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的事》黎冉Eleu

17、雾散的那一刻 兰达的雨刚

　　兰达的雨刚停，空气中还飘荡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阿克塞尔将口中含着的烟拿在手里，空气里清冽的水汽便混进了一丝苦涩的烟草味，烟缕打着旋出现在空中，分不清是烟裹着雾，还是雾裹着烟。

　　“你就这样偷偷跟着他没问题吗？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这不是偷偷跟着，我只是在观察实验……”

　　“啊行行行，实验样本，实验样本行了吧。”阿克塞尔抬了一下胳膊，打断了面前那人的话，“真是搞不懂你们这群搞科研的……”

　　面前的人没有回话，烟雾从他的眼前飘过去，挡住了一些他镜片上的反光。

　　“所以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阿克塞尔接着说，“他刚刚可是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他十有八九是已经怀疑你了，哦不对，他应该是已经确认那个人就是了，而且连带着我也一起怀疑。”阿克塞尔的肩膀往后一折，活动了一下关节。他又掏出手机，看起来是在回复一些信息，然后接着开口了，“莫特博士，这弥天大谎你打算怎么圆？”

　　面前的人扶了一下眼镜框，没有看向阿克塞尔：“没关系，直接说就好，他会理解的。”

　　阿克塞尔扬了扬眉毛，“哎呦得得得，”他的手指又快速在手机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又把屏幕反过来，液晶屏在洛的镜片上泛起了一阵反光，“特伦威尔回复了……哎呦！说这次找到的资料很有用哦。”

　　“他还有说其他的事吗？”

　　“等等啊我看看，”阿克塞尔把脸往手机上凑了凑，“他还说格雷森行动方式过于激进，让我转告他运气不会每次都替他兜底。”阿克塞尔关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放进了衣兜里，他笑脸盈盈的接着说，“西里尔要挨骂喽。”

　　洛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浅浅的，牵动一点眼下的乌青，让人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笑容，“他是应该挨骂了。”

　　“哎呀你也觉得是吧，我跟你说他那一下给我吓个半死，和他做搭档未免也太考验我的心理素质了。”阿克塞尔猛地拍了一下手，发出啪的一声，然后他又立刻看向洛，“当然你也好不到哪去，啊谁家好人在同事执行任务的时候全程监视，还要伪装成什么‘陌生号码’。”他在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好好的话，从他嘴里一过就生出一股别样的味道。

　　“这是观察需要。”

　　阿克塞尔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洛转移了话题，“他身体怎么样，严重吗？”

　　“严重个鬼啊，刚刚醒了活蹦乱跳的。你也别想他了，清道夫那边到底是个什么鬼情况，查出来了吗？”

　　洛摇了摇头：“严格来讲并没有，最大的可能性是兰达有人避开了我的视线跟踪了西里尔，并在后面黑进了我们的通讯设备。”洛停了两秒，接着说，“而且以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没有办法查出那人的具体身份，他背后应该有更大的势力在盯着我们看。”

　　阿克塞尔叹了口气，他现在的表情就差把棘手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洛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语气还和最开始一样平静，但是话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当务之急是先回到艾尔兰多，我们掌握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同样，这也代表着对方可能也有了不少我们的把柄，再待下去也许会出事。”

　　阿克塞尔点了点头，“不过格雷森确实可以啊，他这能力的确配得上他的传闻。特伦威尔眼光不错。但是……”阿克塞尔顿了一下，他挑了挑眉并咧了一下嘴角，“当特伦威尔的学生……哈哈……光是想想也挺恐怖的……”

　　洛又浅浅笑了一下，“能管住他也挺好的。”然后他的表情又立刻回归了死水般的平静，“你们这次找到的资料确实含金量很高，应该可以让那些人闭嘴了。”

　　“那些人？你说谁？”阿克塞尔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哦，他们呀，那些人熬了那么久才熬到那个位置看不惯年轻人也正常。”

　　“应该是吧，在凯瑟琳上位首席并且完成改革之后，他们大概率已经隐约开始不爽了。”

　　“他们竟然没有刁难你吗？”

　　“也可能是我没看出来。”

　　“哈哈哈，你厉害，”阿克塞尔摆了摆手，把墨镜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行了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去了啊，省的那小子一会儿把自己玩死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给了洛一个微笑，“再见，莫特博士。”

　　他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尼古丁一下滑进了身体又排出去，薄雾贴着空气缓缓流淌，像城市在慢悠悠地吐纳。

