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清醒 “你跟父亲 ...

  •   如果说之前瓦莱里安伯爵还有些犹豫,那么在薇薇安开口之后,他反而觉得应该拒绝了:

      “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妻子的病是常年静养的慢疾,阁下政务繁忙,若为此事频频奔波,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他没有拒绝——拒绝一位王室宗亲的善意是不明智的。他也没有接受——以暗示“不是一次治疗能解决的事情”来拒绝,考量的核心在于:如果艾伦只是为了展现看重和善意,就不会费这个事。

      在瓦莱里安伯爵的经验中,贵族之间的善意往来大多止步于“表达”。你说“我来治疗”,我说“不用麻烦”,你说“不麻烦”,我说“那改天再说”——然后“改天”永远不会来。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不需要真正付出什么,彼此的面子都保全了,事情也过去了。

      但艾伦没有按照这个默契行事。

      他看了薇薇安一眼,然后转向瓦莱里安伯爵:“伯爵阁下的顾虑,我理解。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柔和说道:“但绅士总该满足淑女的要求。”

      瓦莱里安伯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毕竟,”艾伦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但措辞却不留任何退路:“我们都知道,陛下心中的人选……”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他在提醒瓦莱里安伯爵:你女儿不只是你的女儿,她还是王后人选,她应该有她的话语权。

      他没有冒犯任何人,但意思已经传递到了。

      书房中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瓦莱里安伯爵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可以说是微笑的弧度:

      “阁下说得是,薇薇安,你陪阁下去暖房吧。”

      他在说话时没有看自己的女儿。

      薇薇安屈膝行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微微攥紧了一下——那是她在克制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秋日的阳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将每一颗石子的轮廓都照得清晰而锐利。她的浅灰色长裙在小径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发带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有什么不一样了。

      艾伦走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暖房的门被推开了。

      温暖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花朵、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像是腐烂一样的气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密闭成一种稠密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潮湿。

      艾伦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胸腔在努力地、无声地抗争着,试图从这稠密的空气中挤出足够的氧气。

      不过艾伦只停顿了一瞬,他的脚步继续向前,表情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不适”的信号。

      暖房最里面有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布的病床。

      然后,病床上的人动了。

      伯爵夫人听到脚步声,从浅眠中醒了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暖房入口的方向。

      她的面容清瘦而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深棕色长发——和薇薇安一样的颜色——散在枕头上,失去了光泽,像是一匹被洗了太多次的旧绸缎。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微微干裂。

      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女儿,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温暖的光。

      但随即她看到了跟在薇薇安身后的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白金色头发的少年。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慌乱。

      “薇薇安,这是——”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薇薇安弯下腰,轻轻握住了母亲伸出来的手:

      “这位是艾伦阁下。国王陛下的弟弟,王室宗亲。他身负光明魔法,今天特地来为您治疗。”

      伯爵夫人的眼睛瞪大了,却不是欣喜。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瘦弱的身体在白色的亚麻布下面扭动,手臂撑着床沿,试图将自己从平躺的姿态中撑起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像是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在努力翻回来。

      薇薇安赶紧按住她的肩膀,想让她躺回去,但夫人固执地推开了她的手。

      “阁下——”伯爵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病人才有的沙哑、粗糙:“我这副样子,实在不堪见客……阁下请先出去,让我收拾一下……”

      她的手在慌乱中摸着自己的头发——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整个人都在碎裂的颤抖。

      在她的认知中,一个贵族夫人不应该被人看到这个样子:不应该穿着睡衣,不应该头发散乱,不应该在没有妆容、没有首饰、没有得体长裙的情况下见客。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她拼命地想抓住它,但它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失。

      艾伦向前走了两步:“夫人不必介意。是我来得唐突,打扰夫人休息了。”

      伯爵夫人看着他,那双和薇薇安一样灰蓝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看向艾伦,嘴角浮起一个歉疚的微笑:“阁下,我的身体自己知道,不过是需要慢慢将养。阁下今日来,是有事与伯爵商量的吧?不必在这里耽误时间,阁下请去书房,让薇薇安陪阁下过去——”

      她在拒绝。

      用一种体面的、得体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方式拒绝。

      不是因为她不想被治疗,而是因为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艾伦觉得“这个家族连这种事都要麻烦王室宗亲”。

      艾伦还未开口,薇薇安先说话了。

      “母亲。”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伯爵夫人的目光从艾伦身上移了回来:“艾伦阁下是我邀请来为您治疗的,不用在意父亲那边。”

      暖房中安静了几秒,伯爵夫人的眼瞳微微收缩:“你怎么能——”

