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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夜宴惊变 暖阁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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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着曹太后变幻不定神色。
曹太后心中惊异。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只觉得她像换了个人似的。
印象中的赵玉儿,话少,从不会说这般弯弯绕绕的话,更不会用这种典故来讽喻她。
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副容貌,那副纤细柔弱身姿,可说话神态、语气,全然不像从前的赵玉儿。
「难道是赵沁教的?还是…她本来就这般聪慧,只是一直藏着?」
曹太后念头飞转,面上淡淡道:
“春秋时,人伦颠倒的事,不止这一桩。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读《左传》了?”
李纾轻笑一声:“只是觉得,这书中写的虽是千年前的事,可放到今日,也能找到影子。太后您说,是不是?”
她说着,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轻柔:“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不是亲生的呢?”
这话说得难听,直指曹太后。
曹太后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纾毫不畏惧,脸上依旧笑意浅浅,直视她:
“太后莫要动怒。我只是在想,这皇宫之中,亲情本就奢侈。
可太后却有两个孝顺孩子,比起武姜来,实在是幸运。”
这话说得够浅显了。
曹太后在宫里混了五十多年,本人也是极其聪慧,怎会听不出她话中意思?
赵璟和赵沁都不是她亲生的,这点,外人都知道。
李纾说她偏心,不是在两兄妹之间偏心,而是在曹家和赵家之间偏心。
她一心为曹家谋划,趁着两兄妹不在,算计赵玉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曹太后看着李纾,沉默许久。
李纾也不急,只饮着茶,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曹太后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纾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后嫁入赵家,便是赵家媳妇。
说句僭越的话,百年之后,给太后送终的是官家哥哥和长公主姐姐,而不是曹家人。
太后是要进太庙,受赵家子孙香火的,可不是进曹家祠堂。”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何况,太后百年后,还能护得住曹家么?
官家哥哥和长公主姐姐,再过几日就要回来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曹太后心头。
她心中猛地一震。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说出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如今被一个小丫头当面点破,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赵玉儿…是在提醒我,我就算是太后,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如果我强行指婚,等赵璟和赵敏回来,还是有办法收回我旨意。
到时两兄妹跟我必有隔阂。等我死后,他们兄妹俩怕是要清算曹家」
曹太后沉着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纾见她神色变幻,知道她听进去了,站起身,行了一礼:“夜深了,太后早些歇息。玉儿告退。”
说着,她转身出了暖阁,留下曹太后一人,坐在灯下,久久不语。
第二日清晨,李纾照例去给曹太后请安。
进了暖阁,曹太后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见了李纾,她竟亲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纾碗中,笑道:
“玉儿来了?快来坐下,陪娘用早膳。”
李纾心中微动,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曹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片刻才叹道:“玉儿长大了,比我这个老糊涂看得透彻。”
李纾微微一笑,低头道:“太后说笑了。都是太后教导得好。”
曹太后听了这话,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婚事,娘不会再插手。”
李纾闻言,心中一松,昨夜那些话,曹太后听进去了。
她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笑意:“多谢太后体恤。”
曹太后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这孩子,变了好多。从前的赵玉儿,绝不会有这般胆识」
她看着李纾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少女。
…………………
从曹太后处出来,李纾回到偏殿,心中并不轻松。
曹太后暂时稳住,但郑宜儿和吴六娘,不会轻易罢休。
这两人,一个对赵玉儿心生嫉妒,一个想亲近赵敏。
两人都想把赵玉儿从赵敏身边弄走。
她们虽然各怀心思,但目的都是想亲近赵敏。