　　阿克塞尔混进一批通勤的人流里，脚步不紧不慢。头顶传来细微的嗡鸣声，一架清洁无人机正沿着楼宇间的既定航线缓缓巡弋，腹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蓝。几只鸽子飞过，和无人机一起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他在转角的玻璃幕墙前停了停，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目光扫过身后。雾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泡软了，看不清眉眼，只余下一些移动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是刚才那架无人机留下的。

　　而在这人潮汹涌的最中心，阿克塞尔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他不敢回头，继续跟着人群向前走，回头就意味着他向跟踪他的人承认了自己的不同。

　　他不动声色地默默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人很多，嘈杂的议论声混着车流进入他的耳道，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说明天去哪里玩，还有人在讨论莱克斯维尔和凯勒布的死讯……而在这由人潮汇成的洋流中，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

　　阿克塞尔再次加快了步伐，然后他猛地转入一旁的街角，世界在这里刹那间安静了。他快速转身，想要判断身后注视他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推搡着往前翻涌，她却像被水流冲出来的一颗石子，落进了阿克塞尔眼中。她棕色的长发盘在耳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周围嘈杂的人声再一次被降低了音量，在阿克塞尔注意到她的这一刻，她就已经在向他的方向走来了。

　　“伊莉丝？你怎么……”

　　下一秒，她直接拉起了阿克塞尔的手跑起来，

　　“赶紧走，电话里不好说，我害怕被监听，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啊？怎么了？”

　　“你还住在原来那个公寓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一丝剧烈运动过后的喘息声。

　　“对，怎么了？”

　　“控制中心往北那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顿时，一种不安的感觉快速席卷了阿克塞尔的全身，他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资料还留在那个公寓里？我刚刚收到情报，有人在你住的那层楼埋了炸弹。”

　　“什么？！”阿克塞尔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周围所有的叫卖声、脚步声、远处轻轨的嗡鸣在一瞬间全部被抽空。整个世界只剩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和气流滑过声带的声音。

　　伊莉丝又立刻开口了，“所以如果有资料就要赶紧取出来……”

　　“妈的，资料倒是没有，但是格雷森还在里面！”

　　“格雷森是谁？”伊莉丝思考了一秒，她很快反应过来了，“等等！该不会是……”

　　“特伦威尔那个学生！”

　　伊莉丝没有回应，但是她明显跑得更快了。

　　他们在人流里穿梭，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他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跟在三步之后，盘起的棕色发髻有些散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颊边。

　　行人、推车、突然横出来的招牌接踵而至，他们只能侧身闪避，像在做一场没有编排的舞蹈。

　　很快，他们拐过街角，那栋公寓大楼便矗立在上午的天光里。

　　公寓一排排窗户堆叠得整齐划一，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有几扇窗敞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楼体在街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与几步之外的阳光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天台边缘有一架清洁无人机正缓缓掠过，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影子。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任谁都不会把它和炸弹联系在一起。

　　别出事，别出事，别出事。

　　阿克塞尔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

　　他们与公寓的距离越来越近，灰白色的楼身一点点在眼前放大。

　　突然，阿克塞尔的衣兜传来了嗡的一声，震得他抖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机拿出来，来电显示是西里尔的号码。

　　阿克塞尔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号码。

　　“喂！西里尔！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还在公寓里面吗？”

　　……

　　没有回应。

　　耳边的寂静一秒钟向阿克塞尔扑了过来，仿佛整座城市的声音都被这通电话吸了进去。

　　阿克塞尔的心跳也跟着空了一拍。

　　在这空拍的一秒，电话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电流声。

　　“嘶嘶，嘶嘶，嘶嘶……”

　　接着……

　　嘣——

　　毫无预兆的，公寓第十七层的一整排窗户突然吐出了舌头，裹着黑烟猛地往外一舔。

　　震动的余波顺着地面滚过去，让阿克塞尔和伊莉丝脚底一麻。然后“砰——”的声音直接撞上来，像一只滚烫的拳头狠狠擂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公寓楼的碎片开始往下掉。玻璃渣子像雨一样闪着光落下来，在半空中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清脆得刺耳。紧接着是混凝土的粉末，灰白色的烟尘从那个豁口里涌出来，懒洋洋地翻涌着，沿着大楼的外墙往上爬。

　　那团火光炸开的瞬间，沉积了一整天的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碎，从爆炸中心向外狼狈地逃窜，整条街道的轮廓陡然清晰起来。

　　阿克塞尔的耳朵瞬间开始嗡鸣，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警报器尖叫起来，有人开始跑，推搡、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伊莉丝看向阿克塞尔，他的瞳孔在不断收缩，映着那层楼里涌出的火光和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