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盐与晴空》羊元宝

1、不同的回响 前

　　1989年七月，英国萨里郡。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萨曼莎·劳伦特家所在的街区。红砖砌成的独栋楼房整齐地排列着，每家都有一个不大但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

　　劳伦特家的房子是其中普通的一栋。房子的东、西两面都有窗户。透过冬面的窗户正好看清后花园的景致，明亮和煦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西面的窗户在环绕四周的紫藤花映衬下变成了紫色。萨曼莎一向喜欢坐在东面的窗前，倒不是东面不好——西面的紫藤花开时美得像童话里的帷幔，只是那些浓密的藤蔓和叶子总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而她每次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东面就敞亮多了，阳光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今天，她依然坐在西面窗前，膝上摊着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秘密花园》。

　　萨曼莎是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儿，她有一头及腰蓬乱的黑发，暑气蒸得她满是雀斑的脸像熟透的苹果。圆框眼镜后边是一双紫罗兰色大眼，她永远带着恍惚的神态，时常放空望向远方。

　　“萨曼莎！吃下午茶了！”
　　厨房里传来妈妈玛丽·劳伦特的声音。

　　萨曼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的目光落在花园角落那丛玫瑰上。

　　那是一丛快要枯萎的玫瑰，花瓣已经泛黄，茎叶也耷拉着脑袋。但就在刚才，萨曼莎对着它们轻声说了一句话——“请醒过来吧”——然后，她看见其中一朵玫瑰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沉睡里懒怠地眨了下眼。

　　“又来了。”萨曼莎小声对自己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她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比如上周，爸爸罗伯特·劳伦特的那支旧风笛，明明被收在阁楼的箱子里，却在一个无人的午后自己响了起来。那悠扬的苏格兰曲调穿过楼板和墙壁，把正在客厅看报纸的罗伯特吓了一跳。

　　“玛丽！你听见了吗？”爸爸从报纸后探出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好像有人在吹《苏格兰之花》！”

　　“别傻了，罗伯特。”玛丽正在熨衣服，“除了你，还有谁会吹那玩意儿？”

　　但萨曼莎知道，那不是爸爸。因为那时，爸爸就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红茶。

　　“萨曼莎！”玛丽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些许不耐烦。

　　萨曼莎叹了口气。

　　穿过客厅时，她看见爸爸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泰晤士报》，偶尔发出一两声爽朗的笑声。罗伯特是个幽默的男人，他常说这个家如果没有他的笑话，就会像没有放糖的红茶一样苦涩。

　　“爸爸，”萨曼莎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上周的风笛声，你真没听见吗？”

　　罗伯特从报纸后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风笛声？什么风笛——哦！你说阁楼那个！”他眨眨眼，“老房子嘛，有点吱吱呀呀的声音正常。说不定是老鼠在开音乐会呢。”

　　“不是老鼠！”萨曼莎急道，“是《苏格兰之花》！和你吹得一模一样。”

　　“那你能不能问问这位老鼠音乐家，下次来点甲壳虫乐队的曲子？”

　　萨曼莎瞪他。

　　罗伯特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大手胡乱揉了揉她本就乱翘的头发：“好啦好啦，说不定是风吹过阁楼墙缝的声音，听着像曲子罢了。你该不会觉得是魔法吧？要真有魔法，先让这报纸自己翻到体育版怎么样？”

　　萨曼莎盯着那份报纸，心里用力想。报纸纹丝不动。

　　“看来咱们家的魔法比较害羞。”罗伯特把报纸递给她，眼里还留着未散的笑意，“喏，体育版在这，想看板球还是足球？”

　　萨曼莎接过报纸，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失落。

　　厨房里，玛丽正在摆弄着刚烤好的司康饼。玛丽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乌黑油亮的头发总是绾成一个结实的发髻盘在脑后。

　　“妈妈，你看！”萨曼莎从口袋里掏出一朵从花园里摘来的小雏菊，“它刚才对我笑了！”

　　玛丽看了一眼那朵蔫头耷脑的雏菊，无奈地笑了笑。“萨曼莎，亲爱的，花是不会笑的。”她说，伸手轻轻拂去萨曼莎脸颊上的灰尘，“你是不是又在花园里待太久了？你的脸上都是泥。”

　　“不是泥，是花粉！”萨曼莎辩解道，“而且我听见它在唱歌！”

　　玛丽叹了口气，把司康饼放进盘子里。“你这孩子，总是有这么多想象力。”她说，“快去洗手。”

　　萨曼莎乖乖地去洗手。她知道，妈妈说的想象力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诉她：你太古怪了。

　　下午茶的时光总是安静的。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织毛衣，萨曼莎会安静地看书，她偶尔会学着母亲的样子钩织毛线，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飘向窗外，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几个邻居家的孩子正在玩捉迷藏。汤米和薇薇安住在隔壁，还有街尾的两个男孩。萨曼莎曾经试图加入他们，就在几个月前。萨曼莎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问能不能一起玩。汤米上下打量她，忽然指着她的脸大笑：“你们快看！我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长这么多雀斑，她脸上是不是有虫子再爬，那么多黑点点！”

　　薇薇安凑过来，用那种甜腻腻的、学着大人说话的语气：“妈妈说不要和劳伦特家那女孩玩，她总自言自语，脑子有问题。”

　　“我没有自言自语！”萨曼莎脱口而出，“我在和花说话！它们会回答我！”

　　孩子们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还有人捡起石子扔她：“疯丫头！快回你的疯人院去！”

　　萨曼莎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她转身跑回家，冲上楼一头扎进枕头里。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试图加入他们了。

　　她宁愿坐在花园里，至少玫瑰不会叫她怪胎，雏菊不会朝她扔石头。

　　“萨曼莎？”玛丽的声音传来，“司康饼要凉了。”

　　萨曼莎回过神，低头咬了一口，黄油已经凝固了。

　　玛丽看着她望向窗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要不要……邀请薇薇安来家里玩？妈妈刚学了新的编织花样，你们可以——”

　　“不用了，妈妈。”萨曼莎小声说，“薇薇安不喜欢我。”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萨曼莎从小性情古怪，在学校没有朋友，也知道邻居家的孩子不喜欢跟她玩。她膝上的手无意识攥了攥裙摆，又缓缓松开。她只能伸手，轻轻摸了摸萨曼莎的头。

　　“没关系，萨曼莎，亲爱的。”玛丽说：“你有爸爸妈妈，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而且你的想象力是那么丰富，那么特别，萨曼莎。特别不一定是坏事。”

　　萨曼莎点点头，没说话。她嚼着司康饼，觉得有点干，有点哽。

　　可特别在花园里是魔法，在汤米他们嘴里，就是怪胎。

　　下午茶结束后，萨曼莎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花园。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格林童话》，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停在了《睡美人》那一页。

　　“如果我也能沉睡一百年，”她想，“那该多好啊。等我醒来的时候，也许世界就不一样了。也许大家都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