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轩辕台（上） 杨康这贼子 ...
-
待到七月十五，两人终于赶到了君山。自湖中渡船上岸，行至山脚，却被两个乞丐拦住了去路。
那为首的乞丐约莫四十来岁，身上披着五条麻袋，目光在她们身上打了个转，又仔细打量了几眼，才开口道：“两位姑娘，今天这里咱们丐帮正在开会，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还请行个方便，绕道走吧。”
寻风心说：我和你们帮主可是一家人，你还不让我进？但转念一想，黄蓉此时还未接任，自己也不好将她的名头拿出来狐假虎威，只好拱了拱手，笑道：“既然如此，是我们冒昧了。”说罢转身拉着李莫愁便走。
李莫愁从到了君山便一直捂着鼻子，此时表情更是古怪，对她挤眉弄眼道：“寻风……你的心上人，不会是个臭……”
寻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一旁无人处才松开，嗔道：这里漫山遍地都是叫花子，你还敢这样大呼小叫！”
李莫愁笑道：“还不是你一路上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自然是好奇不已。你可别告诉我真是个要饭的？”
寻风笑笑，指了指山上：“待会儿你就知道啦，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他们不让咱们进，我们得另寻他路。”
两人来到后山一处树林间，见君山虽不甚高，但林木茂密，山势崎岖，又没有正经山路可走，只能借着树枝山石纵跃往上。
寻风落在后面，刚提起一口气，就觉胸口又是一疼，脚步顿止，扶住身旁树干，暗暗吸气。自前日她受伤过后，便觉身上不运真气还好，一动用真气经脉便剧痛难当，现在要爬这山，对她来说着实费劲。
李莫愁回头见她脸色有异，折返回来，问道：“怎么，是不是伤势又疼了？”
寻风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你先上去吧，我缓缓就来。”
李莫愁道：“我一个人先上去做什么？你那心上人我又不认识。”说罢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一股柔和的内力缓缓渡了过来，寻风心中一暖，也不推辞，借着她的力一步步向上攀去。
两人到达山顶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清辉洒落，将下方那片平台照得清清楚楚。两人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隐在树丛之间，这棵树长在山侧背阴处，月光照不到这里，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眼前便是君山之顶的平台，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上下山的石径，地势极为险要。平台正中央，有一座青石高台巍然矗立，台上刻着三个大字——“轩辕台”。底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乞丐，密密麻麻，怕不有上千人之众，此时却鸦雀无声，只有山风拂过的猎猎声响。
寻风自到了山顶，目光便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却始终不见黄蓉的身影。心中不由一沉——蓉儿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台上有了动静。忽听得笃笃笃、笃笃笃三声一停的响了起来，却是众丐各执一根小棒，敲击自己面前的山石。待数到九九八十一下，响声戛然而止，高台旁站起四个老者。这四人身上都披着九条麻袋，正是丐帮的彭、简、梁、鲁四位九袋长老。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正是那白胖的彭长老，他面色沉痛，朗声说道：“各位兄弟，今日本该是接任帮主的好日子，可咱们洪老帮主他老人家，被贼人害了啊！”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哭声四起，捶胸顿足之声不绝于耳，从湖面上远远地传了出去，四位长老也是悲切异常。彭长老抹掉眼泪，哽咽道：“洪帮主遇难前，将打狗棒传给了咱们这位杨相公。帮主遇害的经过，是他亲眼所见，各位且听他说来。”
只见人群中站起一锦衣绣袍的公子，手持一根碧绿的竹棒，来到高台之下，正是那杨康。
寻风瞳孔顿时一缩，怎么会是他？打狗棒又怎会落到他手里？蓉儿又去了哪里？一连串的疑问砸来，她顿时心急如焚，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树干。
只见杨康上前几步，缓缓说道：“各位兄弟，洪老帮主半月前在临安身受重伤，我为他请了名医医治，日夜侍奉在侧。但老帮主伤得太重，最终药石罔医……他临终之际，将这帮主之位传于我。但我非丐帮弟子，岂敢居之？盼众位另择一位有能之士，当选帮主。”说着双手将竹棒递出，神色恳切。
台下群丐却暂时无人关注这新任帮主之事，只纷纷喊道：
“是谁害了洪老帮主！”
“此仇不共戴天！”
“你快说！凶手是谁！”
寻风亦是专心凝听，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七公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测。
