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驿前等》贝特斯威特

7、第 7 章 我想要爱情

　　第七章

　　江枫觉得，自打薛晚雨自以为掌握人类生理秘密以后，性情大变。首先体现在起床不用人叫了，有时候江枫都没醒他先醒了。他们住的屋子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夏天也不热，薛晚雨经常手脚冰凉捂不热，俩人都睡一个被窝里。这段时间薛晚雨醒了就不老实，眼睛闭着装睡，手悄悄往旁边人的身下探，正常的生理现象嘛，总不会只自己有，江枫肯定也有！

　　江枫有时候根本就没睡醒，被他三摸两摸的，浑身一个激灵，身体瞬间像过了电似的，什么瞌睡都没了。连续烦了人三个早上，薛晚雨一无所获，第四天一睁眼发现江枫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条毯子，自己裹着上一边睡去了，还背对着！

　　薛晚雨撇撇嘴，心想，这不是拿我当外人呢吗！书上都说了这是正常的，好奇别人啥样想看看，这人还藏着掖着的，一点都不大大方方！又不是一块洗澡的时候了。

　　薛晚雨把江枫闹腾起来，第二件事就是支使人去烧水，洗头发！小少爷最近对自己的仪容仪表格外在意，以前早上起来头睡得像鸟窝也不在乎，拿点水压一压就是了。现在可不行，早上要重新洗一遍，拿张国珍的小吹风机吹出个造型来。

　　幸亏他们上的初中不是什么好学校，根据户口按片分的，对学生仪表管得不严，没要求男生必须寸头，前不过眉侧不盖耳就行。薛晚雨头发长了也不剃，臭美，臭美还得要人伺候，他自己吹不好，吹头发的活儿也赏给江枫了。

　　收拾利索了薛晚雨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掰着江枫的脸让他欣赏，一遍遍问好不好看，光回答好看有时候也不过关，会被评定为敷衍了事，还得夸出具体的，哪里好看。肤白貌美大眼睛双眼皮夸了个遍，江枫觉得自己已经把毕生的语文功底都交代出来了，最后只能像捏小猫似的，两手掐着薛晚雨脸蛋儿前后拽拽，说再磨蹭真迟到了！

　　除了冬天下雪地滑需要走路，其他时候他们都是骑自行车上学。家里只有一辆车，一般都是江枫骑，薛晚雨坐在后座，这几天薛晚雨心血来潮，要在外面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非要自己骑让江枫坐后座。但他带不动人，江枫坐在后头俩人一直左摇右晃，好像随时要翻车，还没有旁边走路的快。一起骑车上学的还有顺路的其他同学，薛晚雨不甘心落在别人后面，觉得没面子，铆足了劲蹬，到了学校腿都是抖的。而且校门已经关了，赶上教导主任站在门口抓迟到，十几个学生站了一排等班主任来领人。俩人被叶红带进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在教室后面站了一上午。

　　江枫本就也不愿意配合他，在家里闹就算了，在外面也不知道孔雀开屏给谁看！晚上给人按摩小腿的时候故意使坏，一手拽着脚腕不让动，一手在肌肉紧成一团的小腿上使劲揉捏。

　　薛晚雨疼得直抽气，肌肉绷得死紧，被他捏得又酸又胀，忍不住往回抽腿。

　　“你轻点…… 疼死了……”

　　江枫非但没松劲，反而指尖又往紧绷的地方掐了一把，“该！现在知道疼了？早上逞能的时候想什么了？蹬车蹬得跟要飞似的，我看你是面子比腿重要。”

　　“懂啥呀你，书上都是这么写的，电视剧也都是这么演的！”薛晚雨眼珠子滴溜一转，探出一点粉红的舌尖在嘴角轻轻一舔，“上学路上，都是男主角骑车带着女主角。”

　　“那你非让我坐后面！”江枫又重重捏了一下。

　　“我哪非让你坐！”薛晚雨被捏疼了，大声嚷嚷。

　　“嘿！”，江枫把揉好的一条腿扔下去，又捞另一只上来架在腿上，“谁求我坐的？说我不坐你就死。”

　　薛晚雨不说话了，只靠着墙呵呵笑，一副得逞的样子。

　　江枫看出薛晚雨这段时间好像有些春心萌动，他自己却说不清什么感觉。明明一直以来是他们两个形影不离，他无法想象加入另一个人。或许不是加入，而是退出，是他要退出。薛晚雨谈了恋爱，自己就无法坦然地走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或许那个属于他们俩的自行车，后座上真要坐上别人。像邱睿那样，谈了恋爱，属于情侣两人独处的时间要大大增加，和他们几个原来的好朋友一起玩的时间自然会变少，即使大家在一块儿，那两人凑在一起就会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他们说的、笑的、同频共振的瞬间，是别人都无法理解、无法加入的。

　　他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他们一起起床、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以后也该继续上同一个高中。再以后，他没想过，也一直试图不让自己去想。但长大来的悄无声息，少年人心中的野草一旦萌了芽，火烧不尽，风吹又生，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也不该去改变。

　　有一天晚饭桌上，张国珍看着薛晚雨有些长长了的头发，慈爱地摸摸头、摸摸脸，说我们小晚雨长大了，越长越好看，要是个小姑娘肯定也漂亮得不行，得多少臭小子追呢。江枫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不是小姑娘也招人呢。话说的不明不白，但姥姥听懂了。

　　张国珍年轻时候就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从来都是个开明的小老太太，她使劲揉了两把薛晚雨的头发，“我们小雨真是大孩子啦”，笑呵呵地说：“搞对象呢，是好事，但是咱现在不搞，还上着学呢，现在搞的长久不了，高中上不到一块儿去就该散了。”

