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67章 狱火焚心 李纾在开封 ...
-
李纾在开封府大牢中醒来,意识尚未清明,先觉背上火烧火燎痛,
那痛如千百根钢针同时刺入皮肉,直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牙强忍,唇间已尝到血腥味,竟是将下唇咬破了。
「这赵玉儿身子,当真弱」李纾心中暗恨。
她试着撑起身子,可双臂绵软无力,稍一用力便牵扯到背上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又软软趴回草堆。
草堆霉湿,散发着一股腐臭气味。
李纾活了这般久,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便是前世身陷囹圄,也自有修为护体,哪像如今这般,成了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她艰难挪动身子,想要换个稍舒服些姿势,可每动一下都痛得冷汗涔涔。
伸手摸了摸额头,触手滚烫,竟是发起高烧来。
「万恶的旧社会,草菅人命,动用私刑」李纾心中咒骂,
只觉浑身发冷,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活了三世,哪儿受过这种苦?」
此刻她真有些后悔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留在赵沁身边。
纵使她有了别人,只将自己当作替身,至少…至少以她性子,断不会容旁人这般欺辱她。
「便是养只猫儿狗儿,赵沁也会护着,何况赵玉儿」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忽又觉得可笑。
曾几何时,她李纾竟沦落到,要靠别人“怜悯”才能苟活了?
李纾苦笑,意识渐渐模糊。
便在此时,牢门外传来锁链声响。
两个狱卒推开牢门,一人提着食盒,一人端着水盆。
那提食盒的将一碗稀粥、两个黑面馒头扔在地上,冷冷道:“吃饭!”
另一人将水盆往地上一放,水花溅起,湿了李纾半边衣袖。
李纾勉强抬头,哑声道:“可否…给些伤药?”
那狱卒嗤笑一声:
“伤药?进了这开封府大牢,还想要伤药?能留条命便是造化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纾望着地上那碗浑浊稀粥,心中涌起悲凉。
她强撑着力气,伸手去够水盆。
可手刚触及盆沿,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
………………
乔青阁中,周娘子见李纾被衙役带走,心中惶然。
她知此事蹊跷,可没想到官府会这般。
「安姑娘若真被定罪,往后还有谁敢来阁中住宿?」
周娘子心思电转,「乔青阁生意本就不易,若再背上命案污名,只怕要一蹶不振」
想到这里,她快步回房,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黑木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晋国长公主府”六字,背面是一朵绽放的牡丹,是赵沁当年所赠。
周娘子唤来贴身侍女杏儿,将令牌递给她,低声道:
“你速去长公主府,求见公子。就说乔青阁有急事,请她务必过来一趟。”
杏儿接过令牌,迟疑道:“娘子,公子昨日才来过,今日又去请,只怕…”
“让你去便去!”周娘子难得疾言厉色,
“记住,要快!若门房阻拦,便说事关人命,耽搁不得!”
杏儿不敢多言,揣好令牌,匆匆出门去了。
………………
长公主府中,赵沁正坐在书房,对着一幅画像出神。
那画像上是个青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是李纾前世模样。
赵沁轻抚画中人,眼中满是眷恋。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她低声喃喃,「这汴京城我都翻遍了,难道你真的已经离开?」
正神伤间,门外传来管事禀报:“殿下,乔青阁的杏儿姑娘求见,说有急事。”
赵沁眉头一皱。
周娘子又派人来?昨日才见过,今日又来请,这般频繁,当真是不知分寸。
她心中本就因寻不到赵玉儿而焦躁,此刻更添几分不悦。
她与周珍相识多年,知这女子心思玲珑,常借故邀她前往。
说是账目有疑,去了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再几次说人事纠纷,其实是煮了汤羹邀她品尝。
「这女子,倒是越来越会拿捏了」
赵沁心中不悦,昨日才去过乔青阁,今日又来相请,真当她闲得很?
她本欲直接回绝,可转念一想,周珍十年来,从未真正逾矩。
如今赵玉儿失踪,她心中烦闷,对谁都没好脸色,倒也不必迁怒于她。
“让她进来。”赵沁淡淡道。
不多时,杏儿被引入书房。
她从未见过这般气派所在,吓得腿软,颤声道:
“奴婢见过公主…周娘子说,阁里出了大事,请公主务必过去一趟。”
赵沁冷着脸:“今日没空,你回去罢。”
杏儿急道:“公主,阁里真出事了!周娘子说,请您务必过去…”
赵沁心中怒火更盛。
「好个周珍,我对你客气,你倒得寸进尺了」
她冷哼一声,吩咐管事:“备马车,去乔青阁。”
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大事”来!
