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冬日暖阳
十二月 ...
-
十二月中旬,南京的冬天真正来了。
梧桐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如同水墨画的线条。风很冷,带着长江的湿气,吹在脸上,刺骨的寒。
晏温拖着行李箱,走出南京火车站。
寒假开始了。
她买了最早的车票,回桂城。
不是因为想家——虽然也想,但更因为想亓兮罕。
想见她,想抱她,想确认她还好。
虽然每天联系,虽然视频通话,但不够。
不够真实,不够温暖,不够触手可及。
她要回去,亲眼看看她,亲手抱抱她,亲口告诉她——我在,我一直都在。
火车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在后退,如同时间在倒流。
倒流到夏天,倒流到西安,倒流到所有美好的时刻。
但现实是冬天,是分离,是等待。
不过没关系。
冬天会过去,分离会结束,等待会有结果。
她相信。
桂城的冬天,比南京温和一些。
虽然也冷,但没有那么刺骨的风。江边的柳树还残留着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曳,不肯落下。
亓兮罕推着母亲,在医院门口等晏温。
“妈,晏温今天回来。”她说,“你记得晏温吗?我最好的朋友。”
张涵倩点了点头。
她记得晏温——那个阳光的女孩,来过家里几次,对亓兮罕很好。
虽然她曾经反对她们的友谊,觉得晏温“太张扬”,但现在无所谓了。
脑溢血改变了很多事情,包括她的偏见。
“她学考古,在南京。”亓兮罕继续说,“很厉害,报告都发表了。”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询问。
“嗯,我很为她骄傲。”亓兮罕说,“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张涵倩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晏温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
“晏温!”亓兮罕挥手。
晏温看到她,笑了,快步走过来。
“亓兮罕。”她叫,然后,看到轮椅上的张涵倩,“阿姨好。”
张涵倩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姨看起来好多了。”晏温说。
“嗯。”亓兮罕说,“康复有进展,腿能动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
“太好了。”晏温说,然后,看向亓兮罕,“你瘦了。”
确实瘦了。
脸颊凹陷了一些,眼圈有点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
但眼睛很亮,如同有光。
“照顾病人很累。”亓兮罕说,“但还好。”
“辛苦了。”晏温说,然后,自然地接过轮椅,“我来推吧。”
“不用”
“让我来。”晏温坚持,“你休息一下。”
亓兮罕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晏温推着轮椅,亓兮罕走在旁边,三人慢慢地走回家。
路上,晏温和亓兮罕聊天,张涵倩安静地听着。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亓兮罕问。
“还行。”晏温说,“就是有点难。考古学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但你肯定能行。”亓兮罕说,“你一直很厉害。”
“你也是。”晏温说,“休学期间还学网课,还画画很厉害。”
“只是不想完全放弃。”亓兮罕说。
“不会放弃的。”晏温说,“只是暂停。暂停是为了更好地继续。”
暂停是为了更好地继续。
这句话,让亓兮罕的心,安定了一些。
是啊。
休学是暂停,不是放弃。
照顾母亲是责任,不是终点。
一切都会继续的,只是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
只要方向对,只要有爱。
到了亓兮罕家,晏温帮忙把张涵倩扶到床上休息。
然后,两人在客厅坐下。
“喝什么?”亓兮罕问。
“水就好。”晏温说。
亓兮罕倒了两杯水,坐下,看着晏温。
“你真的瘦了。”晏温又说了一遍。
“你也瘦了。”亓兮罕说,“考研很辛苦吧?”
