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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 · 破影 翻墙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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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这件事,沈清吟驾轻就熟。
三年前她翻的是沈府后院那道矮墙,三年后她翻的还是那道墙。不同的是,三年前她是孤身一人,怀里揣着三张银票和一腔孤勇;三年后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背上多了一把剑,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江逐云先翻过去,落地无声,转身伸手接她。沈清吟没接他的手,单手撑墙,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他面前,比他还轻。
“啧,”江逐云收回手,“你这翻墙的功夫,比偷荷包的时候强多了。”
“废话,”沈清吟拍了拍衣角的灰,“偷荷包的时候我才出道半个月,现在我是照影镖局的总镖头。”
“总镖头翻自己家的墙,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那你一个上门女婿翻老丈人家的墙,说出去就不怕人笑话?”
江逐云被“上门女婿”三个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草茎叼回嘴里,闷头往前走。
沈清吟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月色很好,汾州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没有骑马,没有带行李,照影剑和比翼剑一左一右挂在沈清吟腰间,江逐云腰里藏着那把软刀。
看起来像是要远行,其实只是去隔壁镇上送一趟镖。
但沈清吟心里清楚,这趟镖没那么简单。
货是一批药材,目的地是洛阳。托运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姓陈,头发花白,背微驼,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江逐云看了他一眼,就把沈清吟拉到一边。
“这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他是洛阳回春堂的坐堂郎中,但回春堂的坐堂郎中我认识,姓张,不姓陈。”
沈清吟皱了皱眉:“你确定?”
“我在洛阳混了三年,哪家药铺有几个郎中、几个学徒、几个伙计,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江逐云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这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但沈清吟懂他的意思。
要么是影楼的人。
影楼的事了结了大半年,殷无极退回了北境,江湖上风平浪静。但沈清吟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殷无极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一直没忘。
“你活着,我就没有借口了。”
这大半年,殷无极没有来过,影楼的人也没有出现过。沈清吟一度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但江逐云说,殷无极这个人从不放弃,他只是等。等一个你放松警惕的时刻,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那这趟镖,接不接?”沈清吟问。
江逐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自称姓陈的老郎中。老郎中正蹲在镖局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起来安详得很。
“接。”江逐云说,“不接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镖队一共五个人:沈清吟、江逐云、两个老镖师老赵和老孙,以及那个托运药材的陈郎中。
陈郎中不会骑马,雇了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偶尔哼两句听不懂的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沈清吟要了三间房——她和江逐云各一间,老赵老孙一间,陈郎中说自己睡驴车就行,沈清吟没勉强。
夜里,沈清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直觉。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三年,别的本事不敢说,但“直觉”这件事,她已经练得比剑法还准。她的直觉告诉她,今晚有事。
果然,三更刚过,她听见了屋顶上的脚步声。
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沈清吟不是普通人。她的耳朵在三年的江湖生涯中被磨得比刀锋还利,任何不正常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手慢慢伸向枕边的照影剑。
脚步声在屋顶上停了一下,然后往西边移动,消失在客栈的后院方向。
沈清吟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穿好鞋,背上剑,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客栈后院,月光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陈郎中。他背对着沈清吟,站在驴车旁边,正在翻车上的药材箱子。
另外两个是黑衣蒙面人,身材高大,腰间悬着刀。
“货呢?”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问。
“在箱子里。”陈郎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白天那个慢条斯理的老郎中,而是一种冷硬、干脆的语调,“照影剑在她房间里,比翼剑也在。两个人都在,没有惊动。”
“楼主说了,今晚只取货,不动人。”另一个黑衣人说,“拿了东西就走,别惹麻烦。”
沈清吟从暗处走出来。
“拿了东西就走?”她说,“问过我没有?”
三个人同时转身。
陈郎中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两个黑衣人拔刀,一左一右挡在陈郎中面前。
“沈清吟,”陈郎中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人,“我劝你当没看见。今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药材是我的镖,你动我的镖,就跟我有关系。”沈清吟把手按在照影剑上,“你们是影楼的人?”
陈郎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聪明。”他说,伸手撕掉了脸上的假胡子和假眉毛,露出下面一张年轻得多的脸。四十来岁,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锐利。
“影楼右使,韩彰。”他报上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自我介绍,“久仰沈女侠大名。”
“久仰就不必了。”沈清吟说,“你们要这批药材做什么?”
韩彰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
“江逐云呢?”他问。
“在。”
江逐云从客栈二楼的窗户翻出来,稳稳地落在沈清吟身边。他嘴里叼着草茎,手里没有拿刀,但沈清吟知道他的刀藏在袖子里,随时可以出鞘。
韩彰看见江逐云,目光变得复杂了一些。
“逐云,”他说,“三年不见。”
江逐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清吟注意到他叼草茎的力度大了几分。
“韩右使,”他说,“三年不见,你还是喜欢半夜翻人家的院子。”
“楼主很挂念你。”
“挂念我的脑袋吧。”
韩彰没有否认,而是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不像装的:“逐云,你是我带进影楼的。你十四岁第一次杀人,是我给你擦的刀。我一直觉得,你是影楼里最聪明、最有天赋的孩子。但你没有把聪明用在对的地方。”
“对的地方?”江逐云的声音冷了下去,“杀无辜的人,就是对的地方?”
