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62章 汴京烟雨1 李纾再度醒 ...
-
李纾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近午时分。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尚未睁眼,便觉周身酸软无力,
每一寸骨骼都似被车轮碾过,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吃力。
这般感觉,自她穿越以来,从未有过。
她强撑着眼皮,慢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金丝鸾鸟锦帐顶,帐外透进明晃晃日光,照得满室生辉。
身下是柔软丝绒褥子,触感细腻,却教她浑身不适。
李纾攒了攒气力,慢慢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光裸肩颈与胸前。
那上面斑斑点点,尽是红痕,深浅不一,有些已泛出青紫,显是昨夜那人…
不,是今世这位长公主赵沁,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这具陌生身体,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白皙细嫩,可透着苍白。
手臂纤弱,指尖微微发颤,是长期气血不足之象。
脑海深处,属于“赵玉儿”记忆涌来。
大宋,汴京。
县主赵玉儿,乃宗室赵允熙幼女,周王赵元俨孙女。赵元俨是太宗第八子,宋真宗弟弟。
当今官家赵璟,与长公主赵沁一母同胞,这“母”,名义上是曹皇后,其实宫中皆知,二人皆是曹皇后身边年轻婢子所生。
曹皇后年过四旬方诞下皇子,宫中有秘传,道是借婢子腹生子,已保皇后之位。
赵沁与赵璟自幼相依为命,视彼此为唯一亲人,对曹皇后虽恭敬,心底到底隔着一层。
这些秘辛,赵玉儿之所以知晓,是因赵沁从不避她。
李纾揉了揉额角,梳理着这些信息。
「赵敏…不,赵沁。这一世,她还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但太平盛世,远比元末乱世显赫。
三十余岁未曾婚配,以出家为名居于公主府…绯闻不断,倒与前世一般无二」
她苦笑一声,撑起身子下榻。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李纾扶住床柱,缓了片刻,才踉跄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若点朱,竟与她前世容貌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年纪尚轻,眉眼间稚气未褪,脸色苍白,眼下泛青,显得羸弱不堪。
李纾伸手轻抚镜面。
「难怪赵沁待赵玉儿特别…是因这张脸。也就是说,赵沁,不,应该说是赵敏,她的敏儿记得她?」
她想起昨夜,赵沁伏在她身上时,那双与赵敏一模一样眼眸中,
分明掺杂着更深东西,是眷恋?是执念?还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人?
李纾收回手,开始梳洗。
热水浸湿布巾,擦过身上痕迹。她动作不疾不徐,心下飞速盘算着。
「赵玉儿不喜赵沁,嫌她管束太严,性情霸道。
数月前,赵玉儿在外结识一男子,赵沁第一次对她发火,醉酒之下…强要了她」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赵玉儿心中怨恨,又无力反抗,身子日渐羸弱」
李纾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情绪翻涌。
「赵敏…你可是将赵玉儿,当成了替身?」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大宋盛世,汴京繁华,倒也无妨。
只是…赵敏。
李纾穿好衣裙,选了一件领口稍高襦衫,勉强遮住颈间痕迹。
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未施脂粉,便已清丽绝俗。
她刚收拾妥当,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赵沁。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淡青披风,
长发以金冠束起,眉目间透着几分倦色,但依旧英气逼人。
那面容,那身形,那眉眼间神采,活脱脱便是赵敏!
李纾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帘,站在原地。
赵沁走到她面前,打量她片刻,伸手轻抚她脸颊:“玉儿今日气色好些了。”
指尖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练武留下的痕迹。
李纾微微侧头,避开她触碰,并不言语。
赵沁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收回手,转而牵起她的手:“走,陪我用早膳。”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李纾任由她牵着,出了卧房,穿过回廊,来到花厅。
厅中已摆好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点心,并不奢华。
赵沁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多吃些,你太瘦了。”
语气平淡,但透着关心。
李纾低头喝粥,余光观察着赵沁。
她吃东西很快,可不显粗鲁,举止间自有气度。
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记得昨夜之事…又装作若无其事」
早膳用罢,赵沁起身:“随我去书房。”
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李纾放下碗筷,默默跟在她身后。
书房在府邸东侧,宽敞明亮,三面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奏章。
窗边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案头堆着几摞文书。
赵沁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窗边的软榻:
“你就在那儿,看书也好,做女红也罢,随你。”
说罢便埋首处理公务,不再理她。
李纾走到软榻边坐下,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她翻开书页,目光却落在赵敏身上。
阳光从窗棂洒入,照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轮廓。
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唤人进来吩咐事宜。
雷厉风行,果决干练,确是一国公主气度。
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窗边。
目光相遇时,李纾迅速垂下眼帘,假装专心看书。
赵敏也不说话,只看她片刻,便又低头处理公务。
如此过了一上午。
午膳仍在花厅用,菜色稍丰盛些。
赵沁给她夹菜,多是滋补之物。李纾默默吃了,依旧不说话。
午后,赵敏小憩片刻,李纾便在书房外庭院里闲坐。
公主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水,布置得精巧雅致。
时值初春,园中已有几分绿意,几株早开的桃花绽出点点粉红。
李纾坐在石凳上,望着池中游鱼,心中想着另一件事。
「赵敏…肯定有前世记忆」
从赵玉儿记忆来看,赵沁待她特别。
李纾揉了揉眉心,只觉谜团越发扑朔迷离。
黄昏时分,赵沁处理完公务,又来到她身边。
“今日可闷坏了?”她语气温和,拉起李纾的手,“走,我陪你在园子里走走。”
掌心相贴,温热传来。
李纾任她牵着,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
“玉儿,”赵沁忽然开口,“你可是在怨我?”
