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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锈菌   俘虏醒 ...

  •   俘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两根铁棘之间。
      荆棘从泥土里长出来,像手铐一样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倒刺没有扎进皮肤,但那种冰冷的、随时可能收紧的压迫感比任何绳索都让人恐惧。
      他叫阿鼠,是掠夺者队伍里负责侦察的瘦子。眠刺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他的舌头还是麻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一双沾满泥土的军靴。
      他顺着靴子往上看,白大褂的下摆,黑色打底衫,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绿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
      “我什么都不会说!”阿鼠的嘴比脑子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了这句在掠夺者营地里学来的标准答案。
      沈绿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鼠愣住,不是应该先威胁几句,或者扇他两个耳光,再或者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就这么走了?
      他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俘虏的声音——那是和他一起被眠刺放倒的同伴,外号“耗子”,两个人是搭档,耗子也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然后阿鼠听到了耗子的惨叫声。
      那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才会发出的尖叫,那声音持续了五秒,然后戛然而止。
      阿鼠的汗毛竖了起来。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沈绿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绿色的、像蘑菇又像花苞的奇怪植物。植物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顶端有一个小孔,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你的同伴刚刚告诉我,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沈绿蹲下来,把那株植物放在阿鼠面前的地上,“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阿鼠盯着那株植物,瞳孔放大:“你……你骗人,那是什么鬼东西?”
      沈绿没有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植物的顶端。那个小孔张开的幅度变大了,从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三……三十多人……南边矿场……锈蚀之心派来的……不只是我们……后面还有……”
      是耗子的声音。
      阿鼠的脸彻底白了。
      “这叫‘回音菇’。”沈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种新的蔬菜品种,“它的菌丝可以附着在人类的声带上,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然后像播放录音一样放出来。我只需要把它放在你嘴巴十厘米以内的地方,三秒钟,它就完成了采样。”
      她把回音菇往前推了推,离阿鼠的嘴唇不到五厘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说。第二,我让它帮你‘说’——但菌丝附着声带的过程会有点疼,而且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声音损伤。你的同伴运气好,还能发出声音,但以后说话会像鸭子叫。”
      阿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了看那株还在呼吸的蘑菇,又看了看沈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审讯持续了二十分钟,阿鼠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倒信息,生怕漏掉一个字会让那株蘑菇贴上来。
      南边的“锈蚀之心”是一个寄生在巨型矿渣堆里的半生物半机械实体,它控制着方圆两百公里的废土,通过掠夺者作为代理人收集人类劳动力,送去矿场挖掘稀有金属,用来修复和扩张自己的机械躯体。
      “它不需要人类活着。”阿鼠的声音在发抖,“只要还能干活就行,干不动的就扔进熔炼炉,回收身体里的微量元素。矿场里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有多少奴隶?”沈绿问。
      “不知道……几百?上千?矿场很大,分了好几个区。我们只是外围的‘猎奴队’,专门负责在废土上抓人。这次来的十二个人只是第一波,因为我们发现了你们的营地,标记了坐标。如果三天内我们没有回去复命,锈蚀之心会派第二波——‘铁狗’。”
      “铁狗?”
      “机械兽,锈蚀之心用废金属拼出来的东西,没有感情,不怕死,被拆了还能重组。上次铁狗出动,把一个三十人的聚落全部杀光了,一个活口没留。”
      哑姑站在沈绿身后,听到这里,握紧了拳头。
      沈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问:“铁狗多久能到?”
      阿鼠咽了口唾沫:“如果……如果今天没回去,明天晚上之前,铁狗就会到。”
      温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绿站起来,把回音菇从地上捡起来,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她低头看了阿鼠一眼:“你很有用,暂时不杀你。”
      然后她转身走向温室中心,那里五个女人和四个新来的女奴正围坐在植物灯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
      “你们都听到了。”沈绿说,“明天晚上之前,铁狗会到,数量不明,战斗力不明,但根据他的描述,至少能摧毁一个三十人的武装聚落。”
      老铁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只有六个人,加上她们四个也才十个,连枪都没有几把,怎么打铁疙瘩?”
      大丽已经开始哭了,小丽抱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四个新救出来的女奴缩在一起,没人说话,她们还没有从被奴役的恐惧中缓过来,眼神空洞,像四具会呼吸的雕塑。
      沈绿没有安抚任何人,她走到麦田旁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哑姑。”
      “在。”
      “带那四个新人去喝水吃饭,然后问她们会什么,会种地的、会打铁的、会看病的、会打架的,分门别类记下来。”
      哑姑点头去了。
      “老铁。”
      “嗯。”
      “装甲车里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老铁想了想:“一把坏了的车载机枪,没子弹,一个备用油箱,空的,还有一些工具,扳手螺丝刀什么的。哦对,有几个蓄电池,虽然旧了但应该还能储电。”
      “把蓄电池搬过来。”沈绿站起来,走到那片生物燃料电池旁边,“我要改造发电系统,提高输出功率。”
      “小禾。”
      小禾怯生生地从麦田后面探出头:“在……”
      “你去数一下爆裂菇还剩多少颗,眠刺的粉末还有多少,每一样都要精确数字。”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去数了。
      沈绿最后看向大丽和小丽,两姐妹还在抱在一起发抖。
      “你们俩。”沈绿的声音没有任何同情,但也听不出指责,“哭完了没有?”
