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通知》浮生释

1、白薇 白主任？对

　　头顶，刺眼的手术灯熄灭。
　　巡回护士李明月快速走到白薇身后，熟练的伸出指尖灵巧一勾，系带散开：“白主任，术后送检单我已经放到您办公桌上了。”
　　后颈的死结也被解开，白薇略低了头，双手自然交叉在胸前，李明月抓住她肩膀处的缝合线。
　　“好，辛苦了。”墨绿色的手术服从肩头滑落，裹着手套整整齐齐被褪下，白薇拿过无菌毛巾快速擦干手上的汗水绷着脸往更衣室去。
　　与她搭档的器械护士陈思早就习惯了白薇的冷漠。
　　白薇好像天生就没有任何情绪，脸上永远刻着同一副表情，对谁都又客气又冷淡，可陈思知道，她不是真的不近人情。
　　白薇下楼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拎出一袋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自己用了很久的白瓷杯。
　　正端起水杯准备去接开水，陈思匆匆忙忙撞门进来：“白主任，又来了患者，好像需要手术！”
　　白薇点头：“嗯，先送分诊台，我马上下去，不要着急。”
　　陈思一向急火火的，患者还没送上来就先回来通风报信了。
　　刚好事情不多，下去看一眼也好。
　　顾不上冲咖啡，白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走出办公室。
　　刚结束了一台手术，下一台接踵而至，值班医生只有她一个，又不敢交给搭档多年一遇突发情况还是两手颤抖的老同学兼一助刘姝婼，只能打起精神自己上手。
　　白薇偷偷叹了口气，今晚的患者居然是一个接一个。
　　瞅一眼墙上的钟，夜里两点三十分。
　　白薇往一楼分诊台走去。
　　分诊台安静极了，她不免有些心跳加快，以往骨科分诊台总是“鬼哭狼嚎”的，今天却安静的出人意料，该不会是伤势严重晕过去了吧……
　　她加快脚步。
　　床上隆起的被子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提醒她人在那里。
　　她走上前：“怎么样？”
　　老搭档刘姝婼迎上来：“患者右膝剧烈疼痛，与小腿上段高度肿胀，皮肤多处挫擦伤，膝关节明显外翻畸形……额……好像还伤及神经……”
　　“手套。”白薇掀开薄单一角。
　　“哦哦！”刘姝婼赶忙递上。
　　白薇撕开包装，视线扫过身侧护士手中的病历夹，扫过病历内容，瞟见病因：高空坠落，顺便看一眼姓名，严默，是个女孩。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患者而已，关注这些做什么。
　　白薇利落的带上无菌手套附身检查评估：“神经也归我管吗，你的工作是什么，拍片应该在我下来之前就安排好，“好像”是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伤及神经？”
　　淡漠的白主任，训起人来真是一点都不会口下留情。
　　“值班的神经科医生好像去急诊帮忙了……我……我实在……”刘姝婼的脸腾的红了，手足无措的攥着记录本。
　　患者送来的时候人是完全清醒的，还试图坐起身看着她给自己做检查，她手忙脚乱，一时又没了分寸。
　　看着老搭档那手足无措的样子，白薇强压下心头的不耐，暗自叹气，明明是同一所学校毕业，自己已经任职副主任医师多年，她却还是主治医师，想要带她齐头并进，可那么长时间过去，效果甚微。
　　没再多说什么，白薇走出分诊室：“安排下肢全长x线片，准备手术。”
　　办公桌上，水杯还在原位。
　　她接满一杯热水，咖啡苦涩的香气在周围散开将她包围。
　　额角痛感丝毫不减，似乎心跳声也跟着疼痛的节奏逐渐放大。
　　她下身只穿了一条牛仔裤，初冬的寒气从门缝吹进来，冷意急不可耐的裹贴在身上。
　　关上门，她窝进椅子里蜷起腿，捧着发烫的水杯等放射科的影像结果。
　　长期依赖咖啡缓解疲惫压制头痛绝对是大忌，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缓解偏头痛。老毛病了。
　　她曾经在本院看过医生，脑科医生判定躯体无异常，又做了全身检查，辗转到精神科，居然被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医生说初期无明显躯体化症状，需要定期做心理疏导，规律作息，禁止熬夜和高强度工作，否则高压环境下有极大加重可能。
　　禁止熬夜，禁止高强度工作。
　　啧啧。
　　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在职医生怎么才能做到不熬夜不高强度工作。