李纾脚步微顿,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总不说话?”赵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灼灼,“从前你虽也沉默,不至如此。”
李纾抬眼看她,对上那双熟悉眸子。
赵敏看她时,眼中总是笑意狡黠,或是浓浓情意。
而赵沁眼中,却是深沉如海,藏着太多她看不懂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赵沁看了她良久,忽然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罢了,”她声音低沉,语气透出几分疲惫,
“你不愿说,我不逼你。只是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李纾身子一僵,没有推开。
赵沁将她搂得很紧,呼吸温热。
“那个男人…我已经处理了。”她语气透着寒意,“往后,莫要再让我看见你与旁人亲近。”
李纾心中一震。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及细想,赵沁已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回屋吧,天色晚了。”
这一夜,赵沁仍宿在她房中。
两人同榻而眠,赵沁从身后搂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并未再做什么。
只是偶尔,李纾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呼吸微乱,身体紧绷。
她在克制自己。
「她知道赵玉儿身子弱…所以忍着」
李纾闭着眼,心中思绪翻涌。
这赵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霸道,强势,掌控欲极强。可对赵玉儿,又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与…珍惜?
她忽然想起,赵玉儿记忆中某个片段…
数月前,赵玉儿与那书生私会归来,赵沁勃然大怒,摔碎了满屋瓷器。
那是赵玉儿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后来,赵沁醉了酒,闯进赵玉儿房中。
“你为什么要看他?”她抓着赵玉儿肩膀,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能只看我?”
那夜,赵玉儿哭了一整晚。
而赵沁,在她昏睡后,守了她一夜。
李纾心中轻叹。
这又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
…………………
如此过了三四日。
赵沁从宫里或外面归来,便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白日里她在书房,李纾便在软榻上看书;
夜里同榻而眠,赵沁虽偶有亲密举动,却始终未越雷池。
这日,赵沁入宫议事,言明要在宫中住两三日。
李纾送她出府,看着她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松快。
这些日子,她沉默寡言,模仿赵玉儿平日神态,赵沁并未起疑。
可终日与她相对,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情绪,日益沉重。
赵沁分明就是赵敏。
这种熟悉又陌生感觉,最是煎熬。
李纾回到院中,望着四四方方天空,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出去走走。
到这大宋汴京已有数日,她却连公主府大门,都未踏出过。
前世汴京,只在《清明上河图》中见过,如今身在此处,怎能不去亲眼看看?
她唤来随侍丫鬟:“我要出府走走。”
丫鬟面露难色:“县主,殿下吩咐过,您身子弱,不宜外出…”
“我只是在附近走走,”李纾语气平静,“不会走远。”
丫鬟仍犹豫不决。
李纾不再多言,转身回房,换了身素净衣裙,取了顶帷帽,便径直往后门走去。
丫鬟急忙跟上,一路劝阻,她却恍若未闻。
到了后门,守门侍卫见她,连忙行礼,却也不敢放行。
李纾站在门前,望着门外那条幽深巷子。
她自由惯了,何曾被人这般管束过?便是赵敏,也从未如此限制她行动。
“让开。”她声音不大。
侍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硬拦。
李纾戴上帷帽,白纱垂落,遮住面容,推开后门,迈步走了出去。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院墙。
她沿着巷子缓步而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巷中回荡。
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行人如织,车马往来,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
李纾站在街边,望着眼前景象,一时怔住了。
这便是汴京。
大宋都城,天下最繁华之地。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目光掠过两旁店铺,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古玩店…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神情从容,可见民生富足。
偶尔有书生打扮青年走过,手中摇着折扇,吟着诗句;
也有妇人牵着孩童,在街边小摊前挑选玩意儿。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李纾心中舒畅,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巷子。
巷中多是民居,安静许多,偶尔有挑着担子小贩走过,吆喝声悠长。
她想再往前走,去看看传说中的汴河,看看那“两岸烟柳,十里画舫”景象。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纾心中一凛,下意识回头…
眼前黑影一闪,后脑传来剧痛!
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帷帽滚落在地,白纱沾了尘土。
最后意识里,她看到一双黑色靴子停在面前,而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巷子深处,几个黑影迅速将她抬起,塞进一旁等候马车。
马车帘子落下,车轮滚动,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只余那顶帷帽,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白纱在春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