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叩问 还有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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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塌了大半行宫，万幸，后半夜一场大雨落下，浇灭了肆虐的火势，滚滚浓烟被冲散，灼热的废墟渐渐冷却。
灾难过后，唯有后方的塔楼，因为离得较远，未被大火波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焦黑的废墟旁，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艾什醒来时，天色微亮，废墟之上弥漫着雨水的湿气与烧焦的气息。
他异常沉默，没有哭，没有泪，没有崩溃。
安静地收拾着玛利亚小小的遗体，动作缓慢而认真，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烬，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场大火一同燃尽。
洛兰看着他平静到诡异的模样，心口像被巨石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轻声说要出去一趟，艾什没有抬头，没有询问，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整理着小小的裹尸布，仿佛世间所有事，都再也与他无关。
洛兰转身，踩着泥泞的灰烬，朝着山下的小镇走去。
他要去取一样东西——黛丝藏了许久的糖果。
曾经，他亲手帮她把铁皮盒子埋进土里，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是她无忧无虑的证明。
如今，它要陪着她，一起埋入黄土。
一路泥泞，一路萧瑟，洛兰回到当初租住的小屋外。
那间简陋的小屋，早已在疫病中被废弃，空荡荡的，布满灰尘。
他走到那棵熟悉的树下，蹲下身，徒手拨开潮湿的泥土。很快，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他小心翼翼将盒子挖出来，轻轻打开确认。
然而，盒子里，早已没有五颜六色的糖果。
曾经甜蜜的糖果，在时光与湿气中，早已融化成一堆黏黏糊糊、发黑的粘稠物质。
巨大的无力与悲痛击中了他。
洛兰怔怔地看着那堆黑色的糊状物，指尖微微颤抖。
他攥紧铁皮盒子，指节泛白，颤抖越来越剧烈。粗糙的铁皮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混着泥土。
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发黑的糖果残渣上，泣不成声。
回到废墟塔楼时，艾什已经选好了埋葬的地方。
他将玛利亚与黛丝的遗体，并排葬在行宫外的橡树下，小小的土堆，简陋却整齐，没有仪式，没有墓碑，只有两座小小的坟茔。
艾什平静得处理完后事，在葬礼结束的同时，病倒了。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昏沉，像被那场大火的余烬彻底灼伤，整整半个月，他都陷在昏迷与高热中。
洛兰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日夜照料，还未走出失去黛丝的悲伤，就要恐惧失去这世上最后的联系。
等艾什终于病愈醒来，整个人都彻底变了。
曾经那个温柔、忧郁、干净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沉默、偏执的艾什，眼中再也没有光亮，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与死寂。
他开始疯狂练习光明魔法。
曾经连一只兔子都不忍心伤害的少年，如今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在自己手臂、手腕上一次次划开伤口。鲜血淋漓，而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疼痛，只有极致的专注。
光明魔法的白光一次次亮起，愈合伤口，再划开，再愈合。
日复一日，偏执而疯狂。
手腕内侧，则留下一道久不愈合的烧伤疤痕——刻意不用魔法愈合，像是将那场大火永远加诸于身。
如今的艾什令洛兰感觉陌生得可怕，像从灰烬里爬出来的恶魔，冰冷、偏执、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洛兰一度以为，在失去黛丝之后，自己也要彻底失去他了。
直到那一天。
隆冬的午后，花园萧瑟一片。
一个少年，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倒在花园的落叶堆里。
棕发红瞳，面容精致，后颈处，一道削去烙印的刀疤，狰狞而醒目。
洛兰看到那道疤痕时，眼神瞬间冷厉，意识到这少年的身份有问题。
他直接准备将人丢出去——来历不明的人，留着只会是祸患。而就在他弯腰，准备拖拽少年时，艾什却忽然冲了过来。
他扑在少年身边，指尖瞬间亮起柔和却强势的白光。
不等洛兰反应，白光尽数涌入少年体内——他应激般地，疯狂催动光明魔法，没有丝毫保留。
眼神里，是洛兰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恐慌与害怕。
莱斯特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渐渐恢复意识，剧痛、疲惫、濒死的窒息感，渐渐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双琉璃色的眼眸。
偏执、疯狂，却带着滚烫的泪水。
艾什紧紧抱着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肩窝，带着灼热的温度，边哭、边梦呓般地反复呢喃：
“我终于……把你救回来了……”
声音颤抖，带着某种失而复得般的的狂喜，和虚妄的恐惧。
莱斯特微微一怔。
旁边，一个黑发少年皱着眉冰冷地看着他。
