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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休学时光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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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桂城,秋意渐浓。
江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江水还是绿的,但少了夏天的浑浊,多了秋天的清澈。
亓兮罕推着轮椅,走在江边的步道上。
轮椅上坐着她的母亲张涵倩——那个曾经强势刻薄的女人,现在半边身体瘫痪,右臂无力地垂着,右腿也动不了。语言能力受损,说话含糊不清,仿佛含着一口水。
“妈,今天天气好。”亓兮罕说,“出来走走,对身体好。”
张涵倩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江面,眼神空洞。
脑溢血的后遗症,不只是身体的瘫痪,还有...精神的改变。
那个暴躁的,控制欲强的母亲,现在变得沉默,迟钝,甚至...有些呆滞。
如同换了一个人。
亓兮罕不知道哪个更让她难受——是曾经的刻薄,还是现在的脆弱。
“医生说要多活动。”亓兮罕继续说,“明天开始康复训练,会很辛苦,但要坚持。”
张涵倩还是没有回应。
亓兮罕停下轮椅,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经打她耳光的手,现在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妈。”她轻声说,“我会照顾你的。无论多久,我都会照顾你。”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然后,含糊地说了一个字:“...罕。”
罕。
她的名字。
这是脑溢血后,母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骂她,不是贬低她,只是...叫她的名字。
亓兮罕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妈...”她哽咽着,“我在。”
张涵倩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想要擦她的眼泪。
但够不到。
亓兮罕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
“我会好的。”她说,“你也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这句话,如同祈祷,如同安慰,如同自我催眠。
但至少,有希望。
康复训练,比想象中更艰难。
每天上午,亓兮罕推着母亲去医院,做物理治疗,做语言训练,做...各种折磨人的练习。
“抬腿。”康复师说。
张涵倩努力地,想要抬起右腿。
但那条腿仿佛灌了铅,纹丝不动。
“再试一次。”康复师说,“用力。”
张涵倩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亓兮罕在旁边看着,心里仿佛被针扎。
“妈,加油。”她说。
张涵倩又试了一次,这次,腿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见。
但康复师笑了。
“很好!有进步!明天继续!”
有进步。
这三个字,让亓兮罕松了一口气。
也让张涵倩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的语言训练,更让人绝望。
“说‘苹果’。”语言治疗师说。
张涵倩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果。”
“不对,是‘苹果’。”治疗师耐心地说,“苹——果——”
张涵倩又试:“...果。”
还是说不清楚。
亓兮罕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
那个曾经伶牙俐齿,骂人都不带重复的母亲,现在连“苹果”都说不清楚。
如同命运的讽刺,如同某种惩罚。
但她不觉得解气。
只觉得...悲哀。
“妈,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挫败感。
那个曾经骄傲的女人,现在连最简单的词都说不好。
这种挫败,比身体的瘫痪更伤人。
“我们明天再试。”治疗师说,“今天先到这里。”
亓兮罕推着母亲离开治疗室,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声音,病人的呻吟...这一切,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乐。
每天如此,重复,单调,但...必须。
因为这是责任。
因为这是...爱。
复杂的爱。
晚上,亓兮罕给母亲喂饭。
张涵倩的右手不能动,左手也不灵活,需要人喂。
亓兮罕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
“慢点。”她说,“别噎着。”
张涵倩张嘴,慢慢地吃。
有时候会漏出来,流到下巴上。
亓兮罕用纸巾擦掉,继续喂。
“今天康复师说你有进步。”她说,“腿能动了。”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询问。
“真的。”亓兮罕说,“虽然很小,但动了。医生说,只要坚持,会越来越好的。”
张涵倩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亓兮罕帮母亲擦洗身体。
这是最尴尬的部分——曾经那个在她面前毫无隐私的母亲,现在需要她帮忙擦洗。
但亓兮罕没有犹豫。
她拧干毛巾,轻轻地擦。
张涵倩的身体很瘦,皮肤松弛,有皱纹,有...岁月的痕迹。
亓兮罕看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曾经让她害怕的女人,现在如此脆弱。
这个曾经伤害她的母亲,现在需要她的照顾。
恨吗?