　　薛晚雨问有多好，张国珍说等他长大了碰见合适的人就知道了，搞对象得奔着长长久久才好。

　　晚上回了屋，薛晚雨趴着看课外书，江枫学习，他看了会有些看不进去，心没在这，于是去打扰好学生，“江枫，姥姥说搞对象是好事呢，你咋不想？”

　　江枫写题没搭理他，薛晚雨翻了页书，又自己小声嘟囔：“我想要爱情。”

　　“那都是瞎闹”江枫说。

　　“咋呢？”薛晚雨问。

　　“天天腻在一块儿，该学习的时候不学习，多说两句话，一块儿回几次家，老公老婆的乱叫一气，就叫恋爱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爱情了？你知道啥叫爱情。”江枫头都没抬，边飞快地动笔计算边说。

　　“书呆子样儿吧，我咋不知道啥叫爱情，我看是你不知道，你就知道学习！你看邱睿他俩多好啊，天天高高兴兴的。”薛晚雨顿了顿，又说：“还有，你知不知道那个初三的…学长，就是学生会那个，总来咱班检查眼保健操那个，他这几天老给姜博涵送东西，零食饮料什么的，我看姜博涵这两天也有点心不在焉的，上课都走神呢。”

　　薛晚雨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老早就知道，甚至知道男人不仅可以和女人在一块，也可以和男人在一块，因为他爸爸就是这样的。他听别人说的，爸爸临走的那天和所有人说，他和那个叔叔是真心相爱，他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流言蜚语太多，他记不得所有，但真心相爱四个字，是早就烙印在那个小小的男孩心里。

　　真心，相爱。

　　江枫不愿意接他这个话茬，没说话。

　　“你不觉得吗？咱们每天上学放学，上课下课写作业考试，一天天的都差不多。处个对象多好啊。”薛晚雨把书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江枫，“你真不想？”

　　“我不想！你自己心里长草还在这炸起我来了”，江枫把笔往桌上一拍，抬手指着薛晚雨说：“我不想，你也不许想。好好学习！你看你期末考这几分！还想有的没的呢。”

　　“跟我有啥关系，我这是操心你呢！你挺大个个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呢。”薛晚雨一掌拍掉江枫的手，忿忿地说。

　　“别说没用的，反正就是不行。我不用你操心，你自己更不许操心这些事。”江枫油盐不进。

　　“你这人咋没劲呢！天天让你跟我一块儿看电视剧，我看你都白看了。”薛晚雨也不愿再跟这现世法海分享自己的少男心事了，啥也不懂！

　　“那破电视剧以后你也少看，天天就知道唧唧歪歪地说酸话，一点正事儿不干。演的什么玩意，都不如让我上去演一集。”少年情窦初开的期待，被江枫直白地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被浇蔫了。

　　两人沉默无言，薛晚雨打开书草草翻过几页又问了一遍江枫是真不想吗。江枫被他今天晚上这一出闹得有些心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想！真不想！祖宗！我是书呆子！我天天除了学习就想着怎么伺候好你这幅小身板，你少犯两回病，多涨两斤肉，少让姥姥操点心！知不知道你每次一难受姥姥担心得魂都丢了半条。”

　　“哎呀，我知道，知道的呀。不想就不想呗，急啥呢”，薛晚雨知道家里人，尤其是姥姥，拿他当命根子似的宝贝着，看病花钱二话没有，一向神佛不拜鬼怪不敬的老太太也为了他什么旁门左道都试过了。小时候急性发作的时候多，每次都是从手术室里硬抢回来的。他也尽力遵医嘱，调养身体，让忌口就忌口，让吃药就吃药，不让身边人担心。

　　江枫本不愿意拿这些事招他难过，今天是被烦的口不择言了，话说出口了也后悔。病不是自己愿意得的，与疾病伴随终身去生活已经很辛苦了，男孩正是爱疯爱玩的年纪，薛晚雨连剧烈运动都不能。但这就是疾病教给他们的，命运本就不讲道理。

　　薛晚雨经常半宿半宿地咳嗽，每次发病时喘不上气，几度晕厥，漂亮的小脸憋得紫红，生理性的泪水流了满脸，到了医院打针、吸氧，取动脉血的时候长长的针头扎在最娇嫩的手腕内侧，薛晚雨不哭不闹，就看着针扎进去、血流出来，扎完整个手腕连带着小臂一片青紫，一周都消不掉。

　　这人从不懂得避谶，什么死了活了的常挂在嘴边，一听这些浑话江枫就想抽他的嘴，最终又被心疼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江枫觉得，人真是很难从疾病学到什么，因为生病就是很糟糕的事，发病时很痛苦，治疗时很疼，无法向任何人责问为什么，运气有好有坏，毛病有大有小，没什么原因，就是发生了。他无法感同身受、更无法分担那份痛苦，能做的仅仅只是陪着、哄着，让薛晚雨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擦干眼泪，好好治疗。

　　他无力祝福更多了，只能在神明面前一遍遍祈求、祝祷，并由衷赞美薛晚雨的勇敢。

　　江枫说趴着看书伤眼，让薛晚雨坐起来看，他右手写题，左手捞过薛晚雨脚腕，拨弄他脚腕上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伴随着笔尖着纸的声音。

　　一场微妙的试探无疾而终，薛晚雨翻了几页书仍然看不进去，今天也不想再继续打扰江枫学习，索性缩到炕头闭目养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