      碍于外客在场,她不好继续说下去,但是眼中的震惊、慌乱和不赞同非常明显。

      此时艾伦却看了一眼薇薇安。

      那张苍白、安静、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个微笑不是丰收庆典上那种得体的、应付场面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真实的、像是看到了某种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夫人,”艾伦开口道:“薇薇安小姐说得对,您只需要躺着接受治疗就好,其他的事情,不必担心。”

      伯爵夫人看着他们,目光在女儿和这个陌生的少年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

      治疗结束之后,暖房中的空气还是那么潮湿,但伯爵夫人的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几乎是红润的颜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一个久违的、没有疼痛的梦境中浅眠。

      薇薇安站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轻轻地放回白色亚麻布下面。

      艾伦站在床边,脸色比进暖房之前更白了一些——治疗消耗了他不少体力,那种潮湿闷热的环境也在持续地、无声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我需要休息”的信号。

      两人安静离开暖房,他们本该回去见伯爵,但薇薇安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伦。

      “阁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请到花园里坐坐吧。

      这话是对艾伦说的,但立刻表露出反应的仆从们,他们面面相觑:

      小姐邀请艾伦阁下“在花园里坐坐”?没有请示伯爵,没有经过允许,就擅自做主邀请了王室宗亲在花园里停留?

      领头的女仆向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也许是“小姐,要不要先请示一下伯爵”,也许是“小姐,阁下还要去见伯爵吧”,也许是某种更委婉的、不会冒犯任何人但又能提醒小姐“这样做不太合适”的措辞。

      但她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被另一道声音盖过了。

      “你们在等什么?”艾伦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冰面下暗流一样的压迫感:“小姐的话没有听到吗?难道还要教你们该做什么吗?”

      女仆们愣住了,然后迅速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去准备了。

      她们不是被他吓到了。而是被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震住了。

      那不是主人对仆人的呵斥,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这种话还需要我说吗”的笃定。仿佛“小姐的话就是命令”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仿佛质疑这一点本身就是荒谬的。

      薇薇安看着女仆们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茶很快端上来了,配着一小碟蜂蜜渍柠檬,一小碟杏仁饼干。布置得很得体,是瓦莱里安家待客的水准。

      女仆们退到旁边,站在能看见是否需要添水的距离。

      浅金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白杨树的枝叶和天空的碎片。

      薇薇安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将杯子端在手中,让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

      艾伦也没有喝。他将杯子放在面前的石桌上,目光落在薇薇安的脸上。

      “我很高兴看到小姐振作起来。”他说。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又松开。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不管是父亲还是你们,都不会让我退出。”

      艾伦没有否认。他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所以我只是拿我应得的报酬而已,”薇薇安说,她转过头,看向花园里的白杨树,眼眸中没有任何抱怨或不甘,只有一种可称得上清醒的平静。

      “报酬?”艾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纠正意味:“怎么能用‘报酬’来形容?这是您理应有的权力,和该享受的效劳。”

      薇薇安看向他,这个白金发的少年在说“这是您理应有的权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这是一件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怀疑、不需要任何人“赐予”的、本来就存在的事情。

      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对她说的最多的是“你应该”——你应该保持得体,你应该听从安排,你应该为家族的利益考虑。母亲对她说的最多的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身体不好,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一个健康的母亲。礼仪老师对她说的最多的是“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坐,不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可以在被介绍之前主动开口。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是你理应有的权力”。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艾伦:

      “我听说,最终的解释是‘意外’。”

      “这是不得已的妥协,”艾伦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不愿意、但必须接受的事实。

      薇薇安又沉默了,艾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然后忽然开口:“听闻,塞西莉亚小姐出席了那名侍从的安息仪式。”

      闻言,薇薇安一怔,然后有些恍惚地说:

      “……她比我坚强。”

      艾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出对凶手的猜测,而是说道:

      “塞西莉亚小姐十五岁入宫,陪伴王太后阁下度过了数年时光,在王廷几乎等同于王太后阁下的副手,向来坚强。”

      这句话让薇薇安愣住了,不自觉的若有所思:

      她已经在王宫生活了四年……

      艾伦点到即止,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伯爵还在等着我回去,”他说,微微欠身,“请容我告退。”

      他转过身,朝花园入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微微放慢。

      “阁下。”

      艾伦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琉璃色的眼眸看着薇薇安,左眼下的泪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显眼。

      薇薇安还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你跟父亲商量的事情,”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打磨过的、坚硬的、不会轻易碎裂的石子:“我要在场。”

      艾伦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参与。”薇薇安强调。

      她看着艾伦,没有闪躲,没有乞求,没有任何“希望你能答应我”的暗示。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决定了要站起来的人,在等待第一个支持或反对的声音。

      艾伦微微笑了。

      “当然。”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清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状态有点差,明天的更新在晚上 本文目前每日早六点更新,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支持~ 推推自家完结文:《反派美强惨向导拒绝被攻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