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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情为谁苦 所求不得, ...

  •   次晨,寻风悠悠醒转。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先觉胸口窒闷,她轻轻呼出口气,这才缓缓睁开眼。

      熟悉的鲛绡帐顶映入眼帘,这是蓉儿的房间。她侧过头,便见黄蓉正伏在她身旁,玉颜轻枕软衾,长睫垂落,安静恬然,让人不忍惊扰。

      她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已是换了一身衣服,右手也上了药,用软巾仔细包裹着。

      她这轻轻一抬手,黄蓉却立刻惊醒,坐起身来,连声道:“寻风,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手疼不疼?爹爹说你内腑受了震荡,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妄动真气。”

      寻风摇了摇头:“你别急……我没事。”她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是你替我换的衣裳么?”

      黄蓉点点头,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她坐回床上,眼圈又有些红了:“昨夜你吐血晕倒,可吓死我啦。爹爹他们打到后来见你受伤,这才停了手。我给你换衣服时,便见好多血迹,手上……手上也是……”说到后来也说不下去,只剩哽咽。

      寻风心中暖流涌动,伸手拂去她眼角泪花,又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一点不痛的,别哭啦。师父他们可还好?欧阳锋……”

      “放心吧,”黄蓉道,“他们打了一夜也没分出胜负,只是内力有所损耗,慢慢调息静养就好了。师父和老顽童,还有欧阳叔侄,今早还一起用了早饭,互相吹鼻子瞪眼呢。至于婚事……昨夜被那样闹了一通,爹爹就说还需从长计议,请他们暂回客院歇息了。”

      寻风听她语带欢欣,知是黄药师终究心软,暂时搁置了婚约。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此刻阳光满室,静谧无人,两人凝神相望,竟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们自归岛以来,不是禁闭分离,便是冲突不断,只觉有无数话想说,有许多话想问。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盼时光就此停驻,再没有外间风雨搅扰。

      寻风望着黄蓉近在咫尺的容颜,晨光映照之下,更衬得她肌肤莹润,眸清如水。诸事暂时退散,此刻得暇面对那些深沉复杂的情愫,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而酸楚的感觉在心底油然滋生。

      她现在突然明白了,她不愿见蓉儿嫁给任何人,不愿与她分离,愿以性命护她周全,想要永远在她身边。这份感情,它不是什么姊妹之情,也不是什么同门之谊,而是深沉的爱意。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无处得知了。或许就在这自小相伴的时光里,便悄然种下,直至今日再也无法忽视,无法逃避。

      可正因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寻风反而更添愁绪。师父为何这般生气,怕是已然看了出来,所以绝不允许。可连师父这视礼法纲常为无物者都反对,这世道人心又怎能容得下这悖乱之举?

      特别是蓉儿,她又是怎样想的?她对自己是同样的心思,抑或只是知心玩伴的依赖?昨夜老顽童胡言乱语时,她笑得那般没心没肺……寻风心口蓦地一疼。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那日遇见穆念慈时,她为何满腔的愁苦烦忧却道不出口,此刻自己不就全然体会了这种滋味?

      所求不得,所爱别离,前途渺茫,心为形役。

      黄蓉却不知她心中这许多翻江倒海的念头。只看寻风蹙着眉头,愀然不语,以为她还在担忧婚事。便俯身下来,贴着她的额头,低低地道:“寻风,你快些好起来。什么都别想啦。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人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两人此时呼吸可闻,寻风浑身剧震,心里又酸又胀,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这话,是她明白了,还是只是赌气誓言?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去问,害怕希望落空,再无转圜之地。

      泪水涌上了眼眶,她急忙闭目,将脸偏向内侧,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们,再休息一会罢。”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黄蓉“嗯”了一声,也躺下来,握住她的左手,靠着她闭目安睡。晨光清寂,室内馨香袅袅,时光仿佛真的慢了下来,将这一隅天地隔绝了所有纷扰。

