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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分开 ...

  •   唐呈言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遇见了水子,水子还跟往常那样亲切,对那天晚上唐呈言的失态绝口不提,并且一连几天都没有再邀请他去家里,反而有时会在他宿舍楼下面等,给他带了朴素却美味的夜宵,唐呈言难以拒绝,决定找时间邀请水子吃饭以表谢意,同时把一些话说清楚,以免辜负了女孩的用心,他确定自己还是放不下木子,他觉得木子也还爱他,只要爱还在,就会有人妥协,他相信木子会想清楚,有时候生活应该学会给工作妥协,所谓自由的生活是不切实际的,大家已经是成年人,已经从学校出来了,有些梦也该醒了,他甚至有时会隐隐期待,若是木子能像水子那样现实一点多好,他们的生活也不至于这样。

      唐呈言升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昏天黑地的忙碌中,水子像是承包了他的三餐,每晚在他宿舍楼下等到很晚,唐呈言过意不去,毕竟是女孩,不安全,于是主动说晚上会去找她,也逐渐习惯了在水子那里的生活,有时候太晚他也会在沙发凑合一晚,他最终放弃了进入技术部门的愿望,打算一鼓作气在这里干下去,反正钱在哪里都是赚,更何况他现在前途一片大好,升职加薪不是问题,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理想什么的以后再说。

      唐呈言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问他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最令唐呈言烦闷的事来了,春节将近,往年他会带木子回家,然后木子也会带他回家,今年带不了了,如果回家没带木子,父母决计会以为感情出了问题,分手的事难免露馅,他们要是知道了他跟木子分手的了,恐怕这个春节要不得安宁,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结婚尚早,可是家里的二老完全不觉得,唐呈言顿时有些烦躁,眼睛不自觉往另一个方向看,那是木子工作的楼,看样子还没下班,他心不在焉地往宿舍走,刚到了屋里,水子打来了电话,他忘记去水子家了。

      “呈言哥,你今晚没过来吗?”

      “水子,很抱歉,今晚有点事情,你先吃吧不用等我,明天我请你吃饭。”

      “好,那你忙,记得吃饭。”水子掩饰不住的愉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唐呈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书桌挨着窗户,他可以从这个窗户看见自己工作的大楼和木子工作的大楼,高耸入云,顶端淹没在黑暗里,宿舍房间不算大,住一个人刚刚好,屋里摆放着唐呈言喜欢的书籍,还有他每次去超市下意识买回来的零食和水果,像是装饰品被留在柜子里冰箱里,好像真有人会吃似的,他在闲暇时会习惯性去花店买一束新鲜的芍药,是经年累月的习惯造就的,就像沙发旁和卧室里总是会有一个落地灯,散发着橙黄色暖洋洋的光圈,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本小说或者诗集,沙发上会有一个毛毯。

      唐呈言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个酷似家的地方,处处生活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伪造的,无论是那些崭新的书,从未拆封的零食还是枯死的花,唐呈言坐在书桌旁,有时下意识看着沙发上的毛毯,会不自觉感到整个屋子像是一个手工艺品,自己只是付钱参观的游览者,却想霸占这一方并非私人的共土。他与木子之间明明相距甚近,却好像处在玻璃的两面,手之所触皆是冰凉,像他们初见时木子的手一样冰凉,这不同的冰凉之间尽是未知,隔膜和不敢戳破的生疏与视而不见的真相,唐呈言在偌大的充斥着暖气的房子里总觉得恍惚。

      那栋大楼的某些灯灭了,有人从楼里出来,唐呈言的胃隐隐抽疼,他抓着大衣往楼下冲了出去,冷冽的寒风抽打在皮肤上,他才觉得清醒了几分,慢悠悠在街上找一家熟悉的餐厅,打算吃个晚餐,结果刚一进屋,就看见了木子,在那里吃一碗馄饨,唐呈言点了一样的餐,放到了木子的对面。

      “好巧。”

      木子闻言抬头,有些惊讶,“你不是早该下班了?”

