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的事》黎冉Eleu

14、白石上的黑石 雨水滴滴答

　　雨水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白噪音，把远处的建筑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蓝色。

　　洛站在靠门边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断电了一样。西里尔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洛突然抬起头看向天空，头顶上方是一片乌云，他的视线在天上停了一会儿。

　　沉默了许久，西里尔转过头来看他。

　　“洛？今天怎么话这么少？你今天心情不好吗？”说实话，这个问题完全是西里尔拿来找话题的，因为洛平常的话也少的可怜。

　　“没有，应该是雨天光照不足，导致大脑中调节情绪的血清素分泌下降，褪黑素增多……”

　　“妈呀停停停停停停，打住打住，别在我这里完善你的烂论文，要写你回去写。”西里尔，用力摆了摆手，并且对洛的话深表抗议。

　　“懒得回去了……要不我写你脸上？”

　　“滚啊，你要写写你自己脸上，不要迫害本天才的帅脸！”

　　洛冲他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抛开什么血清素褪黑素不谈。你状态真的不对呀，你是不是不喜欢雨天？”西里尔突然凑近看着他。

　　问题来的太突然，导致洛自己也缓了缓神，洛思考了一下：“可能稍微有一点吧，我也不太清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说不喜欢这个词啊？”西里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依照您老的惯例，你不应该说什么啊……人类的喜欢只是主观心理，不构成事实依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故意放空了表情，看上去和一旁洛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结果洛好像还真被他的话打动了，竟然开始思考起来，“你说的也对，可能确实是我刚才……”

　　“妈呀，打住打住，不喜欢就不喜欢嘛，你真要把自己当机器人啊！”西里尔立刻打断了他。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这有什么好讨厌的？”他又接上了刚刚的话，语气懒洋洋的飘过来，“下雨天多好啊，好处可多了。”

　　洛没有看他。目光又钉回雨里。

　　西里尔也不在意。他嗖的一下伸出手，掰起手指头，开始数。

　　“你看啊，第一，下雨天空气湿度高，对皮肤好。”

　　没有回应。

　　西里尔撑开手边的雨伞，发出蹦的一声。伞是透明的，雨水和树木透过雨伞出现在两人眼中，带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雨里，转过头，示意洛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走在雨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啦啦的声响，有些打在西里尔的肩膀上，声音被布料吞噬了。

　　西里尔咳嗽了一声，接上了刚刚的话题。

　　“第二，下雨天适合睡觉。你知道科学研究表明——”

　　“你那个观点准确来讲不严谨。”洛终于开口了，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西里尔眯了眯眼，“好好好，不严谨不严谨。那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洛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三，”西里尔的声音变了，语调明显上扬了几分，“你不觉得我打伞的时候特别帅吗！”

　　洛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睛里大写着“我知道你有病但是我懒得说”，西里尔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甚至笑得更灿烂了。

　　洛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风把几滴雨丝吹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西里尔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几乎是把整个人罩在了伞下。他自己倒有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再一次开口了。

　　“还有一个好处。”西里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那就是——”

　　洛头上的伞突然被撤走了。

　　唰的一声，雨水毫无预警地砸下来，从头顶沿着发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领上。

　　西里尔举着那把伞站在两步之外，笑得毫不掩饰。

　　“还可以用来整人！”他说，语气里全是得意。

　　“怎么样，我可是超级异能者，叫我雨侠大人哈哈哈。”

　　洛的白色衬衫领口湿了一圈，头发也塌了，整个人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

　　西里尔的笑声慢慢收了收。他歪着头看他。

　　“……你生气啦？”

　　洛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低下头，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

　　西里尔的表情愣了一下，他不太确定洛要干什么，他刚开始考虑要不要道歉。只见洛从包里拿出了一把灰色的折叠伞。

　　他沉默地把伞撑开，举到自己头顶上。

　　然后他看着西里尔，嘴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西里尔眨了眨眼。他不太确定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有一种预感，洛如果笑了……大概率没什么好事。

　　“你真的生气啦？”西里尔又试探了一下。

　　洛还是没有说话。

　　他突然又把伞收了。

　　折叠伞发出咔嗒一声，变成了一根短短而结实的棍状。

　　西里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洛举起了收好的伞对准他。然后猛地按下了开伞的按钮。

　　嘭——

　　灰色的伞面在距离西里尔胸口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骤然弹开，溅起一片水花。伞面上残留的雨水全数泼在了西里尔的身上。