      翌日午后,桃花岛上一处清幽小亭,亭中石桌摆放着数碟精致小菜、几坛美酒。东邪、西毒、北丐三人正于此间对坐共饮,周伯通却不知道又跑去了何处玩耍,不见踪影。

      此处本不是待客之所,但前日那场惊天动地的高手混战,已将积翠亭连同周遭十数丈竹林夷为平地,残垣断木,一片狼藉,只得移步至此。

      黄药师举杯道:“七兄,锋兄,前夜一场酣战,兄弟真是大开眼界,甘拜下风。一别二十载,不想二位与那周伯通,竟都练成了如此可敬可畏的惊人艺业。两位皆是我桃花岛贵客,万莫伤了和气。不如多饮几杯兄弟自酿的美酒。算来华山论剑之期,转眼即届。到时你我几人,再加上段皇爷,再上华山绝顶一较高下,也就不必在兄弟这弹丸小岛上争长短啦。”

      他这话却是谦虚,欧阳锋与洪七公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前夜一场大战,四人各展绝学,拆斗一夜,也未分出胜负,说明彼此都在伯仲之间,打到后来实已凶险万分,最终才因寻风受伤而罢斗。

      此刻听黄药师提起二次华山论剑,思及那是关乎将来天下第一的名头,在此私斗确无必要。两人当下也打个哈哈,各自举杯相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欧阳锋放下酒杯,对黄药师道:“药兄,昨夜兄弟所言之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

      黄药师淡淡道:“那丫头身上带伤,此事且再等等罢。”

      洪七公在旁听得莫名其妙,看看欧阳锋,又看看黄药师,问道:“什么事?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有话痛快说,别在老叫花面前卖关子。”

      黄药师沉默片刻,方道:“昨夜,锋兄替他侄儿向我求娶寻风。”

      洪七公一怔,怒极反笑道:“黄老邪,你这桃花岛的女儿,难不成是菜市口的白菜,一个娶不成,还能换另一个?这你都能忍,你是不是练功把脑子给练糊涂了!”

      黄药师被洪七公当面斥责,登时不悦。其实他心中又何尝不怒?昨夜欧阳锋私下寻他提起此事,他第一念头便是与老毒物战上一场,再将他们叔侄立刻打出岛去!

      然而震怒之余却又想到,蓉儿性子何等刚烈,若再强行逼她嫁与欧阳克,只怕真会闹出性命。届时爱女有失,他岂能独活?既然从蓉儿这里走不通,那将寻风嫁出去……或许倒是一条可行之路?

      把她许给欧阳克,一来可断了蓉儿与她之间不该有的情愫。二来蓉儿见她出嫁,纵然伤心,却也挑不出自己错处,就不至于伤了父女情分。三来还可全了与西毒联姻之约,不至失信于江湖。为人父母者,为儿女计深远。他自觉这番苦心,外人难以体会。

      欧阳锋见黄药师沉默,知他心意已动。接口道:“七兄,你昨日不都说了么,儿女婚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小侄与黄姑娘性情不合,勉强结合,确非美事。我与药兄是诚心想做儿女亲家,寻风姑娘德容兼备,文武双全,我家小侄却也不差,两家结亲,正是珠联璧合。药兄放心,寻风姑娘若嫁入我白驼山,聘礼仪程一应待遇,与黄姑娘定是丝毫不差,断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

      而欧阳锋作此打算,却是因为他此番远赴中原,一则为侄儿婚事,二则是听闻《九阴真经》重现江湖,正在黄药师一个盲眼女弟子手中。这才想借联姻之机,两人合力共讨经书奥秘。

      只是他本以为自己亲来重礼厚聘,娶亲一事十拿九稳。谁料那黄蓉油盐不进,抵死不从。黄老邪出尔反尔,更有老叫花、周伯通横插一脚,几大高手都要维护那小妮子,他着实讨不到好处。但心中这口恶气,实是难平。

      正自恼怒之余,侄儿欧阳克却道:叔父,既然黄蓉死活不应,不若转求其师妹寻风?此女虽只是弟子,却也深得黄药师宠爱,娶了她也算有了姻亲关系。且她与那周伯通似乎交情匪浅,说不定能通过她,从周伯通处打听到九阴真经的消息?