      “唔,有些私事,还没吃晚饭,胃有点受不住了。”唐呈言露出一贯温和的笑意,木子点了点头,又继续吃饭了。

      “今年春节回家吗?”

      “回家,这里又没什么亲人。”

      “我不跟你一起,伯母会念我吗?”

      木子顿住了筷子,轻声说:“会的吧,她很喜欢你。”

      “那——”

      “不过会习惯的吧。”木子放下汤勺打断他的话,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总要说清楚的。”她说完又低下了头,状似无意地继续用勺子搅弄着碗里的东西,白色的皮漂浮着,内里的肉馅散了一碗汤。

      唐呈言低低轻笑一声,唇底一片苦涩的味道,他忍不住绷紧了嘴唇,木子捏了捏筷子,放下汤勺,“我吃好了,先走了。”

      唐呈言下意识想握她的手,木子避开了,她逃也似的出了餐厅,往家的方向走,楼下散步道拐角的地方有些暗,木子的半边脸掩盖在阴影里,走得很急,唐呈言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木子站定,呼吸还没喘匀,裸露在外的手泛着不正常的红,唐呈言伸手想碰,木子退开了,她偏着头,看起来有些难过。

      唐呈言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太冷,还是束手无策的最后挣扎,心硬得有些反常,“木子,你那么聪明,不会看不明白我的心思吧。”唐呈言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说:“那天晚上我在,你是开心的吧,你已经习惯我在了。”

      木子没说话,像是默认了。唐呈言似是嗤笑,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把房子留给你,你不懂我打的什么算盘吗,可你为什么还是没从房子里搬出去呢,戒指为什么明明摘了又戴上,洗手间里为什么还放着我的牙具,忘记扔了吗?”

      唐呈言咄咄相逼,绅士的外壳不知哪里去了,“木子,七年的感情,抽身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是吗,我不比你大学那些男朋友好打发是吗,整天纠缠在你身边,你是厌烦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会不会有时候也想回心转意,想着就这样过下去算了呢?”唐呈言说话毫无顾忌,几乎失控,“我在感情这方面一向姿态优雅,谁见了都是说我唐呈言是个绅士,偏偏在你这里只能做个乞丐,只能乞食,只能做个小人,只能玩心机,却偏偏最想让看见的人他妈的看不见!”

      木子化着精致的妆,却还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胃疼的时候知道起来吃药吗,还是懒得出被窝忍忍就过去了,是不是躺在我们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夜里也会睡不着觉呢?”

      木子脸色一片苍白,她艰难地把目光投到唐呈言身上,晦涩的沉默像是数学里的求极限,谁都解不开。

      “我没抽身,看得见,会不想吃药,也睡不好觉。”

      许是木子突然坦白,唐呈言反倒不知所措,她的眼里闪着光,像是水,折射出五颜六色,唯独没有他喜欢的颜色,“没想过打发你,唐呈言,我爱了你七年,没爱过别人。”

      木子握着拳,嘴唇微微抖着,她一开口,就呼出一口白雾。

      “你的姿态一直很优雅,跟初见时一样,我一直觉得,你很温柔,现在也这样觉得。”

      遛狗的人都睡了,这么冷的天,狗都懒得起来,街道里只有陌生的霓虹灯和黑黑白白的车来回跃动。

      “唐呈言,我一直看不得你的妥协,因为你明明可以比谁都好。”

      “你现在的样子多好。”木子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头发被风糊在脸上,扎得她睁不开眼,苍白的脸色又被吹得通红,像是冻伤了。

