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寒岁知暖
一月的 ...
-
一月的桂城,冷雨绵绵。
没有北方的雪,没有南京的梧桐落叶,只有无尽的雨,细细密密,如同天空的眼泪。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沿滴下的水珠连成线,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晏温坐在家里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拿着一本《六朝考古研究》。
但她的心思,不在书上。
她在想亓兮罕。
想北京画室里的亓兮罕,想那个拿着画笔会发光的亓兮罕,想那个终于找到一点快乐的亓兮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短信:“我在画室。今天画了静物,老师说我进步很快。”
晏温笑了,回复:“真棒。想看看。”
很快,照片发来了。
是一组静物——陶罐,苹果,衬布。光影处理得很好,质感表现得很真实,特别是陶罐上的反光,画得很细腻。
“画得真好。”晏温打字。
“谢谢。你呢?在做什么?”
“看书。想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你。明天能见面吗?”
“能。老地方?”
“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江边新开的一家画室。寒假回来后,亓兮罕在那里报了名,每周去三次。晏温有时会陪她去,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画画的样子。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快乐。
让晏温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没有下雨了。晏温来到江边画室时,亓兮罕已经在了。
她站在画架前,正在调颜料。穿着沾了颜料的围裙,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来了?”亓兮罕抬起头,笑了。
“嗯。”晏温走过去,看着她调色盘上的颜色,“今天画什么?”
“风景。”亓兮罕说,“江边的冬天。灰,蓝,白冷冷的色调,但想画出一点暖意。”
“暖意?”
“嗯。”亓兮罕指着窗外,“你看,虽然冷,虽然灰,但江面上有光,有倒影,有生命。冬天不是死亡,是沉睡,是等待春天。”
晏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江面宽阔,水色灰蓝,对岸的青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确实冷,确实灰,但确实有光。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闪闪发亮。
如同希望。
“你能看到这些。”晏温说,“真好。”
“以前看不到。”亓兮罕说,“以前只觉得冬天冷,灰,压抑。但现在学会了看。”
学会了看。
看光,看影,看色彩,看美。
这是画画教给她的。
也是晏温教给她的。
“开始画吧。”晏温说,“我陪你。”
亓兮罕点点头,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灰蓝色,冷冷的,但带着一点紫,一点暖。
晏温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书,但没看。只是看着亓兮罕,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专注,看着她的光。
这个寒假,亓兮罕变了。
变化不在外表,而在内在。她不再那么压抑,不再那么沉默,不再那么黯淡。
画画给了她出口,给了她表达,给了她快乐。
虽然只是偷偷的,虽然只是爱好,虽然母亲不知道。
但至少,她有了自己的秘密花园。
至少,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至少,她有了光。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滑动的声音,只有调色盘上颜料混合的声音,只有呼吸的声音。
其他学生也在画画,有老人,有孩子,有上班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
但亓兮罕是特别的。
她的画里有情感,有思考,有灵魂。
“画得真好。”画室老师走过来,看着亓兮罕的画,“特别是光感,处理得很细腻。”
亓兮罕的脸红了。
“谢谢老师。”
“你很有天赋。”老师说,“考虑过专业学画吗?”
亓兮罕的手顿了一下。
“我学金融的。”她说。
“金融?”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怪。金融需要理性,画画需要感性。你能兼顾,很厉害。”
兼顾。
这个词,让亓兮罕心里动了一下。
她能兼顾吗?
理性与感性,现实与梦想,金融与艺术她能兼顾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老师。”她说,“如果我想继续学,但只能周末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师说,“艺术没有门槛,只有热爱。你有热爱,就够了。”
热爱。
这个词,如同一颗种子,在亓兮罕心里生根发芽。
她有热爱。
对画画的热爱,对艺术的热爱,对美的热爱。
虽然不能当成职业,虽然只是爱好,虽然前路未知。
但热爱,就够了。
热爱,就是光。
下午,画完了。
是一幅江边冬景。灰蓝色的江水,灰蒙蒙的天空,对岸模糊的青山但江面上有光,金色的,温暖的,如同希望。
“喜欢吗?”亓兮罕问。
“喜欢。”晏温说,“特别是这光,画得很好。”
“这光是你。”亓兮罕轻声说。
晏温愣住了。
“我?”