“还好。”晏温说,“就是想你。”
想我。
这两个字,让亓兮罕的心,软了一下。
“我也想你。”她说,“每天都想。”
“那抱一下?”晏温问。
亓兮罕笑了,点头。
两人拥抱,很紧。
晏温能感觉到亓兮罕的瘦——肩膀的骨头,背部的脊椎,都很明显。
“你要多吃点。”晏温在她耳边说。
“你也是。”亓兮罕说。
抱了很久,才松开。
“寒假待多久?”亓兮罕问。
“一个月。”晏温说,“春节后回南京。”
“那能经常见面了。”亓兮罕说。
“嗯。”晏温点头,“我帮你照顾阿姨,让你休息一下。”
“不用”
“让我帮忙。”晏温说,“我也想为阿姨做点什么。”
亓兮罕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晏温真的帮忙照顾张涵倩。
她陪张涵倩说话,虽然张涵倩回应不多,但愿意听。
她帮忙喂饭,动作轻柔,耐心。
她推张涵倩去康复训练,在旁边加油。
她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按摩手法,帮张涵倩放松肌肉。
“晏温,你不用这样的。”亓兮罕说。
“我想这样。”晏温说,“而且,阿姨好像不讨厌我。”
确实,张涵倩对晏温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沉默,但眼神柔和,偶尔还会点头,表示认可。
如同接受了晏温的存在。
如同认可了她们的友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溢血后的改变,但是好事。
“谢谢你。”亓兮罕说。
“不用谢。”晏温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我们之间。
这个词,包含了所有——亲密,信任,爱。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有晏温在,冬天似乎不那么冷了。
周末,亓兮罕的父亲亓建业从鹏城回来。
这是脑溢血后,他第一次回来。
看到妻子坐在轮椅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涵倩。”他叫。
张涵倩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怨,有恨,有思念。
复杂的情绪,说不清。
“爸。”亓兮罕叫。
亓建业看向她,然后,看向晏温。
“这是晏温,我朋友。”亓兮罕介绍。
“叔叔好。”晏温说。
亓建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妻子。
“你还好吗?”他问。
张涵倩看着他,然后,含糊地说:“好。”
一个字,但说清楚了。
亓建业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我在鹏城工作忙,回不来。但我会多寄钱,请护工,让你轻松一点。”
轻松一点。
这句话,让亓兮罕的心,沉了一下。
父亲还是这样——用钱解决问题,用距离逃避责任。
但至少,他回来了。
至少,他关心。
虽然方式不对,但是关心。
“爸。”亓兮罕说,“妈需要的是陪伴,不是钱。”
亓建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工作走不开。公司那边”
“工作永远忙不完。”亓兮罕说,“但妈妈只有一个。”
这句话,让亓建业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看着她的轮椅,看着她脆弱的样子。
然后,叹了口气。
“我会尽量多回来。”他说。
尽量。
这个词,很模糊,但是承诺。
亓兮罕点了点头。
“谢谢爸。”
那天晚上,亓建业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亓兮罕的妹妹亓兮月也在,弟弟亓子轩也在,但都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沉默。
“兮罕。”亓建业突然开口,“你休学后悔吗?”
亓兮罕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后悔。”她说,“妈妈需要我。”
“但你的学业”
“可以补。”亓兮罕说,“但妈妈的健康,不能等。”
亓建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同愧疚,如同骄傲,如同不理解。
“你长大了。”他最终说。
长大了。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如同认可,如同交接。
从被照顾的孩子,变成照顾别人的大人。
从依赖父母的子女,变成支撑家庭的支柱。
成长,往往在一瞬间。
往往在责任中。
往往在爱里。
“谢谢爸。”亓兮罕说。
亓建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妻子。
“涵倩。”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张涵倩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不知道。
但终于等到了。
虽然晚,但来了。
她抬起左手,笨拙地,想要擦眼泪。
亓建业握住她的手,帮她擦掉。
“以后我会多回来。”他说。
张涵倩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很轻,但是点头。
原谅。
或者,至少是接受。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柔和了一些。
虽然还是沉默,但不那么尴尬了。
如同冰在融化,如同春天在靠近。
晚上,晏温和亓兮罕在江边散步。
冬天的江边很冷,风很大,但她们需要独处的时间。
“你爸爸好像变了。”晏温说。
“可能吧。”亓兮罕说,“或者,只是愧疚。”
“愧疚也是改变的开始。”晏温说。
“也许。”亓兮罕说,“但我不抱太大希望。他工作忙,还是会回鹏城,还是会缺席。”
“但至少,他回来了。”晏温说,“至少,他说了对不起。”
“嗯。”亓兮罕点头,“至少,妈妈等到了。”
等到了道歉,等到了关心,等到了一点点改变。
虽然少,但是好的开始。
“你呢?”晏温问,“休学真的不后悔?”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后悔。”她说,“虽然累,虽然辛苦,虽然放弃了很多。但看到妈妈一天天好起来,看到她能动,能说话,能对我笑。我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包含了所有——付出,牺牲,爱。
“你妈妈也变了。”晏温说,“对你,对我,都温和了很多。”
“脑溢血改变了她。”亓兮罕说,“也改变了我。我们都在改变,都在学习。”
学习如何相处,学习如何爱,学习如何原谅。
虽然难,但在努力。
“你会回学校吗?”晏温问,“明年?”