      这么狼狈的木子,若是以往,唐呈言大概就抱上去了。

      他突然想起来求婚那一天,为什么爱你这两个字没说出来呢,是因为那天的木子也像今天这样,太认真。

      他怕太轻浮,太随意。这几年他糊弄的太多,无法正面回应的就避重就轻,含含糊糊,玩笑似的说着喜欢,说着一辈子,就跟呼吸一样简单,跟喝水一样吞咽之间。他轻浮起来,逃避起来,糊弄起来,木子就自然闭了嘴不再提,给他留足了面子,也在给他机会,他得以一直躲着,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躲着。可是那天他突然意识到不能不真心,怕后来的真心也被当做过去的玩笑。

      长时间的表演真诚,让他忘记了怎么真的真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游走在真实与虚伪之间,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强力掩饰,选择逃避,在真实和表演之间无时无刻不更换面具,一边做君子,一边做小人,一边做绅士,一边做流氓,一边张弛有度,一边进退维谷。

      木子早就看透了,他还自以为良好,还在恼凶成怒,或许他早在某个面具更换的瞬间,就忘记了哪个是面具,哪个是自己。就像被迫逃避的人习惯了逃避的生活,会忘记自己最初逃避的原因,把逃避的生活当做真实的生活,把逃避的自己当做真实的自己,然后为了维持平和的假象,为了说服自己,去指责自己真实世界里的人不够妥协,不够现实。

      唐呈言突然在顿悟里极度自卑,觉得自己无比肮脏,却又恍惚觉得合乎寻常,就像一个普通人拿着足够的钱进入奢饰品店,极力装出平常的样子,摆出常客的姿态,实则满心惶恐,极度不安,哪怕付得起钱。

      木子一直在心软,或许也在自我欺骗,才让这段或许不该这么长的感情持续了七年,唐呈言突然生出一份期待,那这次呢,会不会也心软呢,还是已经到最后的界限了呢?

      唐呈言不知道自己此刻有没有戴着面具,他已经分不太清了,他循着本能问道:“为什么要解释呢?”

      木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不妥协的样子很真实,自我贬低来换取我内疚的样子又很不绅士。”木子低低笑了一声,让唐呈言恍然觉得他们还在上大学,“碰巧的是,这都是我以前最喜欢的样子,我觉得你也会想我说得明白。”

      唐呈言愣了一下,他以为木子喜欢的他,和木子喜欢的他,一直不是同一个他,反而恰恰相反。

      生活真是闹剧,唐呈言想仰天大笑,却又觉得如鲠在喉,木子看起来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似乎一抬脚就要就此分道扬镳了,木子木子还没动,是不是不想走,还是要说一句再见?

      他前进一步拾起木子垂在身侧的手,被冰了一下,凉得刺人。

      “那你呢,赢了吗,还是跟我一样输得不明不白呢?”他轻轻握着木子的手,感受到手指轻微一抖,他没在意,像过去七个冬天的雪季那样把暖热的手套套在她的指尖,一点一点覆盖住所有皮肤,把那冰凉捂得温热,唐呈言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木子,希望你——”唐呈言顿了下,又努力把这微笑维持到一个不太狼狈的自然程度,至少不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知所措,“也永远不要勉强自己。”

      木子安安静静,没有把手收回去,任由唐呈言握着,唐呈言却松开了,木子盯着自己匆忙落下的手套,突然开口:“唐呈言,我要辞职了,要离开这里,要接着上学,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社会和学校之间,似乎只隔了一道敞开的门,又像是隔了一堵通天的墙,里面的人不敢出来,在束缚里自由,外面的人不敢进去,在自由里被束缚。

      “我知道了,就不送你了。”

      唐呈言离开了,木子握着冻得发麻的手指,温热一点点漫上指尖,又一点点退去,她把留有余温的手套轻轻裹在脸上,轻轻眨了眨眼,有什么冰凉的晶体落在脸颊上,可是还没到下雪的季节吧?

      唐呈言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里风大,他突然发觉自己出来得太急,忘记了穿羽绒服,他越走越快,突然跑了起来,无人的街道,跑得很快很快,要下雪了吧,为什么月亮还在,要到哪里躲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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