“嗯。”亓兮罕看着她,“你是我的光。在冬天里,在黑暗里,在所有艰难的时刻里。”
晏温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也是我的光。”她说,“在考古工地里,在思念里,在所有孤独的时刻里。”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亓兮罕握住了晏温的手。
“晏温。”
“嗯?”
“这个寒假谢谢你。”亓兮罕说,“谢谢你陪我来画室,谢谢你看我画画,谢谢你让我有光。”
“不用谢。”晏温说,“看到你快乐,我就快乐。”
“那我们约定。”亓兮罕说,“以后每个寒假,每个暑假,只要有机会,我就画画,你就陪我。”
“好。”晏温说,“约定。”
“拉钩?”
“拉钩。”
两人在画室里,在未干的画作前,在颜料的味道里,勾了勾小指。
某种承诺,某种约定,某种未来。
晚上,晏温家。
叶之美做了一桌好菜,庆祝工厂终于好转。
“银行贷款还清了,订单也稳定了。”李进军说,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活过来了。”
“太好了。”晏温说,心里松了口气。
这半年,她一直担心家里的情况。虽然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没事”,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力。
现在,亲眼看到继父的笑容,看到母亲的轻松,她终于安心了。
“温温。”叶之美给她夹菜,“多吃点。在学校肯定没吃好。”
“还好。”晏温说,“学校食堂挺好的。”
“对了。”叶之美想起什么,“亓兮罕怎么样了?你们还在一起吗?”
晏温愣了一下。
“在一起。”她说。
“她还好吗?”叶之美问,“听说她和她妈吵架了?”
晏温沉默了几秒。
“嗯。”她说,“吵得很凶。”
叶之美叹了口气。
“她妈那个人我见过几次,确实很强势。但亓兮罕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她。”
晏温惊讶地看着母亲。
“妈,你”
“我怎么?”叶之美笑了,“你以为我还反对?经过这半年,我想通了。你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们在一起快乐,就够了。”
够了。
这个词,让晏温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谢谢你。”
“谢什么?”叶之美说,“我是你妈,当然希望你快乐。”
李进军也开口了:“温温,你李叔叔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快乐,我们就支持。”
晏温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个家,终于有了温度。
不再是豪华的冰冷,不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真实的温暖。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吃饭吧。”叶之美说,“菜都凉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
晏温吃着饭,心里想着亓兮罕。
想着她的痛苦,想着她的挣扎,想着她的没有温度的家。
如果亓兮罕也能有这样的温暖,该多好。
如果亓兮罕的母亲也能理解她,该多好。
如果如果。
但现实没有如果。
只有努力,只有坚持,只有爱。
她会用爱,温暖亓兮罕。
用这个家的温暖,温暖亓兮罕。
用所有的温暖,温暖亓兮罕。
周末,六人组又聚会了。
这次约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寒假期间,大家都回来了,但气氛有些不同。
“我可能要转专业了。”王竹先说,声音很轻。
大家都愣住了。
“转专业?”林晓薇问,“转什么?”
“心理学。”王竹说,“汉语言文学很好,但不是我最想学的。我想学心理学,想理解人,想帮助人。”
“你爸妈同意吗?”李菊问。
“不同意。”王竹说,“但我想试试。大二下学期可以申请转专业,我想申请。”
大家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薇薇开口了:“我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很重要。”
“我也支持。”刘庄如说,“人生只有一次,不要留下遗憾。”
“可是”林晓薇犹豫了一下,“心理学就业好吗?”