恨过。
但现在,恨不起来了。
只有...责任,和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感。
“妈。”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张涵倩看着她。
“我五岁的时候,发烧,你背我去医院。”亓兮罕说,“那时候你还没开杂货铺,家里也没钱。你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到医院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张涵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
“医生说要打针,我害怕,哭。”亓兮罕继续说,“你抱着我,说‘不怕,妈妈在’。然后你唱歌给我听,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我睡着了。”
张涵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爱我。”亓兮罕说,“只是...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
用骂来表达关心,用贬低来表达期望,用控制来表达爱。
这是张涵倩的方式。
也是很多父母的方式。
不是不爱,只是...不会爱。
“但现在,我照顾你。”亓兮罕说,“用我的方式爱你。虽然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在努力。”
我们在努力。
这句话,让张涵倩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左手,笨拙地,想要擦眼泪。
亓兮罕帮她擦掉。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康复。”
张涵倩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亓兮罕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睡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母亲脸上。
那张曾经让她害怕的脸,现在如此平静,如此...脆弱。
她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
“晚安,妈妈。”她说。
然后,起身,离开房间。
客厅里,亓兮罕打开电脑。
休学期间,她不能完全放弃学习。
她报了网课,学习金融知识,也...偷偷学画画。
是的,画画。
在照顾母亲的间隙,在深夜,在...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里,她画画。
画江边的柳树,画医院的走廊,画母亲的脸,画...晏温。
画所有她想记住的,想表达的,想...倾诉的。
画画成了她的出口,她的慰藉,她的...自我救赎。
今天,她画了一幅画——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江面。
画得很简单,只有线条和阴影。
但画出了那种...脆弱与坚强并存的感觉。
画出了那种...复杂的爱。
画完后,她拍照,发给晏温。
“今天画的。”她附上文字。
很快,晏温回复了。
“画得很好。你妈妈...看起来平静了很多。”
“嗯。”亓兮罕打字,“康复很辛苦,但她很努力。”
“你也很努力。”晏温说。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不。”晏温说,“你在做很难的事。照顾病人,放弃学业,面对家庭...这很难。但你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这三个字,让亓兮罕的鼻子一酸。
“谢谢。”她回复。
“不用谢。”晏温说,“今天怎么样?除了康复。”
“还好。”亓兮罕说,“网课学了一章,画了这幅画,然后...想你了。”
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所有——思念,孤独,渴望,还有...爱。
“我也想你。”晏温回复,“每天都在想。”
“南京怎么样?”
“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很美。”晏温说,“考古项目进展顺利,陈教授说我的报告被采纳了,可能会发表。”
“真的?恭喜!”
“谢谢。”晏温说,“但考研准备也很紧张。每天看书到很晚。”
“注意身体。”亓兮罕说。
“你也是。”晏温说,“照顾病人很累,你要休息。”
“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晏温说要去图书馆了。
“去吧。”亓兮罕说,“加油。”
“你也是。”晏温说,“加油。”
挂了电话,亓兮罕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晏温的照片——在南京的梧桐树下,笑得灿烂。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
那时候,她们还在一起,还...无忧无虑。
现在,南北相隔,各自面对现实。
但爱还在。
微光还在。
这就够了。
南京大学,图书馆。
晏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考古学教材。
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在秋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但...她没心思欣赏。
她在想亓兮罕。
想她在桂城,照顾瘫痪的母亲,面对康复的艰辛,面对...家庭的沉重。
想她放弃学业,放弃未来,放弃...自己的梦想。
只因为责任。
只因为...爱。
复杂的爱。
晏温理解这种爱——虽然她的家庭不同,虽然她的母亲理解她,但...她也经历过家庭的破碎,经历过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那种渴望,那种责任,那种...血缘的羁绊。
她懂。
所以,她支持亓兮罕。
无条件地支持。
但心里,有一种不安。
不安并非针对亓兮罕,而是针对未来。
亓兮罕休学一年,意味着她要晚一年毕业,晚一年工作,晚一年...开始自己的生活。
而晏温,在向前走。
大三,考研,考古项目...她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进。
这种时间差,这种人生阶段的错位,会不会...拉开距离?