　　西里尔被崩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那把透明长柄伞差点没拿稳。

　　“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和头发上全是水，正一点一点落在他的视线里。

　　“洛你作弊！你怎么偷袭啊！”

　　洛把撑开的伞重新举到自己头顶上，刚才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一个撑着灰色的伞，一个举着透明的伞，浑身湿透，互相看着对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里尔的笑意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行，”他笑着说，“行，算你厉害。”

　　洛看向他。

　　他的眼睛已经笑地眯成了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瞳孔。但是洛觉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雾蒙蒙的水汽中格外明显。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一把伞的距离，笑声穿透密密麻麻的雨水，和淅淅沥沥的雨融合在一起。

　　下一秒西里尔直接放下雨伞，踩着水坑两步跑过来，啪的一声，溅起的水花砸在洛的裤脚上。

　　洛愣了一瞬，随即也用脚溅起水花。

　　西里尔笑着躲开，却脚下一滑，踉跄了两步，洛下意识伸手去拉，反倒被带得一起跌进了浅水里。

　　两个人摔倒在水坑里，地上湿湿凉凉的，还有一些泥泞，不过夏天的优势显现出来了，冰凉的雨水并不会让人觉得寒冷，反而带来了一些清爽。

　　“你幼不幼稚？”西里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直喘，雨水从他的头顶留下来，让他睁不开眼睛。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雨水顺着洛脸颊滴落，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雨越下越大，他们的影子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

　　天已经快要黑了，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蓝调。

　　中枢院门前的那片草地吸饱了水，坐在上面会轻轻陷下去一点。地上的水洼盛着天空最后一点光，泛着浅浅的银蓝色。

　　草坪灯的光从下往上漫出来，照得草叶边缘发亮。橘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一圈一圈荡开。

　　身后建筑和树影都虚化成了深浅不一的蓝，偏偏这片草地是亮着的，恰好落在一汪水的光晕里。

　　笑了一会儿之后，洛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同样湿透的西里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溅起一个个迷你版的水花。他又思考了起来……

　　“既然都湿了，”他抛出一个话题，“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停顿了一秒，思绪也跟着卡顿了一下。

　　“下雨天对于我来说还是没什么意义吧。”

　　听到这话，一旁的西里尔把伞收起来，歪着头看他。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

　　“哎呀，你怎么这么无聊呀。”

　　“哪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如果你非要一个意义的话，那……”

　　“意义在于我喜欢下雨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自豪，像是解开了一个世界未解之谜。

　　洛皱了皱眉。

　　“这算什么意义？”他说。

　　“这就是意义啊。”西里尔说，他嘴角一边翘起，看起来有些得意，“你看啊，有一个道理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就是我的，那我的也是你的！”说到这里，西里尔憋不住笑了，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扯淡。

　　“莫名其妙。”洛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他。

　　西里尔没有反驳。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步。雨伞的边沿几乎要碰到一起，透明和灰色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雨水从那道缝隙里落下来，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话说回来……”西里尔很生硬的转移话了话题。

　　“洛。”他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你会记住今天的事吗？”

　　“我不能保证。”

　　“那我就当你记住了。”

　　他的声音慢吞吞的，但是隐隐约约有一种很少出现在西里尔身上的语气。

　　“……记忆本事就算是一种意义吧。”

　　洛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我能让你记住我喜欢下雨天的话，”西里尔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洛的眼睛。

　　“那你今后人生中的每一个下雨天，都会想到我。”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洛张了张嘴，他的语言系统已经开始要拆解这句话了。

　　也许是洛已经无语了，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句，“你有病啊。”

　　“哎呀——我开玩笑的嘛。”

　　洛垂下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又溅了他一身水。

　　然后他直接转过身，撑着自己的灰色折叠伞，走进了雨里。

　　“哎——”西里尔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倒是再说句话啊，你就这么走了？”

　　洛没有回头。

　　“你淋成这样要去哪儿啊——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雨声把他的喊声切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洛——”

　　雨还在下。

　　灰色的伞面上，雨滴发出细细碎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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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雨正密。

　　玻璃上水珠汇成细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淌。街灯亮起时，雨丝成了金线，斜斜地织着。

　　洛看向窗外的雨，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秒，同时雨珠滑过了他的视线。

　　洛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但是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