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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天下 ...

  •   一天下午,咸福宫的陈贵人来做手工,带来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分给在座的众人。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陈贵人忽然叹了口气,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不用想那些烦心事,就做做手工,吃吃点心,跟姐妹们说说话。”
      在座的几个人都沉默了。谁都明白她说的“烦心事”是什么——后宫之中,争宠、陷害、站队、背叛,哪一件不是压在每个人心上的石头?
      沈蘅放下手中的针线,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在工坊里的时候,把那些烦心事都留在门外吧。”
      陈贵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淑妃姐姐说得对。工坊里不谈烦心事,只谈手工。”
      从那以后,这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进了工坊的门,就不说后宫的是非。谁坏了规矩,其他人就会一起嘘她。久而久之,工坊成了后宫难得的一方净土,连那些素来不对付的嫔妃,在这里也能和平共处。
      太后知道了这事,特意派掌事嬷嬷来传话,说寿康宫的人以后也要常来学。邓绾受宠若惊,专门为太后宫里的人设计了几款适合老年人的手工——简单易学的拼图、大字版的手帐、不用太费眼力的编结项目。太后试了之后很满意,赏了邓绾一对银镯子,还让嬷嬷带话:“那丫头是个有心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邓绾和沈蘅之间的关系,在工坊的日常中变得越来越深。
      沈蘅开始跟邓绾说一些她从不对别人说的事。
      比如她的生母。
      “我娘走得早,我才六岁就没了。”沈蘅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慢悠悠地剪着彩纸。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碎金。“继母进门之后,家里就变了。她对我面上客气,背地里克扣我的月例,连过年做新衣裳的料子都要短我几尺。我爹知道,但他不管。他说,家里的事有你母亲操持,我一个男人不便插手。”
      邓绾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知道沈蘅的继母——在史料的夹缝里,她读到过一些零星的记载,说沈蘅的继母为人刻薄,对前妻留下的女儿百般刁难。但那些文字是冰冷的,此刻从沈蘅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疼痛。
      “所以入宫对您来说,其实是解脱?”邓绾轻声问。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剪子停在半空中。“算是吧。宫里虽然也苦,但至少不用看继母的脸色。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宫里没有人会打你。”
      邓绾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沈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蘅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剪彩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但邓绾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那是沈蘅藏了很多年的伤疤,今天终于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人面前,轻轻地掀开了一个角。
      “娘娘,”邓绾的声音有些发紧,“以后没有人能打您。奴婢在,谁也别想。”
      沈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水光浮动,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你倒会说大话。”沈蘅的语气故作轻松,“就凭你一个小宫女?”
      “奴婢不是一个人。”邓绾认真地说,“奴婢有娘娘。”
      沈蘅怔住了。她看着邓绾,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日那样淡淡的、克制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月牙。
      “邓绾,”沈蘅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但邓绾听懂了。
      那天晚上,邓绾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了史书上关于沈蘅生母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淑妃沈氏,父文渊,母李氏,早卒”。七个字,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发掉了。而沈蘅对母亲的记忆、思念、遗憾,全都淹没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之下,无人知晓。
      邓绾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她发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要保护好沈蘅。不是因为学术研究,不是因为历史使命,而是因为这个女人——这个会在窗下剪彩纸、会为了一朵纸折的莲花笑出声、会轻轻掀开伤疤给她看的女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然而,树大招风。
      工坊的名声越响,盯着长禧宫的眼睛就越多。邓绾虽然只是个宫女,但她是工坊的创办人,是太后点名夸奖的人,是嫔妃们争相结交的对象。这样的身份,在后宫这片是非之地,不可能不招人嫉恨。
      最先发难的是景仁宫的德妃。
      德妃姓佟佳氏,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子之一,膝下抚养着皇长子,在后宫中说一不二。她的宫苑离长禧宫不远,但德妃从未踏足过工坊,也从未派宫女来学过任何东西。邓绾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德妃只是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但后来她发现,德妃不来的原因,远不止“不喜欢”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刘贵人从工坊出来,神色慌张地找到邓绾,压低声音说:“邓绾,你可要小心了。我听说德妃娘娘在皇上跟前说咱们工坊的坏话,说长禧宫整日聚众嬉戏,有失体统,带坏了后宫的风气。”
      邓绾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多谢刘贵人提醒。奴婢不过是个做手工的,德妃娘娘不至于跟奴婢计较。”
      刘贵人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明白呢?德妃针对的不是你,是淑妃娘娘!你们长禧宫最近风头太盛了,德妃看不过眼!”
      邓绾当然明白。从她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后宫从来不是一块平静的湖面,而是暗流汹涌的深水。工坊的存在,让长禧宫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宫变成了后宫的热闹所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德妃是皇长子的养母,在后宫中经营多年,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的因素——哪怕只是一个做手工的工坊。
      邓绾去找沈蘅,把刘贵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棠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她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德妃这个人,本宫了解不多,但知道她不好惹。”沈蘅的声音很平静,但邓绾听得出底下的紧绷,“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不想要的,也从来没有留得住的。”
      “娘娘担心她会对付长禧宫?”
      沈蘅转过头来看着邓绾,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让邓绾心疼的东西——那是自责。“邓绾,本宫不该让你出这个风头的。如果当初不让你做那些东西,也许就不会招来德妃的眼线。”
      “娘娘,”邓绾蹲下来,平视着沈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没有工坊,德妃该对付长禧宫还是会对付。在这宫里,错不在你做了什么,而在你碍了别人的路。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开了个工坊让大家解闷,这算什么错?如果德妃连这个都容不下,那迟早会对娘娘下手。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现在就把工坊办好,让太后喜欢,让皇上知道,让所有人都看到,长禧宫做的是正经事,不是什么带坏风气的勾当。”
      沈蘅看着她,目光里的担忧慢慢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人,”沈蘅说,“有时候本宫觉得你比本宫还像个主子。”
      邓绾笑了:“奴婢只是胆子大,什么都敢说。”
      “不是胆子大,”沈蘅摇摇头,“是你想得明白。本宫在这宫里三年了,有些事情还不如你看得透。”
      邓绾没有接话。她不能告诉沈蘅,她能看得透,是因为她来自三百年后,是因为她读过史书,知道德妃最终会在储位之争中胜出,知道沈蘅会成为德妃的眼中钉。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帮沈蘅避开那些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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