「都是为了赵敏那死孩子」
她想起赵敏,心中又气又怒,又有几分思念。
「那死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好半个月,如今已经过了十来日了…」
她这般想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牵挂。
「也不知在外面,可还安好?」
李纾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喃喃自语道:“死孩子,等你回来,非要好好找你算账。”
她这般说着,唇边却露出笑意,不知是无奈还是甜蜜。
…………………
又过两日,宫中传出消息,说皇后要在园中设夜宴,请应国公等皇赴宴。
李纾听得这消息,心中不妙。
郑宜儿选在这时候设宴,定是为了赐婚之事。
果然,午后便有内侍来传话,说皇后请县主务必赴宴。
李纾淡淡应下,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黄汵往花园去。
夏日傍晚,暑气渐退,天边残霞如血。
御花园中灯火初上,凉亭水榭间挂满了各色纱灯,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水榭中。
水榭四面敞开,轻纱帷幔随风飘拂,池中荷花开得正好,清风吹过,满池幽香。
李纾到得水榭时,席上已坐了不少人。
主位坐着郑宜儿,她今日一身大红宫装,头戴凤钗,妆容精致,笑得端庄得体。
身旁坐着吴六娘和几位嫔妃,陪在下首的,竟是应国公夫妇和姚安培。
应国公四十来岁,清瘦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精明。
笑得一团和气的富态妇人,是应国公夫人,四十左右。
姚安培坐在父母身后,一袭青衣,面如冠玉,此刻正含笑与旁边宾客寒暄。
席上还有几位皇亲国戚,众人见了李纾,都纷纷起身见礼。
李纾一一还礼,神色淡然,走到安排好的席位坐下。
她位置离主位不远,正好与应国公一家相对。
郑宜儿见她来了,笑道:“玉儿来了?快坐。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李纾欠身道:“多谢皇后。”
她坐定后,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席上众人。黄汵站在她身后,神色警惕。
宴席开始,杯盏交错,乐声悠扬。
席间众人纷纷向应国公一家道喜,言语间多有暗示。
“应国公府与皇家结亲,可真是天大喜事。”
“姚公子一表人才,庆元县主貌美如花,真是天作之合。”
“往后国公府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应国公夫妇含笑应对,客套话说了不少。
姚安培不时看向李纾,目光温和含笑,似是颇满意这桩婚事。
李纾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安然吃着面前菜肴。
她神态淡然,仿佛周围那些道喜声都与她无关。
吴六娘坐在郑宜儿下首,见李纾这副不在乎模样,心中升起些不安。
「这赵玉儿,怎么这个反应?难道她真不怕太后和皇后赐婚?还是说她另有依仗?」
她端起酒杯,饮了口,心中又想:
「事到如今,皇后铁了心,要把赵玉儿嫁给姚安培。
这桩婚事,怕是尘埃落定了。赵沁就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这般想着,心神稍定,唇角浮起笑意。
「待赵玉儿嫁入应国公府,赵沁身边便没了人。
到那时,我再见机行事,慢慢接近她。
她对我本就有些情分,只要我用心经营,不怕她不接纳我」
她越想越觉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赵沁待她如珠如宝的景象。
…………………
酒过三巡,郑宜儿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笑道:
“今日请诸位来,除了赏花饮酒,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盏,敛容倾听。
郑宜儿向身旁内侍点了点头。那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上前一步,展开来,朗声念道:
“皇后谕:庆元县主赵氏玉儿,柔嘉成性,温慧秉心。今已及笄,当配良缘。
应国公府嫡长子姚安培,才貌双全,门第相当。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成婚。”
手谕念完,水榭中一时寂静。
应国公夫妇当即起身,跪地谢恩:“臣等叩谢皇后恩典!”
姚安培也跟着跪下,声音清朗:“谢皇后恩典!”
席上众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贺:“恭喜皇后!恭喜应国公!恭喜县主!”
郑宜儿含笑点头,目光转向李纾。
可李纾并没有动。
她坐在席上,纹丝不动,神色平静得仿佛没听到那手谕一般。
水榭中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都落在李纾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晚风吹动纱幔声响。
郑宜儿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声道:“玉儿,还不接旨?”
李纾抬眼看她,声音清越:“皇后,这赐婚,玉儿不敢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应国公夫妇脸色一变,姚安培笑容也僵住了。
席上众人低声议论,目光在李纾和郑宜儿之间,来回扫视。
郑宜儿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玉儿,你这话是何意?旨意已下,岂有不接之理?”
李纾站起身,背脊挺直,神色平静:
“皇后,恕玉儿直言。八年前,官家曾亲口应允,玉儿婚事可自主,只须长公主允许便可。
当时太后也在场,可以作证。玉儿不敢擅专,更不敢违背官家旨意。”
席上众人听到李纾言语,窃窃私语起来。
“官家竟有过这样的旨意?”