杨康面色沉痛，说道：“害死洪老帮主的，是那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小徒弟——寻风。”
寻风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愣在当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李莫愁侧过头来，眼中满是促狭之意，笑道：“咱们赶着路，你什么时候还半道抽空去杀了丐帮帮主，可真有本事。”寻风推了她一把，嗔道：“别胡说。”
原来这便是那裘千仞献的李代桃僵之计——让杨康来岳州冒领帮主之位。他混迹江湖多年，知晓不少门派秘辛，也知道这绿竹棒历来是丐帮帮主信物，除非传位或是身死，否则绝不离身。如今这竹棒到了黄蓉手中，想来洪七公已然凶多吉少，正是天赐良机。
而杨康之所以栽赃寻风，想的却是她既然杀了欧阳克，此时多半已被欧阳锋杀死。丐帮就算想报仇也死无对证。至于那黄蓉，虽智计百出，但武功平平，自己王府内的高手对付她不是手到擒来？是以早早在山下布置了陷阱，只等她来。然后信口将杀害洪七公的祸端轻轻放到了他们头上，好教丐帮倾巢而出，除了自己的大患。
自己便手握着丐帮信物，安安稳稳来做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届时号令这数十万丐帮弟子，何愁大事不成？虽然此计有些冒险，但自古成大事者，又有几个是能轻易成功的？他越想越是得意，在此信口开河，竟是侃侃而谈，面不改色。
台下却有人不信，高声道：“杨相公，那寻风是谁？我从未听说过这等无名小卒，怎么可能杀得了咱们洪帮主？”
杨康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兄弟问得好。单凭她一人，自然杀不了洪老帮主。但她背后还有她师父东邪黄药师，再加上全真派的七个贼道，这么多高手围攻，洪老帮主他……他纵然英雄盖世，也难敌四手啊！”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竟俯下身去伏在台上痛哭起来。
台下群丐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怒骂黄药师卑鄙无耻，有人痛哭洪七公死得冤枉，也有人将信将疑，议论纷纷。
寻风在树上听着这一口口黑锅扣来，反而安心不少。这厮满嘴胡说八道，且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台下众丐痛哭声中，那东路简长老却站了出来，双手一压，朗声道：“诸位兄弟听我一言，咱们今日最要紧的，还是推选帮主一事。老帮主的仇，咱们来日必报！管他甚么桃花岛还是全真教，咱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百万之众，都不带怕的！”
台下群丐热血上涌，纷纷高举手中竹棒，齐声高呼：“踏平桃花岛！杀上全真教！”
寻风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暗自哼了一声：就凭你们？
简长老击掌三下，众丐逐一止声，只听他说道：“本帮自来的帮规，便是由前任帮主选定下任帮主，若无遗命，便由四大长□□同推荐。既然老帮主临终时选了这位杨相公，那便有请杨相公接任帮主！”
原来丐帮之中，污衣派与净衣派两派相争由来已久，从未止歇。四位长老中有三位是净衣派的，唯独那鲁有脚是污衣派的首领。洪七公在世时虽对各派一视同仁，但在四位长老中，他最倚重的却是鲁有脚，若非他性子暴躁，容易坏事，洪七公早已指定他接任帮主了。这次岳州大会，净衣派的三位长老早就甚是忧虑，生怕让鲁有脚接了帮主之位。后来见这杨康手持帮主信物来到岳州，又听说洪七公已死，三人心中不由又是悲伤，又是欢喜。又见这杨康年纪轻轻，身着锦袍，武功也甚是不济。让他当了帮主，岂不是任他们拿捏？所以几人早已商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拱上帮主之位。
鲁有脚虽觉有些不妥，但先前已见那打狗棒果是本帮帮主世代相传之物，心想，“必是洪帮主感念相救之德，是以传他。老帮主既有遗命，我辈岂敢不遵？”亦朗声说道：“我等遵从老帮主遗命，奉杨相公为本帮第十九代帮主。”众丐齐声欢呼：“杨帮主，请上轩辕台！”
寻风眼见如此，顿时心急不已，也等不得黄蓉了，忙道：“莫愁，我要下去。”
李莫愁惊道：“下去做什么？”
寻风道：“那人是金国的王子，七公就算真的遭遇不测，也绝不会让他来当帮主。我要下去说明真相。”
李莫愁一把将她抓住，喝道：“你疯了吗？底下那么多人，你就这样闯进去谁能信你？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了。”
寻风急道：“可我怎能看着他这贼子当上帮主，却坐视不理？”
两人正在争执，忽见底下湖面上突然升起两道蓝色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少顷，又是一道红色火焰划过天际。简长老扬声道：“帮主，有贵客到了。”不一会儿，便有弟子快步上前禀报：“禀帮主，是铁掌帮的来拜山了！”