      大丽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说:“哭……哭完了。”
      “哭完了就去干活,把储水葫芦全部检查一遍,有漏水的补上。今晚所有人要喝足够的水,明天谁都不许因为脱水倒下。”
      两姐妹对视一眼,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向储水区。
      沈绿一个人站在麦田边上,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晃。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口袋里那颗越来越小的孢子,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高速运转着。
      铁狗,机械兽,不怕死,能重组。
      金属。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泥土里有根,有菌丝,有无数正在沉睡的孢子,它们在等待指令。
      “你要用植物对付金属?”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
      沈绿没有回头:“植物对付金属,从古至今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
      “腐蚀。”
      她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这一次,她没有激活任何快速生长的植物,而是在做一件更精细的事情——她在“嗅”。
      她的孢子感知顺着土壤向下、向外扩散,像一张无形的雷达网,她不需要看到铁狗长什么样,她需要知道的是:在这片废土上,什么东西含铁量最高,什么东西最容易锈蚀,什么东西的分子结构最脆弱。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
      “哑姑,把那个俘虏带过来。”
      阿鼠被拖到麦田边上,吓得浑身哆嗦。沈绿蹲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铁狗的关节部位,用什么金属?”
      阿鼠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沈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回音菇。
      “我真的不知道!”阿鼠尖叫,“但我见过铁狗被拆开的样子!关节那里不是铁的,是一种发黑的金属,很亮,不像会生锈的那种!”
      沈绿收回手,不锈钢,或者某种合金,锈蚀病毒对纯铁的腐蚀速度最快,对合金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知道了。”她站起来,对哑姑说,“把他关到温室西侧的储物间里去,给他一碗水,一块饼干,别让他死了。”
      阿鼠被拖走后,沈绿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新的“程序”。
      她需要一种能腐蚀金属的植物,能够定向分解金属晶格结构的有机酸,浓度要足够高,分泌速度要足够快。自然界中有一些极端微生物能氧化铁、锰等金属,但她的时间不够去自然筛选。
      她需要现成的,她需要——自己体内的孢子。
      沈绿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绿色的孢子,它已经比昨天又小了一圈,光芒也更微弱了。这颗孢子是“方舟计划”的原代样本,携带着她亲手编辑的、最核心的基因编辑器。
      她走到温室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废弃的培养皿——大概是很多年前温室还在运营时留下的。她把孢子放在培养皿中央,然后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孢子上。
      孢子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分裂,爆炸式的、像细胞癌变一样的疯狂增殖。几秒钟内,培养皿里就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表面覆盖着细小的、针尖大小的金色颗粒。
      沈绿凑近观察那些金色颗粒,用指甲刮下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酸,极度的酸。
      她的舌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火烧了一下,她吐掉那团酸液,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浓度够了。”她喃喃道。
      老铁扛着蓄电池走过来,看见沈绿嘴角的血和培养皿里那团暗红色的霉菌,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铁锈菌。”沈绿用破布把培养皿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我给它的全名叫‘噬金属锈菌’,接触金属后会在三秒内分泌出高浓度有机酸,把铁、钢、铝合金全部转化为铁锈。锈蚀病毒需要几个月才能做到的事情,它只需要三秒。”
      老铁张了张嘴:“那……那些铁狗?”
      “如果铁狗的关节是合金,锈菌需要更长时间,但十秒内足以让它失去活动能力。”沈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前提是,我们能让锈菌接触到铁狗。”
      “怎么接触?”
      沈绿走到那片铁棘墙前,伸手拍了拍一根粗壮的荆棘,荆棘上的倒刺在她掌心下温顺地收拢。
      “把锈菌涂在铁棘上,铁狗靠近时,用铁棘刺穿它的关节。或者——”她顿了顿,“做成孢子炸弹,扔出去,爆炸后孢子雾附着在金属表面。”
      老铁的眼睛亮了:“你能做出来?”