“想。”亓兮罕说,“如果妈妈能站起来,能自理,我就回学校。但要看情况。”
“嗯。”晏温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都等你。”
等你。
这个词,成了她们之间的承诺。
“谢谢你。”亓兮罕说,“晏温,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不用谢。”晏温说,“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简单的三个字,在冬夜的江边,在寒风中,却如此温暖。
亓兮罕看着她,然后,抱住她。
“我也爱你。”她说,“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
这四个字,包含了所有——依赖,信任,承诺,还有未来。
两人拥抱,在江边,在风中,在冬天的夜晚。
虽然冷,但心里,很暖。
因为爱,在发光。
春节前,张涵倩的康复有了重大进展。
她能站起来了。
虽然需要人扶着,虽然只能站几分钟,但站起来了。
“妈,加油。”亓兮罕扶着母亲,鼓励她。
张涵倩咬着牙,努力站着。
腿在颤抖,身体在摇晃,但站着。
“很好!”康复师说,“坚持!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三十秒后,张涵倩撑不住了,坐回轮椅。
但脸上,有笑容。
虽然很淡,但是笑容。
“妈,你做到了。”亓兮罕说,眼泪掉了下来。
张涵倩抬起左手,擦她的眼泪。
“罕。”她含糊地说,“谢。”
谢。
谢谢你的照顾,谢谢你的坚持,谢谢你的爱。
亓兮罕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她说,“因为你是妈妈。”
因为你是妈妈。
简单的理由,却包含了所有——血缘,责任,还有爱。
那天晚上,亓兮罕画了一幅画——母亲站着,虽然需要人扶,但站着。
画得很简单,但画出了那种坚韧,那种希望。
她拍照,发给晏温。
“妈妈能站起来了。”她附上文字。
很快,晏温回复了。
“太好了!恭喜!阿姨真棒!你也真棒!”
“谢谢。”亓兮罕回复,“春节你来我家过吗?”
“可以吗?”晏温问。
“可以。”亓兮罕说,“我爸妈都同意。”
“好。”晏温说,“那我春节去你家。”
春节,团圆。
虽然家庭不完美,虽然关系复杂,但在努力团圆。
在努力,让爱回家。
春节那天,晏温去了亓兮罕家。
亓建业也从鹏城回来了,一家人,加上晏温,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虽然张涵倩还不能自己吃,需要人喂,但气氛很好。
“新年快乐。”亓建业举杯。
“新年快乐。”大家回应。
虽然只是饮料,但是祝福。
“希望新的一年,妈妈能完全康复。”亓兮罕说。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健康。”晏温说。
“希望”张涵倩开口,虽然含糊,但说清楚了,“家好。”
家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所有——团圆,和睦,爱。
亓建业看着她,然后,点头。
“家好。”他说。
家好。
这个曾经破碎的,压抑的,冰冷的家,现在在努力变好。
虽然慢,虽然难,但在变好。
因为爱,在努力。
因为家人,在改变。
因为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
春节后,晏温要回南京了。
火车站,亓兮罕送她。
“路上小心。”亓兮罕说。
“嗯。”晏温点头,“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亓兮罕说,“你考研加油。”
“你也是。”晏温说,“等妈妈好了,回学校,我们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
这个词,给了亓兮罕力量。
“好。”她说,“一起加油。”
火车要开了,晏温上车前,抱住亓兮罕。
“等我。”她说。
“等你。”亓兮罕说。
然后,晏温上车,火车开动。
亓兮罕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转身,回家。
家里,母亲在等她。
康复在继续,生活在继续,爱在继续。
虽然分离,虽然等待,虽然现实艰难。
但爱在,光在,希望在。
这就够了。
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