　　十有八九是劳累过度，毕竟哪个医生身上没点小毛病，而且经常三更半夜被电话通知要上手术台，睡觉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遇上难缠的患者和不讲理的家属，更头疼的还在后面。
　　失眠实在太正常了，情绪不佳也太正常了，她没有很在意。
　　“白主任，刘医生评估了患者情况，手术准备完毕，只是……”麻醉师余甜停住了。
　　白薇一杯咖啡烫的舌尖发麻，才觉得稍微恢复了点知觉，看着电脑上的CT影像：“只是什么？”
　　影像显示多发粉碎骨折，关节全毁，需马上手术。
　　初步诊断基本无误，关键时刻刘姝婼还是很靠谱的。
　　“患者不肯上全麻。”余甜小心翼翼。
　　这种情况如果处理不当引起医闹或者医疗事故之类的，医护人员将承担很大责任。
　　“嗯，我去沟通。”白薇放下水杯，走向手术室，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女孩的名字，严默，年龄，二十五岁，比她小五岁。
　　余甜赶忙跟在她身后，心底闪出几分敬佩，无论什么情况，无论患者有多难缠，白医生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会对医生护士们发脾气。
　　对刘医生例外。
　　白薇一身墨绿色手术服，站在手术台一侧，严默刚好能够看清她的眼睛。
　　“作为医生，我们会尽全力尊重并满足患者的意见和需求，我是本次手术的主刀医生，你的手术涉及粉碎性骨折与神经损伤，半麻会保留肢体感觉，全麻状态才能最大程度减轻痛苦，你确定拒绝全麻吗？”白薇低下头调整手套。
　　严默望见白薇的眼睛，心底微微一怔，继而温和的重复：“我确定，半麻。”
　　声音很好听。
　　白薇下意识抬眼，刚巧撞上她的眼睛，一双眼睛看起来很温柔，可漆黑的瞳仁里却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犀利，似乎是穿的透白薇的冷漠，看得见白薇的内心。
　　不要被探究。
　　白薇打个寒噤，额角的跳痛加剧，立马挪开视线。
　　“严默。”心里，又不自觉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手术开始时间？”
　　“凌晨三点整。”
　　“开始手术。”白薇闭上了眼睛，猛然张开，像是在自我调整，可效果甚微。
　　麻醉师余甜将一针筒无色透明的麻醉剂液体注入这个躺在手术台上很安静的女孩身体里。
　　她神色淡定，就像没有受伤，仿佛正在经历痛苦的不是她。
　　白薇操起手术刀，明晃晃的刀尖划开了消过毒的皮肤。
　　那只膝盖浮肿厉害，却没有明显伤口。
　　一股积攒许久的血污连带组织液在压力下从手术刀掠过的小切口喷涌而出，白薇早有预料，淡然一抬左手，器械护士陈思帮她擦掉护目镜上遮挡视线的血斑。
　　一旁拿吸引器的刘姝婼看到白生生的碎骨茬和搅在一起的组织、血肉，瞬间脸色惨白，立刻背过身干呕起来。
　　白薇忍住训人的冲动，拿起新器械：“注意血压。”
　　挡着视线的深绿色遮布上方刚好露出白薇的半张脸，严默躺着，大方打量主刀医生精致的侧脸。
　　一张漂亮的脸就算被口罩护目镜遮挡严实，也透露出干净舒适。
　　白薇眼神里闪烁的机敏在手术台前展现出来，动作利落沉稳，每一个操作都精准无比，一看就知道是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
　　严默很欣赏她的沉着，却清晰的察觉到这看似冷静的主刀医生身体里藏着难掩的异常，那机敏眼神里悄然闪过的慌乱，苍白的面色和下意识紧绷的肢体，凭着自己多年经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双向情感障碍。
　　这是狂躁症与抑郁症结合的产物，二者会间歇性发作，只能把状态控制到最好，无法完全治愈，病情控制不佳时，极易出现突发性晕眩、情绪失控。
　　心理病，一般情况下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她是南大精神医学的佼佼者，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严默自己这条腿，就是救一个年轻的轻生女孩摔伤的。
　　白薇似乎察觉到了来自手术台上的目光，下意识对上去，又快速逃开。
　　那双眼眸漆黑，似乎泛着流光溢彩，有温暖人心的力量，让人下意识依赖。
　　明明那么直白又温和，白薇却愈发慌乱，每次对视都想要逃离。
　　清创，剥离淤血，骨勺与骨茬、血块相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安装金属骨骼，打钢钉，乒乓乓乓，不绝于耳，这是骨科手术最美的生命交响乐。