“那皇后这道手谕…”
“这可不好办了。”
郑宜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目光阴沉地盯着李纾,
声音低沉,已有怒意:“赵玉儿,你这是在忤逆!”
李纾垂眸不语。
吴六娘见状,连忙起身走到李纾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
“玉儿妹妹,皇后也是好意。你快接旨吧,别让皇后难做。”
李纾被她拉住手,眉头微皱,也没挣脱,只道:
“淑妃,玉儿方才已经说了,这旨,玉儿不敢接。”
吴六娘脸色一僵,但仍不死心:“玉儿妹妹,你听姐姐一句劝。
这婚事是太后和皇后为你精心挑选的,姚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又好,你嫁过去绝不会受苦。
何必为了那些旧话,辜负了太后和皇后一片心意?”
她说着,竟伸手要去接那手谕:“县主害羞,臣妾替她接了便是。”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那黄绢帛瞬间,李纾开口,声音里寒意刺骨:
“吴淑妃,你什么时候能做我的主了?”
这话如同一把软刀子,直刺吴六娘心口。
吴六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煞白。
李纾看着她,目光锐利,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弧度:
“既然淑妃这么想接,那便你自己嫁去好了。想必姚公子也不会嫌弃。”
这话说得极重,满座皆惊。
吴六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着,半晌才道:
“县主…你说话怎地这般刻薄…”
李纾并不看她,“淑妃要替我作主,还不许我说两句实话?”
吴六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讪讪收回手,退到一旁,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郑宜儿见吴六娘吃瘪,更是恼怒。
她一拍桌案,厉声道:“赵玉儿!旨意已下,岂容你推三阻四?
你安心待嫁便是!再多说一句,便以抗旨论处!”
李纾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皇后,玉儿方才已经说过,并非不接旨意,而是不敢违背官家当年允诺。
若皇后执意要玉儿接旨,那便等官家和长公主回宫,由他们做主便是。
到那时,他们若说这婚事可行,玉儿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席上众人听了,也不由暗暗点头。
可郑宜儿哪里听得进去?
她脸色铁青,指着李纾,怒道:
“本宫是皇后!这天下女子的婚事,本宫做不得主?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本宫顶嘴!”
李纾看着她,轻轻一笑,问道:“皇后,您姓什么?”
郑宜儿一怔:“什么?”
李纾的话字字如针:“玉儿问的是,皇后娘娘姓什么?可姓赵?”
郑宜儿脸色一变,已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李纾不给她开口机会,继续说道:“皇后不姓赵。可这天下,是我们赵家的天下。
这宫里的事,也是我们赵家的事。什么时候,我们赵家儿女的婚事,要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水榭之中。
满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庆元县主,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在当众打皇后的脸!
郑宜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李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她猛地一拍桌案,“来人!给本宫拿棍子来!将这忤逆的贱人杖责三十!”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息怒!”
“使不得啊皇后!县主毕竟是宗室女!”
几位年长的皇亲连忙起身劝阻。
可郑宜儿已气疯了,哪里听得进去?
她厉声道:“本宫是皇后!她抗旨不遵,出言不逊,难道就打不得?给本宫打!”
几名内侍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上前。
郑宜儿怒道:“你们聋了?本宫让你们打!”
内侍们无奈,只得去取了棍棒来,走到李纾身边,低声道:“县主,得罪了。”
说着,将李纾按到行刑凳上。
李纾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静静趴在凳上,目光依然平静。
黄汵站在一旁,手已按在剑柄上。她看向李纾,只待她一声令下,便立刻出手。
可李纾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倒要看看,这场戏,究竟要怎么收场」
吴六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痛快,又是幸灾乐祸。
「这赵玉儿,真是蠢到家了。本来风风光光嫁入国公府,是多好的事。她偏要抗旨,激怒皇后。
这下好了,挨了板子不说,婚事照样得成。赵沁若是知道,怕是要气死」
她唇角勾起,心中冷笑:「赵沁啊赵沁,你也是眼瞎。
赵玉儿这么蠢一人,你居然还当宝贝一样捧着。
她嫁了人,你身边便空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好好陪着你」
她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取代赵玉儿,成为赵沁心中最重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