“不知道。”王竹说,“但喜欢更重要。”
喜欢更重要。
这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
喜欢更重要。
但现实是,很多人不能做喜欢的事。
比如亓兮罕。
比如很多人。
“你呢,陈薇薇?”李菊问,“你有什么打算?”
陈薇薇喝了口咖啡。
“我申请了交换生。”她说,“下学期去美国,一年。”
“美国?”大家都惊讶了。
“嗯。”陈薇薇说,“加州大学,计算机专业。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更大的世界。
这个词,听起来很遥远,很梦幻。
但陈薇薇说得很平静,很坚定。
仿佛早就计划好了,仿佛注定要离开。
“那你男朋友呢?”林晓薇问,“他不是在鹏城吗?”
陈薇薇沉默了几秒。
“分手了。”她说,“他要留在鹏城,我要去美国。距离太远,未来太不确定所以,分了。”
分了。
简单的两个字,但很重。
重到,让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对不起。”林晓薇说。
“不用对不起。”陈薇薇笑了,“分手很正常。人生就是不断告别,不断遇见。”
不断告别,不断遇见。
这句话,让晏温心里动了一下。
她和亓兮罕,也在不断告别——每次分开,都是告别。
但她们也在不断遇见——每次重逢,都是遇见。
告别是为了遇见。
距离是为了靠近。
痛苦是为了珍惜。
“你们呢?”陈薇薇看向晏温和亓兮罕,“有什么新打算?”
晏温和亓兮罕相视一眼。
“我继续考古项目。”晏温说,“可能持续到毕业。”
“我”亓兮罕顿了顿,“我在学画画。偷偷的。”
“画画?”大家都惊讶了。
“嗯。”亓兮罕说,“周末去画室,画风景,画静物,画晏温。”
“真好。”王竹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
“可是”李菊犹豫了一下,“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亓兮罕说,“也不打算让她知道。这是我的秘密,我的快乐。”
秘密。
快乐。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些心酸,但也很勇敢。
勇敢地寻找快乐,勇敢地守护秘密,勇敢地做自己。
“我支持你。”刘庄如说,“有快乐,就要抓住。”
“我也支持。”林晓薇说,“人生苦短,快乐很重要。”
大家都笑了。
虽然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虽然每个人的路不同,但都在努力。
努力寻找快乐,努力追求梦想,努力成为自己。
这就够了。
聚会结束后,晏温和亓兮罕走在江边。
冬夜的江边很冷,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但她们的手牵在一起,很暖。
“王竹要转专业了。”亓兮罕说。
“嗯。”晏温说,“她很勇敢。”
“陈薇薇要去美国了。”
“嗯。”晏温说,“她很坚定。”
“大家都在变。”亓兮罕说,“都在找自己的路。”
“你也在变。”晏温说,“在找自己的路。”
亓兮罕沉默了。
她在找自己的路吗?
也许吧。
虽然路还很模糊,虽然方向还不明确,但至少她在走。
在画画,在表达,在寻找。
“晏温。”她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转专业,想学艺术,你会支持我吗?”亓兮罕问。
“会。”晏温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即使很难?”
“即使很难。”晏温说,“难,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暖流,流进亓兮罕心里。
是啊。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晏温。
有晏温的支持,有晏温的爱,有晏温的陪伴。
再难,也不怕。
“晏温。”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爱你。”她说,“很爱很爱。”
“我也爱你。”晏温说,“很爱很爱。”
然后,她们在江边停下,拥抱。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风呼啸,江水呜咽,但她们的怀抱,很暖。
寒冬里的火炉,黑暗里的光,绝望里的希望。
“这个寒假”亓兮罕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有你在,很暖。”
“这个人生”晏温说,“因为有你在,很暖。”
两人相视一笑,眼睛里都有光。
虽然冬天很冷,虽然前路很难,虽然现实很残酷。
但有彼此,就有温暖。
有爱,就有光。
有希望,就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