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驿前等》贝特斯威特

8、第 8 章 我是不是也

　　第八章

　　其实薛晚雨已经很久不发病了，在张国珍和江枫密不透风的照顾下，定期复诊，按时吃药。除了冬天家里烧煤，烟灰太大咳嗽的频繁，其他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不能剧烈运动而已。尤其是夏秋，是薛晚雨过的最舒服的一段时间。

　　他们所在的城市在遥远的北方，四季还算分明，只不过冬季寒冷漫长，但夏天短暂，每年热的让人受不了的时间最多不过两周。过了七月，天气就凉爽起来了。开学就初二了，暑假里大家几乎都要上补习班，或者家长带着出门旅游。薛晚雨和江枫没人可约，也不怎么出去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一个学习，一个学一会玩一会。

　　开学那天上午换教室，初二要搬到四楼去，叶红让同学之间互帮互助，男生可以帮着女生一起搬。薛晚雨向来对学校的很多要求理解无能，比如换教室光换人不就行了，为什么还得搬着桌椅板凳一起爬楼梯，明明每个教室都是一样的。但没人敢有意见，更没人敢挑战叶红的权威。

　　于是整个学校乱成一锅粥，升初三的要扛着桌椅板凳从四楼下到一楼，再去另一栋专属于初三的独立教学楼；升初二的要从二楼三楼搬到四楼五楼；刚来的初一小孩入学第一件事就是从遥远的废弃仓库找出一套不会散架的桌椅，穿过全是土块、野草足有小腿高甚至里面还有蚂蚱的野生操场再搬到一楼二楼的教室里。走廊里一时间有些人满为患，搬着重物上楼下楼的人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

　　江枫自己搬两套桌椅一手一个轻轻松松，他把校服上衣脱了给薛晚雨拿着，里面穿了件黑色的半袖。椅子摞在桌面上，他弯腰双手往桌沿下一扣，手腕一发力，两套桌椅便被他稳稳抬了起来。使劲的瞬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立刻绷了出来，青筋浅浅凸起，整条手臂顺着动作划出利落又不夸张的弧度。

　　干完活了想邀功，回头找薛晚雨没看见人，江枫逆着人流下楼，发现薛晚雨正帮班里一个女生搬桌子，俩人有说有笑地往上走。江枫顿时感觉心里窜起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这小没良心的，自己在这吭哧吭哧的帮他搬家，他倒好，扭头朝别人献起殷勤来了，多余心疼他！

　　江枫快走两步迎上去，接过薛晚雨手中的桌椅，又一声不吭地转身上楼，“哐当”一声放到教室前排靠墙的空位，回自己座位坐着去了。

　　出了力了自然得夸夸，江枫前桌是邱睿，这会儿正在叶婉旁边腻歪呢，薛晚雨正好坐他那，随手把校服递给江枫，“快穿上吧，出汗了都，一会风一吹生病呢。”

　　江枫接过校服披在身上，没穿，来来回回拉笔袋上的拉链，也不说话。

　　同居七八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薛晚雨不用问都知道这是有情绪了。薛晚雨不高兴是不会忍的，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但江枫不高兴就会板着一张脸不承认，一问就是没有啊没不高兴啊快该干啥干啥去吧谁都别管我。但薛晚雨深知，一旦真顺了他的意不管他，这人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薛晚雨跨坐着，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趴在江枫桌上，微微仰头，眼睛往上探寻，正撞上江枫的投下来的视线，薛晚雨笑笑问：“中午吃啥去呀？”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江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开始闷头写，忽然又说了句：“或者约小姑娘一块吃也行。”

　　话一出口薛晚雨就反应过来了，他们对彼此都存在着强烈的占有欲，他们必须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最密切的家人，无话不说、一览无余。如果细究，薛晚雨还要更严重些，他要把所有他认准的东西以任何方式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无所不用其极。

　　薛晚雨的心中立着一座金字塔，等级森严，泾渭分明，谁在塔尖、谁在塔底、谁在塔外，谁是家人、谁是朋友、谁是同学、谁只是在一起上课的关系、谁是陌生人，都分的清清楚楚。每一个层级都意味着他对人不同的相处方式，不会好一点，也不会差一分。同样的，他也要求对方以同等的姿态对待他。

　　你在我这是第一好，我就决不允许我在你那只排第二，如果你给不到我旗鼓相当的感情，我就要收回我给与的全部。

　　江枫把小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不是要闹，而是要人哄呢。薛晚雨心里窃喜，他无比享受别人向他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面上却不显，张嘴就故意气人，故作讶异地说：“咋说那话呢？”

　　江枫以为他要说什么辩驳的话来表表忠心，只见那人眼珠子一转，声音带着笑，“你一顿少说三碗饭的选手，你还能不饿？还有你不饿的时候？”

　　江枫气得直挂脸，站起来就要走，薛晚雨赶紧拉住人手腕，眼睛弯弯的仰着头冲人笑，“哎哎哎，急了呢。我饿，我饿了呀，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咱俩哪顿饭不是一起吃的，不和你一起吃我都食不知味呀。”