…………………
乔青阁门前,周娘子早已候着。
见赵沁马车驶来,她心中一喜,只道赵沁果然在意她。
虽说这人心上另有他人,可那人不在身边,而自己这十年始终相伴,终究是在意的。
想到此处,周娘子心中泛起甜意,笑容也明艳起来。
赵沁下了马车,见周珍笑靥如花,心中更是不悦。
她一声不吭进了大厅。此时白日,乔青阁尚未营业,堂中空荡冷清。
她转身看向周娘子,眼神锐利,冷声道:“周珍,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让我过来。”
这话语气森寒,与往日疏离冷淡大不相同。
周娘子笑容僵在脸上,她从未见过赵沁这般模样,那眼神冷得让她心底发寒。
她想起赵沁身份,不仅是长公主,更是领兵征战、杀伐果断的军中统帅。
平日里虽对她客气,可一旦触怒,后果不堪设想。
周娘子不自觉退了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赵沁不耐道:“还不快说!”
“是…是安公子…”周娘子声音发颤,
“半个时辰前,租住在阁里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被开封府刘推官抓走了,说她涉嫌张娘子命案…”
赵沁眉头一皱。
安公子?女扮男装?
她第一个念头是:周珍叫她来,是怕此事影响乔青阁生意。这倒还算靠谱,知道轻重。
周娘子续道:“安公子体弱,进了开封府怕是…怕是要吃苦头,搞不好会丢了性命…”
赵沁眉头皱得更紧:“她叫什么?哪里人?”
若这女子真未涉案,倒可保她一保。
她虽不喜多管闲事,但乔青阁毕竟是她产业,总不能任其受损。
周娘子道:“她说叫安瑜,十六岁,听口音是汴京人…别的并未透露。”
“安瑜?”赵沁重复一遍,忽然浑身一震,“你说她叫什么?”
“安…安瑜…”周娘子被她反应吓住。
赵沁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周娘子轻呼一声。
“安全的安,周瑜的瑜?”赵沁急问,声音发颤。
周娘子愣愣点头。
赵沁脑中“轰”一声,如遭雷击。
安瑜…安瑜…这名字她怎会忘记?前世,昆仑山谷里,那人自称安瑜…与她周旋;
是她!一定是她!
赵沁再不迟疑,松开周娘子,转身便往门外冲去。
她身形如电,几步便跃上马车,对车夫厉喝:“开封府!快!”
车夫从未见她如此失态,不敢多问,扬鞭催马。
…………………
开封府大牢阴森昏暗,赵沁冲进牢门时,两个狱卒上前阻拦:“什么人胆敢…”
话未说完,赵沁已一掌挥出,掌风过处,两名狱卒倒飞出去。
她身形不停,直往牢房深处去。
牢头闻声赶来,见来人是长公主,吓得腿软,跪倒在地:“公…公主…”
“安瑜关在何处?”赵沁声音冷如寒冰。
牢头战战兢兢道:“在…在东三号牢房…”
赵沁再不看他,径自往东侧牢房奔去。
穿过长长甬道,两侧牢房中囚犯见她气势,皆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到得东三号牢房,只见铁门紧闭。
赵沁透过门上小窗望去,但见牢房内草堆上趴着个人,
背上衣衫破碎,血肉模糊,鲜血已浸透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人一动不动,似已昏死过去。
赵沁心头一紧,一掌拍在铁门锁上。
那锁是精铁所铸,寻常刀剑难伤,可在她掌下却如泥塑般崩碎。
铁门轰然洞开,惊得牢头浑身发抖,心中直喊:
「怪不得长公主能上战场,这武功也太恐怖了!」
赵沁冲入牢房,小心翼翼将地上那人侧身扶起。
当那张苍白面容映入眼帘时,她如遭重击,撕心裂肺喊出:
“玉儿!”
泪水瞬间涌出。
这张脸,分明是赵玉儿!是她苦寻月余的人儿!
赵沁强忍住眼泪,解下身上披风,轻轻盖在李纾背上,遮住那些可怖伤口。
她朝外大喊:“来人!准备担架!快!”
一名护卫匆匆赶来,见状大惊,连忙去寻担架。
赵沁小心翼翼将李纾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触痛她伤口。
可即便如此,李纾仍因疼痛轻哼,眉头紧蹙。
“玉儿…玉儿别怕,姐姐在这儿…”赵沁声音哽咽,
将她轻轻放在护卫找来的担架上,让她继续趴着,“快走!回府!”
一行人刚出大牢,便见开封府尹李清安,与少尹陈志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刘推官等一众官员。
众人见赵沁,忙躬身行礼。
李清安脸上露出几分不悦,阴阳怪气道:
“长公主擅闯开封府大牢,若是官家知道,怕是要为难…”
赵沁正在心疼焦躁之时,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道:
“李清安!你们开封府,敢对县主动用私刑,是想造反吗?!”
这话如惊雷炸响,开封府众人皆是一惊。
县主?什么县主?