　　白薇看到她的腿部肌肉因疼痛与器械振动出现简单条件反射收缩，可她始终安静的躺着，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着实让白薇意外，她可是亲眼见过一米九的壮汉躺在她的手术台上紧张的攥着拳头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反复询问：“医生，真的打了全麻就不疼了？是不是像电视上说的一觉醒来就好了……”
　　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居然有超乎常人的隐忍。
　　一个萍水相逢的患者而已，能不能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白薇定一定神，不允许自己思考那些不相干的东西。
　　突然，一阵晕眩感席卷脑海，眼前顿时漆黑一团，白薇措不及防，扶住了手术台边缘的支架，闭上眼睛。
　　严默心底一沉，先前的猜测得到证实。
　　大约半分钟，短暂的抽离终于结束，像是熬过一个世纪，白薇苍白着脸睁开眼，眼睛里的神采几乎消散殆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她想擦一擦，刚抬起手，发现自己还带着手套。
　　陈思立刻察觉到主刀医生的异样，与刘姝婼对视一眼，刘姝婼开口：“白主任，我来吧。”
　　白薇摇头，语气一如既往温淡坚定：“准备缝合。”
　　她绝对不能倒，这台手术必须亲自做完。
　　将患者安全送入ICU后，天边吐了鱼肚白。
　　白薇窝进椅子里，身上盖着棉袄，秀气的眉拧在一起，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严默躺在床上，仔细地回想为自己主刀的女医生。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还是个医生，理论来讲患精神心理病的概率很低，就算自我调整不及时，也会寻医问诊想办法控制，怎么会出现那样的临床反应……
　　棉袄滑到了地上。
　　身上一空，白薇迷迷糊糊掀开眼皮，查房护士江凯的轮廓映入眼帘，江凯手里还拎着刚捡起来的棉袄。
　　这是科室里为数不多的男护士，体力好能力强，为人温和工作细致，特别担任护士长。
　　“白主任，该查房了。”江凯动作轻柔的递上一叠登记表，生怕吵到白主任。
　　“嗯，走。”白薇接过棉袄挂好，揉一揉眉心。
　　刘姝婼早早抱着资料夹等在了门外。
　　第一页，307病房。
　　白薇轻轻推开门。
　　这间病房是向阳的，晨起的阳光带了暖意泼洒进来，照在床角，照的严默大半个身子暖洋洋的。
　　听到有人进来，她也睁开了眼，来人正是她的主刀医生。
　　她望着女医生，看人走过来，眼底泛起笑意，率先开口：“昨晚真是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嗯，应该的。”白薇冷淡的颔首，没有多余的语言和表情。
　　严默显然并不介意，依旧笑着：“医生，冒昧问一下，您贵姓？”其实她早就看过了这位医生的胸牌。
　　白薇动作一顿，心底翻起抗拒，她实在不想和患者有无关病情的交集，更不想和谁过分亲近，照片和简介就挂在办公室门外，要是谁实在想知道她姓甚名谁，抽时间自己去看吧。
　　笑意依旧挂在严默清秀的脸蛋上，那眼神几乎穿透了白薇的心，费尽心思的伪装将要变成徒劳。
　　她一言不发，低头认真检查严默的术后伤口，确认恢复稳定，交代好换药事宜，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严默诚意十足的声音：“你好，我叫严默，南大精神医学专业，很高兴认识你。”
　　那声音似乎有神奇的力量，白薇感到自己的衣襟似乎被轻轻牵住：“白薇。”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过半个身子，露出胸牌。
　　严默沐浴在阳光里，给人一种天使般的美好。
　　南大，可是市区顶尖的专业院校。白薇不由自主的想。
　　“白医生，幸会，忙完可以过来陪我坐一会吗？”严默笑容灿烂，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期待。
　　白薇不自觉地点了下头。
　　刘姝婼抱着资料夹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一向冷若冰霜的白主任和一位素不相识的，患者，有了病情之外的交流，甚至答应对方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