      欧阳锋初时觉得此计荒唐,有失身份,但细想之下,确也可行!这才厚着老脸去向黄老邪提了亲,见黄药师并未立时回绝,更是觉得大有可为。

      洪七公冷笑道:“呵呵,蓉儿瞧不上的,寻风就瞧得上了?老毒物,你侄子是因为人品不好,这才讨不到老婆。你怎地就非要打她们姊妹俩主意?”

      欧阳锋愠道:“我侄儿家世人品,武功才貌皆是上上之选。天下女子如此之多,能配得上我白驼山少主的却是凤毛麟角。东邪西毒齐名于世,药兄高足,与我侄儿不正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洪七公笑道:“呵呵,好一个天作之合!老叫花现在突然想起老顽童那天说的混账话。可惜啊可惜,寻风是个女娃,若是个男孩,我今日说什么也要替蓉儿保这个媒。哪哪都好,还对蓉儿一心一意的好女婿,你黄老邪上哪儿找去?“

      黄药师听得他们争执,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前日听将下来,那欧阳小子人品实在不堪,若把蓉儿嫁去定然会受委屈。但若再容她们二人这般亲密无间地相处下去,日久天长,情根深种,到时该如何收拾?

      他一生虽是离经叛道,行事但凭己心,不惧世俗眼光。可他膝下只得这一爱女,怎能让她走上这条流言非议的路,断送其一生幸福与天伦之乐。

      如此想来,也只有委屈一下寻风了。

      欧阳锋见黄药师神色变幻,沉默不语,追问道:“不知药兄思虑如何?可能给兄弟一个准信?”

      洪七公霍然站起,叫道:“不行,我不同意,黄老邪,你可莫要糊涂!”

      欧阳锋也站起身,怒道:“老叫花,你也未免管得太宽!你是黄姑娘的师父,过问一下她的婚事尚且说得过去。寻风姑娘又与你何干?你一再阻拦,将药兄这做师父的置于何地?莫非这桃花岛上的事,也要由你丐帮管了?”

      “我呸!”洪七公怒道,“老叫花就是看不惯那小子,今日就偏要管了!你要不服气,咱俩这就出去再拆上一千招,看看老叫花有没有这个资格!”身子一晃,已跃出亭外。

      欧阳锋冷笑道:“好啊!那就再打一场!”说着便要跟出。

      黄药师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朗声道:“且慢!怎么两位兄弟来我桃花岛,是专为显演武功、争执斗气来的?”

      欧阳锋坐回凳子,笑道:“药兄责备的是。兄弟此来是为提亲纳彩,可不是来寻衅打架的。方才是一时情急,七兄莫怪。”

      洪七公哼了一声,也坐回石凳,抓起酒壶喝了一口。

      黄药师默然片刻,说道:“婚姻大事,自当奉父母之命,而寻风自幼失怙,由我抚养成人。她的终身,便该由我这师父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黄药师也非那等全然不通情理之辈。这样吧……我将她唤来,问问她本人意见,如何?”

      说罢,他便对侍立一旁的老仆打了个手势,让他去将寻风叫来此地。老仆领命,匆匆而去。

      洪七公欧阳锋俱是一怔,没料到他竟要当面询问本人。洪七公想寻风丫头性子外柔内刚,定然不肯答应,心下稍安。

      欧阳锋心想女子婚事,向来由尊长决定,这黄老邪怎地还想让她自己做主?不过那寻风看着没有黄蓉那般娇纵,想来不敢违逆师命。即便心中不愿,当着这许多前辈的面,恐怕也难以启齿拒绝。便也安下心来,吩咐老仆去将侄子也唤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情为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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