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128、真相2 那目光里什

　　科勒主教察觉到有人来了。

　　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分辨。

　　牢房里太暗了，他看不清来人，也不会有人提前告知他这个阶下囚来的是谁。

　　但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到了来者身前的一缕头发。

　　白金色的、泛着近乎银白色光泽的长发，垂落下来搭在深色的外套前襟上，即使是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中，那种浅得近乎透明的颜色依然清晰可辨。

　　于是科勒主教嘶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一样的粗糙质感，在牢房潮湿的石壁间反复折返，变成一种沉闷的、断续的回响。

　　“你还是来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费力地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干裂般的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艾伦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他的靴尖几乎要碰到栏杆底部的石基，离牢房内部那片阴影的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

　　“听说你要求见我之后才肯开口交代，”艾伦开口，语调很平，几乎不带任何起伏：“怎么，想最后看一眼让你一败涂地的人？”

　　科勒主教的笑声停了，他在阴影中动了一下，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几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脸朝着艾伦的方向抬起来，那双在暗处看不清楚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栏杆的方向。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见你？”他反问。

　　艾伦冷漠道：“大概是后悔当时没有直接把我杀了。”

　　“你们怕我真的死了，承担不了罪责……但从现在你们的处境来看，还不如当时直接杀了我，那样至少现在还能辩解两句。”

　　科勒主教沉默了，铁链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发出轻微的、节奏不稳的碰撞声。他那张在暗处看不清面容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艾伦方才的话，又像是在从那些话里确认着什么东西。

　　“你真的还能使用光明魔法？”再度开口时，科勒主教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缓慢力度。

　　艾伦微微歪了一下头，动作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从容，带着一种近乎轻慢的、对这个问题本身的漠然。

　　“开始自欺欺人了吗？”他说。

　　科勒主教没有立刻回应那句话，他虚弱地低笑了两声。

　　笑声比方才更轻、更薄，像是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更大的音量了。

　　但笑完之后，他忽然提起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到了一个更稳的调子上：

　　“你要真是像表现的那样有底气，就不会要求单独见面了……嗯？我说的对不对？”

　　他抬起了一只手，手腕上锁着的铁链随着动作被绷直了一截，链节在他瘦削的腕骨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痕。

　　他朝自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些拴住他的铁链。

　　“国王真是宠爱你啊……”他说，语气里夹杂着一种复杂而嘲讽的调子：“但这位好兄长难道就没有怀疑——既然你还能使用光明魔法，为什么这么多天过来，你的身体状况却没有好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的余韵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没说错吧？”

　　艾伦没有回答。

　　他站在栏杆外，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像是一尊被油灯光线固定住了的石像。

　　科勒主教看不清艾伦的脸，他在牢房里被关押了十多天，除了国王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之外，也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但他依然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测，用他仅有的信息去构建真相。

　　此刻，在这场明明是应该是身份对调的相见中——他是阶下囚，艾伦是居高临下来见他的人——主动的一方却依旧是科勒主教。

　　昏暗中，艾伦没有回答科勒主教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搭在了栏杆的一根铁条上。那根铁条已经锈得很厉害了，他的指腹在铁锈的颗粒上缓缓地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层粗糙的、被时间和湿气腐蚀出来的质感。

　　“我都要佩服你了，”艾伦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让科勒主教微微凝住的、平静的锋利：

　　“被关在这里，连奥古斯都大主教都放弃了你，却不为自己想想以后的下场，竟然还在复盘当初的失败？”

　　科勒主教在阴影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浊气，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得变了形的、不像是正常声音的质地。

　　“你在紧张吗……”他说，然后又笑了一声，是自言自语般道：“哈，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你的顽强——不见棺材是不会掉眼泪的。”

　　他把后背从石壁上撑起来一些，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密集的碰撞声，然后他说：

　　“那我就来给点干货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积攒了一下气息，然后开口：

　　“你知道光明魔法跟其他的魔法究竟有什么不同吗？”

　　在莱因哈特帝国，元素魔法师的地位比普通人高一些，但也高得有限——这一点从莱斯特的经历也能看出来。

　　在人们心里，拥有元素魔法天赋的人，本质上跟“拥有剑术天赋”或者“拥有读书天赋”的人也没什么差别——你有一种比别人更高的天赋，经过训练之后可以获得别人没有的本事，然后可以靠它找一份更好的差事、赚一份更体面的薪水、爬到比普通人高一点的位置上去。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人们会尊重一个剑术高超的骑士，会敬重一个学识渊博的学者，但不会把他们当成什么超越常人的存在，一如元素魔法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但唯独光明魔法是例外。

　　科勒主教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喘息的声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着什么很渺远的东西：

　　“怎么会有一种魔法能够治愈人的疾病，甚至对抗死亡呢？简直除了神明的恩赐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解释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没有。”他说，像是在否定自己方才的那个问题：“这世上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从来没有这样……代价不对等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这里像是无以为继，牢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走廊墙上跳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和铁链偶尔因为他的呼吸而碰撞出的轻响。

　　艾伦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科勒主教静默了半晌，然后说：“光明魔法能够治疗人的伤病……是用魔法师自身的生命力去换的。”

　　“所谓‘赐福师’，是真的在用自己生命为病人‘赐福’。”科勒主教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沉闷而悠远的回响：

　　“这是教会最深的秘密。”

　　那句话的余音在牢房内不断地萦绕着，像一道被扔进密闭空间里的风，找不到出口，只能在那些厚实的、潮湿的石面上反复折返。

　　它揭示了教会光鲜表面之下最残酷的真相——那些被万人敬仰的赐福师、那些被认为是神明代行者的光明魔法师，他们每一次抬手治愈他人，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填另一个人的命。

　　艾伦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手指依然搭在那根锈蚀的铁条上，面容在那层昏暗的光线中依然看不出任何波动。

　　他没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后退半步，没有发出任何一声表示震惊或恍然的声响。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一截被钉入了地面的、没有生命的木桩。

　　——科勒主教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像是从他整个身体里被翻搅上来的——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胸膛在起伏，他手腕上的铁链被他的动作带得哗哗作响，那笑声在牢房的石壁间反复折返、叠加、变形，变成一种几乎称得上尖锐的、在封闭空间里不断回响着的声浪。

　　“你不惊讶……”他在笑声的间隙中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因为笑声的冲击而变得破碎：

　　“你不惊讶！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试图向艾伦扑过去。

　　他的动作因为被铁链束缚而变得笨拙而扭曲，膝盖在粗糙的石地上蹭出了沉闷的摩擦声，手腕上的铁链被他向前扑的动作绷到了极限，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悬在了半路上——上半身前倾着，双臂被铁链向后拽着，整个人的重心卡在了一个正好平衡的姿势上。

　　他的脸朝着栏杆的方向，朝着艾伦的方向，那张在阴影处若隐若现的面容上，是一双睁得极大的、在黑暗里泛着某种疯狂光亮的眼睛。

　　“你用了禁术！”他喊了出来。

　　声音在牢房里炸开，他的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栏杆外那个白金色的轮廓，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有发现了秘密的狂喜，有终于被证实了的疯癫，带着一种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的，畅快而近乎失控的力度：

　　“你拿自己的生命力去提高魔法能力！所以你明明身为光明魔法师却身体虚弱——所以你仪式结束后还能使用光明魔法——”

　　他不得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牢房里回荡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猛地冲开的声响：

　　“不是仪式对你不起作用！支撑你魔力的根本不是精神力——是仪式没能把你的生命力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