“没有人是无辜的。”韩彰说,“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影楼给了你吃饭的本事,你欠影楼的。”
“我欠影楼的,在北邙山上已经还清了。”江逐云取下草茎,弹了出去,“韩右使,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吧?”
韩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丢在地上,
然后笑道:“今晚取货。东西到了,信带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沈清吟拔剑,照影剑的银白色光芒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这批药材,你们不能带走。”
韩彰回过头来,看着那把剑,目光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消失了。
“沈女侠,”他说,“这批药材是楼主用来救人的。”
“救人?”
“北境大雪,瘟疫横行。影楼死了三十多个弟兄,楼主自己也病倒了。”韩彰的语气不像在撒谎,“这批药材,是给影楼的人治病的。”
沈清吟愣住了。
江逐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在骗我。”沈清吟说。
“你可以不信。”韩彰指了指驴车上的药材箱子,“但箱子里确实只有药材,没有别的。你可以打开检查。”
沈清吟看了江逐云一眼。江逐云走过去,打开箱子,翻了几下,冲她点了点头。
确实是药材。黄芪,当归,党参,柴胡,都是治风寒的药。
沈清吟的剑没有收回去。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她说,“影楼的人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影楼追杀过我,威胁过我爹,还想要我和江逐云的命。我没义务救你们。”
“你没有义务。”韩彰说,“但你有选择。”
他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信,放在驴车上。
“楼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殷无极欠江湖的血,他会还。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活命。这批药材,你给也好,不给也好,他都不会来抢。但他会死。”
韩彰说完,带着两个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吟站在院子里,看着驴车上那几箱药材,沉默了很久。
江逐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殷无极确实病了。”江逐云说,“我在影楼的时候,见过他病过两次。每次都是大雪天,旧伤复发,咳血,发烧,半个月下不了床。他那个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所以他真的需要这批药材?”
“可能吧。”江逐云看着那封信,没有拆,“但他更需要的,是你的选择。”
“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你。”江逐云说,“他想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仇恨而见死不救。”
沈清吟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殷无极把自己放在一个“求死”的位置上,看沈清吟怎么做。如果她把药材送去,说明她不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殷无极以后可以用别的方式跟她谈;如果她把药材扣下,说明她和影楼之间的仇恨永远无法化解,殷无极就不必再留余地。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沈清吟说。
“对。”
“那我不跳。”
江逐云看着她:“你要把药材送去?”
“不。”沈清吟说,“我要把药材卖了,换成粮食,送给北境受雪灾的百姓。至于影楼的人——他们如果想要药材,让他们自己来买。用真金白银买,用不再作恶的承诺买,用殷无极欠江湖的血债来买。”
江逐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清吟,”他说,“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女侠了。”
“我本来就是。”沈清吟收了剑,转身回屋,“睡觉,明天一早赶路。”
药材最终还是送到了洛阳,但不是送到影楼,而是送到了洛阳府的官仓。
沈清吟找到洛阳知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知府是个明白人,当即决定把药材收归官仓,用于救济北境的灾民。至于影楼的人——知府说,只要影楼不再作恶,官府不会主动找他们的麻烦;但如果影楼继续为非作歹,官府会联合武林正道,一起剿灭。
沈清吟把知府的答复写在一封信上,托人送往北境。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殷楼主,药材已充公。想活命,自己来买。想赎罪,自己来还。沈清吟。”
半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
“好。”
半年后,照影镖局接了一单奇怪的生意。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自称姓殷,要送一箱东西去汾州沈府。酬金是一百两银子,□□。
沈清吟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殷无极。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像冬天的寒潭,深不见底。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袍,腰间的黑刀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商人。
“殷楼主,”沈清吟按着剑柄,“你来我的镖局,不怕我当场抓你送官?”
“怕。”殷无极说,“但我更怕死。”
他咳嗽了几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的时候,沈清吟看见了上面的血。
“我的日子不多了。”殷无极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影楼我已经解散了。那些愿意改过自新的弟兄,我给他们每人发了一笔遣散费,让他们各自谋生。不愿意改过的,我亲手处理了。”
“你亲手?”
“我亲手。”殷无极抬起右手,沈清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杀了二十三个人。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弟兄。”
江逐云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沈清吟身边。他看着殷无极,目光复杂。
“楼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无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逐云,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我问你想要什么吗?”