——那是莱斯特重获新生的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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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小树林，落叶铺了一地金黄。
艾伦靠着树干睡着，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洛兰坐在一旁，用目光，细细描摹着艾伦的眉眼。
几年过去，他和从前的艾什，长相没有多少变化，可气质、眼神、周身的一切，都跟从前判若两人。
可洛兰每每看着他，又总能透过这层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藏着的、曾经那个温柔忧郁的艾什。
看到那个会对着兔子心软、会为萤火虫开心、会笑得干净纯粹的少年，孤独地缩在艾伦冰冷的躯壳之下……他会害怕吗？
洛兰常常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眷恋着曾经温柔的艾什，向往那份干净温暖，却又自惭形秽。
一半，沉沦在如今偏执的艾伦身边，尽管他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洛兰难以平衡这两种情感，不过如今偏执复仇的艾伦，并不需要他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不需要他挣扎，不需要他纠结，只要跟着他，作为工具为他复仇，便够了。
这份霸道，这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洛兰摆脱了过往的煎熬——而与此同时，在黑暗和高压下，某些隐秘的情感，愈发发酵、滋长，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偏执。
洛兰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心——
他是否早已摈弃了所有善念与光明，彻底沉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艾伦脸上。
那双绿色的眼眸，依旧如林间湖泊般沉静。
“呃……”
一声轻呓，打破林间的安静。
艾伦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眸刚睡醒时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被冰冷的清醒取代。
他睡得并不好，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挥之未散，醒来的过程艰难而沉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洛兰开口：“时间还没到，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艾伦摇摇头，语气冰冷：“不用，歇一会儿就够了。”
他缓过刚醒那一阵难受，眼神彻底清明，随即开口，说起睡前的话题：
“教会长期在圣物馆供职的两名教士来找我。名义上，是探讨光明魔法的技巧，实际上，一直在明里暗里打探，我是怎么觉醒力量、又是怎么深化魔力的。”
“真奇怪，他们对我的身世一字不提，似乎半点不在意。”
洛兰微微沉默，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可能……他们心里有数，所以不在意。”
艾伦烦躁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是说这个。”
他顿了顿：“我是说，比起‘天赋外泄’，他们似乎更在意‘知识外露’。”
“教会一直宣传，光明魔法的天赋，是神明赐予，是唯一的、神圣的、不可复制。”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带着讥讽的笑：“但若实际上，拥有光明魔法天赋的人其实到处都是……”
“真正被教会垄断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知识，是学习方法，是传承体系……”
“那可就有趣了。”
若是此刻，有任何教会成员听到这句话，定然会惊骇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地祷告，祈求神明宽恕这份亵渎。
可此刻，林间只有他们两人，洛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震惊，只是淡淡开口：
“所以，教会从猎场之后到现在，就只做出这样的应对吗？”
艾伦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不止。他们想邀请我，参加今年的赐福大典。”
洛兰眉头立刻皱起，眼神带着警觉。
赐福大典，教会一年中最重要的盛典，名义上是彰显仁慈，实则是巩固神权、垄断信仰的工具。
邀请艾伦参加，可以算是一种接纳、认可和公开背书。可如今，以教会与王室——特指国王欧文——关系冷淡，又与王太后阿黛莱德来往密切……他们对艾伦的处理方式竟然是接纳？
艾伦显然也不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随即换了话题，语气平淡：“还有件事，米莉那边传来消息：有人指控佩蒂特家族的塞西莉亚小姐叛国，资助叛乱者，传递情报。”
塞西莉亚·佩蒂特，王太后的侄女，在上流圈子风评极好，温柔、端庄、得体，几乎是完美的贵族淑女。
而在她本身也是“王后人选”的档口传出这样的流言，明眼人都会怀疑，是针对王后之位的恶意竞争。
艾伦的表情是对这个流言不置可否：
“但若真是出于这个目的抹黑，失贞、通奸这类罪名杀伤力更大、更有针对性，如今莫名的叛国指控，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洛兰立刻想起刚才撞见塞西莉亚在林间独自哭泣的一幕，开口：
“我刚才——”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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