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亓公子

14、宫宴 只会做生意

　　第十四章宫宴（上）

　　帖子是宫里送来的。

　　烫金的封面，印着皇后的凤印。翠儿捧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夫人，皇后娘娘的春宴帖子！”

　　云暖月正在用早膳，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日后，宫中设春宴，邀请京中各府女眷前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着各府侯爷、夫人一同赴宴。

　　往年都是只有女眷去，今年连男宾也请了。

　　云暖月放下帖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备礼。按往年的规矩办。”

　　翠儿应了，转身去吩咐。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张姨娘是下午知道的。她正坐在自己院子里喝茶，丫鬟从外头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姨娘，宫里来了帖子，皇后娘娘的春宴。侯爷和夫人都要去。”

　　张姨娘放下茶杯，眼睛亮了。

　　“只有侯爷和夫人？”

　　“帖子是给侯府的，应该是正室夫人去……”

　　张姨娘的脸沉了沉。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咬了咬嘴唇。

　　“备衣裳。我去找侯爷。”

　　赵恒正在书房里看信。张姨娘端着茶进去，笑着放在桌边，站在旁边不走。

　　“什么事？”赵恒没抬头。

　　“侯爷，听说宫里要办春宴了。侯爷要去的吧？”

　　“嗯。”

　　“那个……”张姨娘搓了搓手指，“侯爷能不能带妾身一起去？”

　　赵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宫宴只有正室才能去。你去做什么？”

　　张姨娘咬了咬嘴唇。

　　“妾身知道。可是妾身就是想去看看……妾身从来没去过宫里，就是开开眼界……”

　　“想去就去跟夫人说。”赵恒低下头，继续看信，“跟本侯说有什么用？”

　　张姨娘的笑挂不住了。她站了一会儿，见赵恒没有理她的意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恒还在看信，没有抬头。

　　张姨娘攥紧了手帕，快步走了。

　　她没有去找云暖月。她知道找了也没用。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还是好看的。眉眼娇媚，嘴唇红润。她比云暖月年轻，比云暖月会打扮，比云暖月会讨好人。

　　可她是妾。

　　妾就是妾。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她咬了咬牙，把妆台上的簪子摔在地上。

　　丫鬟吓了一跳，蹲下去捡。

　　“姨娘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张姨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她云暖月算什么？一个不受宠的正室，摆什么架子？侯爷一年去她那儿几回？她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凭什么。

　　凭她是正室。凭她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凭她的嫁妆是侯府的一半家底。

　　而她张姨娘，是买来的。五百两银子，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

　　她坐下来，趴在妆台上，肩膀微微发抖。

　　丫鬟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姨娘抬起头，擦了擦眼角。

　　“去，把我那件桃红色的褙子找出来。还有那支赤金衔珠步摇。”

　　“姨娘，您这是……”

　　“宫宴去不了，我还不兴在府里穿穿了？”张姨娘的声音带着一股酸意，“我倒要看看，她云暖月能风光到几时。”

　　三日后，宫宴。

　　云暖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外面罩了一件霜色的披风。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簪头的梅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腰间系着豆绿色的绦带，垂着那枚白玉禁步。素净，但不失体面。

　　翠儿站在后面，看着铜镜里的夫人，忍不住说：“夫人，您要不要换一件颜色鲜亮一点的？这月白色太素了……”

　　“不用。”

　　翠儿不敢再说了。

　　赵恒在正院门口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看起来倒是体面，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看见云暖月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吧。”他说。

　　云暖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从侯府正门出去，往皇宫的方向走。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翠儿坐在后面的另一辆车上。

　　赵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还在转那两颗核桃。咔嗒，咔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云暖月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

　　两个人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来。赵恒先下了车，回头看了云暖月一眼。

　　云暖月扶着翠儿的手下了车，站在他身侧。

　　赵恒伸出手臂。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宫门。

　　男宾和女眷在宫门口就要分开。男宾去前殿，由皇帝招待；女眷去后苑，由皇后娘娘主持。

　　赵恒松开手臂，看了云暖月一眼。

　　“别给侯府丢脸。”

　　云暖月的表情没有变化。

　　“侯爷也是。”

　　赵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殿的方向走了。

　　翠儿跟在云暖月身后，小声说：“夫人，侯爷刚才……”

　　“走吧。”云暖月打断她，往后苑的方向走去。

　　后苑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各府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笑声此起彼伏。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热闹得很。

　　云暖月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让翠儿把礼盒交给管事的宫女，然后就坐在那里，喝茶，不说话。

　　但周围的声音，她听得见。

　　“那就是永昌侯夫人？穿得也太素了……”

　　“商户女嘛，能有什么品味？”

　　“听说她娘家是开绸缎庄的，在京城的铺子还挺有名的。我上个月还去她家铺子里买过料子，确实不错。”

　　“再有名也是商户。商户女能嫁进侯府，已经是高攀了。也不知道当年侯府是怎么想的，娶一个商户女回来。”

　　“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家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在京城开了几家铺子，生意还行。但商户就是商户，跟咱们这些世家怎么比？”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是正室。你看她穿的那一身，虽然素，但料子是好料子。月白色的云锦，市面上可不多见，怕是自己铺子里的好东西。”

　　“那也是她娘家铺子里的东西。商户女，也就这点能耐了。除了会做生意，还会什么？”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翠儿的耳朵里。

　　翠儿站在后面，攥紧了手帕，脸色发白。她看了看夫人——夫人端着茶杯，神色不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翠儿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

　　云暖月确实听见了。

　　她听见了“商户女”，听见了“高攀”，听见了那些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

　　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们说她只会做生意。她们不知道，这“只会做生意”四个字背后，是整整一条从江南到京城的产业链。绸缎、茶叶、瓷器、酒楼、货栈——京城里一半的商路，都在她手里转着。

　　但她们不需要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中带着一点苦味。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女人走过来，笑着在云暖月旁边坐下。

　　“云姐姐，好久不见。”

　　云暖月看了她一眼。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周。跟云暖月算不上熟，但每年宫宴都会说几句话。

　　“周夫人。”云暖月点了点头。

　　周夫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今年春宴，皇后娘娘要选人进宫选秀。”

　　云暖月端着茶杯，没说话。

　　“你家侯爷有没有跟你提过？”周夫人眨了眨眼。

　　“没有。”

　　“哎呀，你们家侯爷也是……”周夫人笑了笑，没有说下去。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谁不知道永昌侯府的侯爷跟夫人相敬如“冰”？

　　云暖月没有接话。

　　周夫人见她不接茬，讪讪地笑了笑，起身去找别人说话了。

　　她刚走，旁边又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她家的绸缎庄生意不错，京城好几家铺子呢。我表妹上次在她家铺子里买了几匹料子，说是比别家的好。”

　　“那又怎样？商户就是商户。侯府的门第，她也配？”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是正室。你看她穿的那一身，虽然素，但料子是好料子。”

　　“那也是她娘家铺子里的东西。商户女，也就这点能耐了。”

　　翠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云暖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方向。几个夫人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云暖月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父亲去铺子里对账。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账本上的数字看得她头疼。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放弃。她花了三年时间，把父亲手里的几家铺子变成了几十家，把京城一半的商路握在了手里。

　　她们说她只会做生意。

　　她们不知道，“只会做生意”这五个字，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但她不需要她们知道。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