江逐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我想要一把刀。”
“我给了你一把刀。”殷无极说,“但我没有告诉你,刀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保护人的。我只教会了你前半句。”
江逐云没有说话。
“你走了之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殷无极的声音低了下去,“影楼养了我三十年,我也养了影楼三十年。我以为影楼是我的命,但其实,影楼是我的病。我把我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还把你也拖了进去。”
“楼主——”
“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殷无极打断他,“我是在说,我错了。三十年前就错了。”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银票。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殷无极说,“十万两。一分不少。请你转交给你爹,告诉他——殷无极欠沈家的,还了。”
沈清吟看着那箱银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殷楼主,”她说,“你欠的不止是我家的钱。你欠的是整个江湖的血债。”
“我知道。”殷无极说,“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银票上面。
“这是影楼二十年的账目。每一笔生意,每一个目标,每一个雇主的名字,都在上面。你把它交给官府,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沈清吟拿起那封信,觉得它比照影剑还重。
“你会死。”她说。
“我知道。”殷无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清吟看见了。
那是释然的笑。
“但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他说。
他转身要走。
“殷无极。”江逐云忽然开口。
殷无极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
殷无极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你也是,逐云。”他说,声音很轻,“你也是。”
他走了。走出照影镖局的大门,走进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
殷无极走出照影镖局的大门,没有离开汾州。
他在汾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住了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咳血越来越频繁,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后,江逐云找到了他。
不是沈清吟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猜到的。他知道殷无极的性子——这个人从不求人,也不会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他一定会找一个“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破庙的门半掩着,江逐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殷无极靠在一面土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来了?”殷无极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逐云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他恐惧、让他憎恨、让他想要逃离的人,此刻瘦得像一把枯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为什么不回家?”江逐云问,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
“家?”殷无极笑了,笑容很淡,“我没有家。”
“影楼——”
“影楼不是家。”殷无极打断他,“影楼是一座牢。我建了它,把自己关进去三十年。现在,牢门开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江逐云沉默了。
“逐云,”殷无极忽然说,“你能叫我一声师父吗?”
江逐云怔住了。
殷无极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叫他师父。影楼里只有楼主和属下,没有师徒。
“我知道我不配。”殷无极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
江逐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殷无极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的等待。
过了很久,江逐云开口了。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殷无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好。”他说,“好。”
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血丝。
“逐云,”他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江逐云摇了摇头。
“不是杀了那么多人。”殷无极说,“是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我想留一个人,我该用什么方式。”
他的眼睛望着破庙的屋顶,目光有些涣散。
“我以为把人关在笼子里,就是留住了。但你教会了我,人是关不住的。人心是关不住的。”
他咳嗽了几声。
“我想杀了沈清吟。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我以为她死了,你就会回来。但你不会。你早就走了。不是从影楼走的,是从我心里走的。”
江逐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说。”殷无极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有好人。好人能活下来,能赢,能被认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我花了三十年证明没有好人。她只用了三年,就证明我是错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杀不了这个答案。所以我想杀了给出答案的人。”
“现在我不怕了。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能想明白这件事……也不算太亏。”
他握住江逐云的手。手冰凉,但很轻。
“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还有……谢谢她。”
“谢什么?”
殷无极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江逐云跪在破庙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
“师父,你走好。”
风吹过破庙,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清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殷无极下葬后,江逐云一个人坐在墓前,坐了很久。
沈清吟没有打扰他。她站在远处的山道上,看着他的背影,等他。
江逐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草茎,是一个已经褪了色的墨绿色荷包。绣兰花已经看不清了,边角也磨毛了。那是他早年从沈清吟那里要回来的那个。
“师父,”他对着墓碑说,“你问我为什么跟着她。我一直没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保护的东西的人。不是银子,不是命,是……那种相信人的劲儿。”
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
“我爹娘死了之后,我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你给了我一个地方待,给了我一口饭吃,教了我本事。我知道你把我当刀养,但我还是感激你。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也没有。”
风吹过山岗,野花轻轻摇晃。
“但后来我遇到了她。她不一样。她被骗了那么多次,还是愿意相信人。她被卖了那么多次,还是愿意帮人。她明明可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偏偏要闯江湖、管闲事、替人出头。”
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让我想起来,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我也是想当个好人的。”
他站起来,把荷包小心地收进怀里。
“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走你的老路。走错了,我会回头。”
他转身,朝山道上走去。
沈清吟站在那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下山,谁都没有说话。
那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照影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沈清吟和江逐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两个人都会爬上镖局的屋顶,看一会儿月亮。
有月亮的看月亮,没月亮的看星星,阴天就背靠背坐着,听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江逐云。”
“嗯。”
“影楼的事,是不是真的完了?”
“完了。”江逐云说,“殷无极死了,影楼散了,账目交给了官府,该抓的人抓了,该杀的人杀了。剩下的,都是愿意改过自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的时候,叫我师父了。”
沈清吟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她问。
“可以。”江逐云说。
沈清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年前,她从沈府翻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去闯一个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江湖。三年后她才知道,江湖不是快意恩仇,江湖是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生生死死,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在这笔烂账里,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偷了她的荷包又还回来、救过她的命又偷走她心的人。
“江逐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偷了我的荷包。”
江逐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客气,”他说,“下次还偷。”
沈清吟捶了他一下,但没有用力。
月亮很圆,星星很密,夜风很轻。
照影剑靠在屋檐下,剑身在月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在笑。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一剑一酒一知己,半生半梦半糊涂。
全文完
感谢一路同行,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