      “需要时间。”沈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从现在到明天晚上,还有三十个小时,够了。”
      她转身走向温室中心,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过来。”
      九个女人——五个老队员加四个新女奴——围坐在植物灯旁边。沈绿站在灯下,灯光把她瘦削的身影投射在藤蔓墙上,像一个黑色的图腾。
      “明天晚上之前,铁狗会到,我们的选择有两个:跑,或者打。”
      她竖起一根手指。
      “跑,往北走,进入废墟深处,但那里没有水,没有食物,铁狗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我们刚种下的麦田、刚建好的围墙、刚存下的水,全都要放弃。”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打,守住营地,消灭铁狗,打完之后,锈蚀之心会知道我们的实力,短期内不会再派小规模的队伍来。我们会有时间继续扩建营地,种更多的粮食,收更多的人。”
      “但如果打输了,我们会死。”哑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沈绿点头:“对,打输了会死。”
      沉默。
      那四个新女奴中的一个——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灰白的女人,突然开口了:“我选打。”
      所有人看向她,女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眼神不像其他女奴那样空洞,而是带着一种被生活锤打过太多次之后剩下的、顽固的硬气。
      “你叫什么?”沈绿问。
      “周大脚。”女人的声音沙哑但稳定,“以前是工程兵,拆过地雷,修过坦克。你那个什么铁狗,给我一把扳手,我能拆了它。”
      沈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接近一个真正的微笑。
      “还有谁?”沈绿问。
      老铁举手:“打,跑了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哑姑举手:“打,这块地是我们种的,凭什么让给铁疙瘩。”
      小禾犹豫了很久,小声说:“我……我不想打,但你们打,我就帮忙递东西。”
      大丽和小丽对视一眼,一起说:“我们跑不快,只能打了。”
      剩下的三个女奴面面相觑,最后也跟着点了头。
      沈绿环顾一圈,十个人,十个女人。
      “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在增殖的铁锈菌培养皿,“那就打,现在开始,所有人跟我学怎么做孢子炸弹。”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温室里忙得热火朝天。
      沈绿将铁锈菌分成十份,每份裹在爆裂菇的孢子囊里,外面再用眠刺的绒毛做缓冲层。这种“三合一炸弹”扔出去后会先爆炸,将锈菌孢子雾化,同时眠刺粉末会让周围的生物短暂失去意识——对铁狗没用,但对付可能随行的掠夺者很有效。
      老铁负责改造武器:她把铁棘的尖端磨得更锋利,在倒刺上涂上浓缩的锈菌黏液。哑姑负责布置陷阱:在温室北侧的空地上挖坑,坑底插满涂了锈菌的铁棘,上面盖上薄土和枯叶。
      周大脚——那个工程兵——接手了最核心的任务:分析铁狗可能的攻击路径,设计防御工事。她用枯枝在地上画出了整个营地的防御图,标出了三个主要伏击点,每个点都有备用方案。
      “铁狗是机械,机械就有规律。”周大脚一边画一边说,“它们不会绕路,不会犹豫,会沿着最短的路径直奔目标。最短路径是哪条?就是北侧缺口那条线。我们把陷阱集中在缺口后面两百米的扇形区域,铁狗只要进来,必踩。”
      沈绿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越来越详细的防御图,突然说:“你是哪年的工程兵?”
      “2045年入伍,2055年退役,后来赛博崩溃,就什么都没了。”周大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锈蚀之心那边,你去过吗?”
      周大脚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地平线,那道暗红色的光晕在黄昏中更加明显了。
      “去过,被抓去干了三个月,后来逃出来的。”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巨大的、像烧伤后愈合的疤痕,“这不是烧伤,这是锈蚀之心的‘烙印’,每个奴隶都有,里面嵌着金属微粒,AI可以用它追踪位置,我为了逃跑,自己用刀把这块肉剜了。”
      哑姑倒吸一口凉气,小禾捂住了嘴。
      沈绿盯着那块疤痕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等打完这仗,你带路,我们去南边。”
      周大脚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要去端了锈蚀之心?”
      “现在说还太早。”沈绿转身走向麦田,“但废土上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
      她的话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觉得她在吹牛。
      天黑之前,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十颗三合一炸弹,二十根涂毒铁棘,十二个陷阱坑,三道荆棘屏障。沈绿还额外种了一圈“警报花”——一种对震动极其敏感的藤蔓植物,只要有重物踩在半径五十米内的地面上,它就会发出一种类似哨音的尖锐鸣响。
      “这样我们就不用整夜不睡地守着了。”沈绿对哑姑说,“警报花会替我们站岗。”
      哑姑看着那些垂着头、看似普通的白色小花,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哑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沈绿正在检查最后一颗炸弹,头都没抬:“我说过了,植物学家。”
      “植物学家不会造炸弹,不会杀人,不会带着一群女人对抗AI。”
      沈绿把炸弹放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哑姑,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因为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在旧世界,植物学家确实不干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旧世界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废土上,要么你吃别人,要么别人吃你,我选择吃别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不是用牙。”
      夜深了。
      警报花安静地垂着头,没有鸣响,铁狗还没有来。
      沈绿坐在温室最高处的穹顶骨架上,双腿悬空,俯瞰着整片营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麦田染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
      她的口袋里,那颗原代孢子已经不再发光了,它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铁锈菌。
      沈绿把孢子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它现在只是一颗干瘪的、灰褐色的种子,没有任何活性。
      “谢谢你。”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孢子说,还是在对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旧世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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