刘推官更是浑身发抖,他想起李纾被抓后,曾说自己是庆元县主赵玉儿,
他只当是胡言乱语,为脱罪编造的谎话…
赵沁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刘推官是哪位?”
刘推官吓得腿软,不敢吭声。可旁人目光不自觉看向他。
赵沁冷笑一声,对护卫道:
“拿下此人!他涉嫌诬陷县主,动用私刑,本宫要亲自审问!”
护卫应声上前,将刘推官擒住。
李清安脸色大变:“长公主!此乃开封府官员,您无权…”
“无权?”赵沁打断他,眼中寒光凛冽,
“李清安,你若想告状,尽管去。本宫倒要看看,
官家得知你们开封府对县主滥用私刑,会不会放过你们!”
她不再多言,催促护卫:“快走!回府!”
一行人匆匆离开开封府,留下李清安等人面面相觑。
…………………
长公主府内,赵沁将李纾安置在自己卧房。
她亲自为李纾清理伤口,每见一道鞭痕,心中便多一分痛楚。
二十鞭,鞭鞭见血,有些伤口很深,这娇弱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她亲自给李纾诊脉救治,又命人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为李纾敷上。
整个过程,李纾始终昏迷,只偶尔因疼痛轻哼,眉头紧蹙。
赵沁坐在床边,握着李纾冰凉的手,眼眶通红。
这一个多月来,她日夜寻找,几乎踏遍汴京每一寸土地,心中煎熬难以言表。
如今人找到了,却成了这般模样…
「玉儿…你可是在怨我?怨我那日…强要了你?」
她心中苦涩,俯身在李纾额间轻吻,“对不起…姐姐再不会逼你了…”
夜色渐深,赵沁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命人煎了汤药,一点点喂李纾服下。
直到后半夜,李纾体温终于降下,呼吸也平稳些,她才稍稍放心,靠在床边假寐。
…………………
李纾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她趴在柔软床榻上,背上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她想翻身,却牵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声音惊动了在床边假寐的赵沁。
她猛地睁眼,见李纾醒了,惊喜交加,扑到床边连声唤道:“姐姐!姐姐你醒了!”
李纾听到这声“姐姐”,心中一震。
她抬眼看向赵沁,只见她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疲惫。
李纾心疼、愧疚,还有涩然。
她张了张嘴,终是垂下眼帘,虚弱道:“姐姐?你在喊什么…我是玉儿。”
赵沁脸上惊喜瞬间凝固。
她怔怔看着李纾,眼中光芒渐渐黯淡,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她低下头,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我知道…你是玉儿。”
声音中满是失落。
李纾已然能肯定,这赵沁,有赵敏记忆,不然她不会对着赵玉儿喊“姐姐”。
「可如今赵沁还是我的敏儿吗?还全然属于自己吗?」看着她这般模样,李纾心中酸楚难当。
她多想告诉赵敏,我就是你姐姐,我就是李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赵敏有了别人,若现在表明身份,赵敏如何处理这纷乱关系,李纾该如何自处。
李纾想起在乔青阁看到那一幕,赵沁在周娘子怀中,神情依恋。
第二日,周娘子在她房中,说起赵沁时,眼中藏不住的情意…
「她在这世间活了三十多年,长公主之尊,经历复杂。
如今怕是早有了意中人…我不过是她记忆里的执念罢了」
李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她轻声道:“我…想喝水。”
赵沁忙起身倒水,小心扶起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动作细致温柔,眼中却再无方才灼热光芒。
李纾就着她手喝了水,重新趴好。
两人一时无言,房中气氛沉闷。
良久,赵沁才低声道:“玉儿,你…可还怨我?”
李纾怔了怔:“怨你什么?”
“怨我…那日对你…”赵沁声音艰涩,“怨我将你拘在府中,怨我…强迫你。”
李纾沉默片刻,道:“若我说不怨,那是骗你。可若说怨…又能如何?
你是长公主,我不过是个孤女,本就该听你安排。”
这话字字如刀,刺在赵沁心上。
她脸色一白,喃喃道:“是…你是该怨我…”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纾,声音飘忽:“玉儿,你可知道…我为何待你特别?”
李纾心中微动,面上淡然:“因为我长得像你一位故人?”
赵沁猛地转身,眼中迸出复杂光芒:“你…你知道?”
“猜的。”李纾淡淡道,“府中下人都这么说。说我长得像殿下一位故人,所以殿下才这般宠我。”
赵沁苦笑:“宠你?我那般对你…也算宠你么?”
她走回床边,蹲下身,与李纾平视,眼中满是痛楚:
“玉儿,若我说…我将你当成了她,你可会恨我?”
李纾迎上她目光,轻声道: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殿下,您心中已有别人,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替身?”
“不是替身!”赵沁急道,抓住她的手,“我从未将你当成替身!你就是她…”
李纾心中一震。
她眼中泛起泪光:“玉儿,你告诉我…你为何化名叫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