　　薛晚雨使劲拽着江枫坐下，消了气正事也要说清楚，他俩之间从没有超过一小时的矛盾，有问题马上要说开。

　　“我刚才是要跟你一起上来的，突然想起来早上接完水回来我顺手把水杯搁讲台上了，这才回去取的。然后我就看见姚卓自己在那搬桌子，费了老劲了半天不挪地方，我都碰见了肯定要帮她的呀”，见江枫脸色缓和了些，又说：“这不是很正常呀，你看到了你也要帮的嘛。”

　　江枫哼了一声，拿起笔继续写题，这个理由无可厚非，让小个子干这种力气活，谁看见了都得搭把手。

　　“江枫，给你俩买的水，谢谢你刚才帮我搬桌子。”姚卓拿着两矿泉水从教室前门进来，一开始没认出背对着坐的薛晚雨，走近了才看见是这俩人坐在一块。

　　“哎呦，没事没事，小事儿，”女孩笑的腼腆，江枫赶紧接过水拧开一瓶递给薛晚雨，也笑着打哈哈，举手之劳而已，还有点不好意思。

　　等姚卓走了，薛晚雨喝了口水，敛了笑意眼皮一翻睨了江枫一眼说：“人家叫你不叫我，谢你不谢我，怎么的，我是不是也该生气了？”

　　骤然间地位转换，江枫顿时感觉刚才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有些心虚，讨饶道：“扯平，扯平了行不？”

　　“不行！”薛晚雨夸张地皱着眉头假装思考了一会，终于大发慈悲地说：“这样吧，咱俩中午去吃汉堡，我请客，你掏钱！”

　　江枫笑着叹了口气，“哎呀，行，祖宗，你说吃啥就吃啥。”嘴上抱怨其实答应得痛快着呢，薛晚雨难得有胃口主动要吃什么，江枫高兴都来不及。

　　姜博涵家离得近，中午回家吃饭，邱睿要和叶婉一块，陈熙最近迷上了去网吧上网，每天中午都只剩薛晚雨和江枫两个人一起吃饭。

　　他们这只有一家肯德基，是去年开的，但是对穷学生来说有些贵了，只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去吃过一次。学校对面跟风开了一家快餐店，也卖汉堡薯条什么的，价格便宜，味道上他们也吃不出什么区别，而且人流量大，生意特别好。

　　薛晚雨和江枫坐了靠窗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今天要小小地宰江枫一笔，一个汉堡自然不够,薯条鸡翅蛋挞可乐点了个遍。

　　江枫也高兴，薛晚雨成天吃饭是按口算的，还没张奶奶家狗吃得多，他现在追求也不高了，不管吃什么，只要吃了就行。

　　江枫拿着一个汉堡一口咬下去一半，薛晚雨扒拉着薯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他俩都不爱蘸番茄酱，酸不溜几的，吃不来。

　　江枫递过去一个脆皮鸡翅，让薛晚雨先吃这个，凉了就要变味道，到时候薛晚雨又要嫌肉腥。

　　薯条吃了一半，鸡翅咬了两口，四个蛋挞倒是全进肚了，薛晚雨正捧着他的鲜虾堡小口小口咬着。江枫常觉得看他吃饭都累，张一次嘴咬进去指甲盖大小的食物，嚼嚼嚼嚼成糊糊了才往下咽，咽的时候好像使了多大的劲儿，喉咙微微一动，脖颈处的青筋都浅浅冒出来一点，顿上一两秒，才能慢悠悠把那口糊糊吞下去。

　　江枫向来无法感同身受，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饭，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没食欲，什么东西进他嘴里就一个字——香！

　　剩了大半个汉堡，薛晚雨不想吃了递给江枫，江枫哄他：“再吃一口吧，最后一口。”

　　薛晚雨又咬了一口，递过去。

　　“这也没吃多少啊，下午该饿了，你吃一半，行不？剩的我吃。”江枫说。

　　薛晚雨没动，手举在半空，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还在慢吞吞地嚼嚼嚼。

　　“没多少了，你再咬两小口就一半了，啊，再吃点吧。”江枫又哄。

　　薛晚雨重重地叹了口气，背都弯下去，像被抽了虾线的虾，鼓起勇气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整整齐齐地吃进去了一半，又递给江枫。

　　江枫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等薛晚雨嘴里那口咽下去了递到人嘴边，“我也有点饱了，咱俩分着吃行不？要不浪费了。”

　　薛晚雨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张嘴要说话江枫就赶紧把汉堡往里塞，边塞边“啊”让薛晚雨大点张嘴，斗智斗勇又喂进去一大口。江枫拿着剩下的也不吃了，就坐那等。

　　薛晚雨就着可乐往下顺，好不容易咽下去，把可乐杯狠狠敲在桌子上，瞪江枫一眼，大有一副你再敢诓我多吃一口这杯可乐就会浇到你脑袋上的架势。

　　“不给你不给你，我都吃了。”江枫赶紧抬手赔笑，把剩的一小半一口吞了，笑着往前凑凑，语气软下来哄道：“要不再吃个甜筒？我去买。”

　　“我可没要。”薛晚雨脖子一扬，傲娇得很。

　　江枫顺着他说：“行，你没要，是我非得给你买，我这点小金库就非得给你花，吃啥味儿的？”

　　薛晚雨绷不住笑出声：“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