看好她，不能有躁动自伤这些，避免二次出血。”张玲再三叮嘱，这才往办公室去。
　　病房，白薇安安静静躺着，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刚才的冲动自伤与自己无关。
　　刘姝婼小心翼翼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和江凯对视一眼，江凯点点头，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出去了。
　　调来骨科之前，她大学时选修过精神病学与临床心理学，那些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诊疗指南，她背得滚瓜烂熟，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白薇不对劲，情绪时而压抑紧绷时而亢奋激动，起初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休息不好导致的，直到有次开会在白薇抽屉里找材料，翻出一份本院就诊病历，赫然验证了之前的猜想，原本以为白薇自己就是医生，一定知道配合治疗控制，现在看来......
　　和白薇从大学就相识交好，后来调到一个科室共事，加起来起码十年，居然怎么也想不起她真正开心的笑容是什么样的，她总是风轻云淡，像个看破红尘的老修士，会主动和同事说话，可内容仅仅是最简单的几句：“病因”，“准备手术”，“知道了，不要着急”，“有值班吗，好，我来”。
　　训人的时候除外。
　　也试过无数次关心着她，想帮她缓解压力，可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她始终让人觉得疏离，不会和别人聊八卦，不会参加科室聚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这么优秀的医生变成这副模样。
　　先前白薇晕倒在药物架旁边，额角磕伤，可是为防止医护人员磕碰，药物架都做过专门处理，距离她所在的手术台将近一米远，就算意外晕倒，磕伤的也应该是肩膀往下的位置，磕到脑袋显然不是意外，只是当时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术台上，没有人留意细节。
　　白薇在病房昏睡这一天一夜，刘姝婼专门去找医务处付主任申调监控查找那个片段。
　　医务处主任付慧雯，正是推荐白薇竞聘科室主任的人，关键时刻出了这么大的事，心也一直悬着。
　　监控画面里，她看到手术结束后自己对着手术台低下头，众人都低头缄默，几秒钟后，一直在原地呆立着不动的白薇突然像一只离弦的箭般扎向药物架，猝然砸上药物架最尖锐的一角。
　　白薇是目前科室学历最高且公认工作最踏实最拼命的医生，指挥了抢救全程，对正确有效的操作烂熟于心，可结果却是患者抢救无效。
　　其实，并不是每一台手术的患者都百分百有把握下手术台，接受，是每个医护人员的必修课。
　　可对现在的白薇来说，必修课变成了定时炸弹的密码线，密码深深埋在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察觉到落下来的视线，白薇偏头望了刘姝婼一眼，摸索着牵住她放在床边的手闭上眼睛。
　　刘姝婼心尖一痛，那只是冰凉刺骨，看着那苍白的脸，额头上的纱布，想起自己给患者换药时她总是不厌其烦的叮嘱不能生撕纱布，要用碘酒融开粘在一起的纱布和皮肉，否则会导致伤口撕裂……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