寻风与李莫愁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寻风心想那日听裘千仞说要来凑热闹，原来是来给这人助阵的。他武功如此了得，如此倒希望蓉儿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正自紧张之时，李莫愁却忽然凑过来，笑吟吟道：“这地方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你的心上人到底是哪个啊，你先指给我瞧瞧？”
寻风又好气又好笑，嗔道：“这时候你还有空想这个。”
李莫愁笑道：“看戏嘛，自然越热闹越好。你急你的，我看我的，两不相误。”
寻风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想道：就不知道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了。
正想着，只见铁掌帮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抬着几只大箱子上得山来。为首那人却不是裘千仞，而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汉子。他大步走到台前，抱拳道：“在下铁掌帮二当家周大山，奉帮主之命，特来恭贺丐帮新任帮主即位！”
两人见来的不是裘千仞，心中亦是惊奇，李莫愁道：“怎地那裘老头没来？”寻风心中虽也嘀咕，却仍笑道：“想来是你剑法高明，他怕了你了，哪里敢来？”
李莫愁闻言微微一笑，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又说道：“那老贼掌力惊人，若他当真来了，今日这局面倒真是不好收拾了。”
寻风点了点头，心想：裘千仞没来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裘千仞为何没来，却是因为那日他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银针。那针上的毒性何等厉害，他虽以内力强行逼出，却也耗了好大一番功夫，且尚未弄清她二人来历，生怕帮中有失，是以只得在帮中坐镇，只派了二当家来主持这桩大事。
底下，两方会见一番过后，杨康笑道：“铁掌帮的兄弟远道而来，颇为辛苦，快快请坐。”
周大山一拱手道：“杨帮主不必客气。在下今日来拜会，一则为帮主贺礼，二则嘛——还有一件大事，要向贵帮说道说道。”
彭长老在一旁道：“不敢，还请示下。”
周大山大手一挥，他身后那数十名黑衣大汉便齐齐打开携来的箱笼，各人手捧一盘，躬身放在杨康身边。盘中金光灿然，尽是金银珠宝、玉器珍玩。众丐见他们突然拿出这般重礼，更是诧异。
周大山朗声道：“铁掌帮虽然有口饭吃，可也拿不出这等重礼。这份礼物是大金国赵王爷托老朽转送的。”
杨康一听，心中暗自欣喜：原来这是父王给我安排好的外援。口中急忙应道：“那便谢过赵王爷了。”
台下丐帮弟子见他这新任帮主对金国王爷如此恭敬，不少人已面露不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周大山又道：“赵王爷送下重礼，却也让老夫给帮主带一句话。”
杨康连忙拱手道：“不知赵王爷对敝帮有何差遣，晚辈定当全心竭力。”周大山笑道：“差遣二字，决不能提。赵王爷只对老朽顺便说起，言道北边地瘠民贫，难展骏足……”
杨康接口道：“赵王爷是要我们移到南方来？”
周大山笑道：“杨帮主聪明之极，适才老朽实是失敬。赵王爷言道：江南、湖广地暖民富，丐帮众兄弟何不南下歇马？那可胜过在北边苦寒之地多多了。”
杨康笑道：“多承赵王爷美意指点，在下自当遵从，即日起便撤过长江，不再北返。”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鲁有脚急步上前，厉声道：“咱们洪老帮主号称‘北丐’，天下皆闻，北边基业，岂能轻易舍却？我帮忠义报国，世世与金人为仇，这礼物决不能收，撤过长江，更是万万不可！”
杨康勃然变色，正欲答话，彭长老已抢先笑道：“鲁长老，我帮大事决于帮主，不是决于你罢？”
鲁有脚凛然道：“若要忘了忠义之心，我是宁死不从！”
杨康面色一沉，转向其余三人：“简、彭、梁三位长老，你们之意若何？”
简、梁二长老迟疑未答，显然也觉丐帮撤过长江之举颇为不妥。彭长老却大声道：“但凭帮主吩咐，属下岂敢有违？”
杨康点头道：“好，八月初一起，我帮撤过大江。”
此言一出，群丐中倒有一大半鼓噪起来，污衣派弟子纷纷叫嚷，声震四野。杨康见众丐喧嚷，一时不知所措。简、彭、梁三老大声喝止，但鼓噪的皆是污衣派群丐，对三老都不加理会。
彭长老厉声道：“鲁长老，你是要背叛帮主不成？”
鲁有脚凛然道：“纵然千刀分尸，我也不敢欺尊灭长、背叛帮主。只是我帮列祖列宗的遗训，鲁有脚更加不敢背弃！金狗是我大宋世仇，洪老帮主平日对咱们说什么话来？”他目光如炬，直视台上，简、梁二长老垂头不语，心中已颇有悔意。
那周大山冷笑一声，道：“杨帮主，这位鲁长老可真是跋扈得紧哪。”说着竟踏前一步，看那架势，竟是要上手拿人。
寻风在树上看得怒火中烧，怒道：“这杨康果然还是那个认贼作父的完颜康！不行，我要下去！”
李莫愁一把拉住她：“等等！”
就在这时，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夜空传来，清脆悦耳，颇为动听：“今日咱们丐帮聚会，你们怎地还容了只金狗在上面叫唤？”
寻风听到这声音，心脏几乎停顿了几下——是蓉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轩辕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