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未来规划上的,人生节奏上的。
晏温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爱亓兮罕。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时间多长,无论...未来怎样。
她都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画。
画的是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江面。
画得很好,很有感觉。
晏温看着,心里一阵疼。
疼亓兮罕的辛苦,疼她的坚强,疼她的...孤独。
她回复了鼓励的话,然后,继续看书。
但心思,不完全在书上。
她在想,自己能做什么。
除了鼓励,除了支持,除了...等待。
还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只能努力——努力学好考古,努力准备考研,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样,等亓兮罕回来的时候,她能有力量,有底气,有...能力,去支持她,去爱她,去...给她一个未来。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
也是她必须做的。
十月底,桂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如同哭泣。
亓兮罕推着母亲去医院,路上遇到雨,她撑开伞,遮住母亲。
“妈,小心点。”她说,“路滑。”
张涵倩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康复训练照常进行。
今天,张涵倩的腿动得明显了一些。
“很好!”康复师说,“进步很大!照这个速度,半年后可能能站起来!”
站起来。
这三个字,让亓兮罕的心跳快了一下。
“真的吗?”她问。
“有可能。”康复师说,“但需要坚持,需要耐心,需要...家人的支持。”
家人的支持。
亓兮罕握紧母亲的手。
“我会的。”她说,“我会一直支持你。”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感激。
虽然说不出来,但亓兮罕能感觉到。
训练结束后,雨停了。
亓兮罕推着母亲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书店。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金融学的教材,还有...画册。
亓兮罕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册。
梵高,莫奈,毕加索...还有,中国的水墨画。
她想起晏温说的——想学书法,想开工作室,想...把历史和艺术结合。
那是她们的梦想。
虽然遥远,虽然不现实,但...是梦想。
“妈。”她轻声说,“等我照顾你好了,等我毕业了,我想...开个工作室。”
张涵倩看着她。
“和晏温一起。”亓兮罕继续说,“她做历史研究,我做艺术创作。把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把...理性和感性连接起来。”
张涵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你会支持我吗?”亓兮罕问。
张涵倩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很轻,但...是点头。
支持。
这个曾经反对她一切选择的母亲,现在...支持她。
亓兮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她说,“妈,谢谢。”
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的改变,谢谢你的...爱。
虽然晚,但...来了。
这就够了。
十一月初,晏温的考古报告发表了。
在《考古学报》上,作为合作作者。
陈教授很高兴。
“晏温,你做得很好。”他说,“这篇报告很有价值,对你考研也有帮助。”
“谢谢教授。”晏温说。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教授问。
“还在复习。”晏温说,“有点难,但...会努力的。”
“好。”陈教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嗯。”
从系楼出来,晏温给亓兮罕打电话。
“报告发表了。”她说。
“真的?恭喜!”亓兮罕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谢谢。”晏温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有进步。”亓兮罕说,“腿能动了,医生说半年后可能能站起来。”
“太好了。”晏温说,“那你呢?还好吗?”
“还好。”亓兮罕说,“就是...有点累。但能撑住。”
“注意休息。”晏温说,“别太拼。”
“你也是。”亓兮罕说,“考研很辛苦,别熬夜。”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亓兮罕说:“晏温,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晏温说,“很想。”
“等妈妈好一点,我去南京看你。”亓兮罕说。
“好。”晏温说,“我等你。”
等你。
这个词,成了她们之间的约定。
等康复,等好转,等...重逢。
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愿意等。
因为值得。
因为爱。
十二月初,桂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盖在江边的柳树上,如同撒了一层糖霜。
亓兮罕推着母亲出来看雪。
“妈,下雪了。”她说。
张涵倩看着雪,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她抬起左手,想要接雪花。
但雪花落在手上,很快就化了。
“冷吗?”亓兮罕问。
张涵倩摇了摇头。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亓兮罕说,“雪景很美。”
确实很美。
江面结了薄冰,雪落在上面,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也白了,如同水墨画。
亓兮罕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晏温。
“桂城下雪了。”她附上文字。
很快,晏温回复了。
“南京还没下。但梧桐叶子都落了,很美。”
“想和你一起看雪。”亓兮罕说。
“我也想。”晏温说,“等明年,我们一起看。”
明年。
这个词,给了亓兮罕希望。
明年,母亲可能能站起来。
明年,她可能能回学校。
明年,她们可能能见面。
明年...有希望。
“好。”她说,“等明年。”
等明年,等春天,等...一切好转。
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
如同祝福,如同希望,如同新的开始。
亓兮罕推着母亲,走在雪中。
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串一串的,如同走过的路。
虽然艰难,虽然漫长,但...在向前。
一步一步地,向前。
向着康复,向着等待,向着...爱。
向着,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