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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秋风古道2 那四骑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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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骑跟了小半个时辰,眼见道上行人渐稀,两旁尽是茫茫荒野,便互递了个眼色。
虬髯大汉啐了一口,喝道:“动手!”
四骑同时催马,蹄声骤密如雷,转眼间已追至车后丈许之地。
古圳坐在车辕上,仿佛未闻,只将手中缰绳轻轻一抖,拉车的青骢马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他头戴厚毡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黑如点漆,在帽檐阴影下更显深邃,此刻正望着前路,对身后追兵恍若未见。
马车忽地一震,却是那虬髯大汉纵马超到车前,勒马横刀,拦住了去路。
另三骑分左右后三面围住,将马车困在中间。
“停!”虬髯大汉声若洪钟,震得道旁枯草簌簌作响。
古圳这才勒马。
青骢马鼻中喷出两道白气。
“下车!”虬髯大汉将手中厚背大刀往前一递,刀尖距古圳面门不过三寸,寒光映着秋阳,刺人眼目。
古圳依旧端坐,纹丝不动。
他身穿一件深灰色厚棉袍,领口袖口都密密缝着皮毛,手上戴着鹿皮手套,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刀尖,竟似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物事。
虬髯大汉见他不应,心中微觉诧异,又喝道:
“车里的人听着!自己把财物拿出来,饶你们不死!”
车厢内寂然无声。
秋风卷过荒野,吹得车帷微微鼓动。
一时间,只闻马匹粗重鼻息和风声呜咽。
那瘦削汉子在虬髯大汉左后方,目光在古圳身上转了转,又扫向车厢,眉头微皱。
他行走江湖十余年,见过各色人等,眼前这车夫身形魁梧,坐在车辕上犹显高大,怕不有六尺。
更奇的是,此人面对刀锋竟如此镇定,若非身怀绝技,便是痴傻愚钝。
可看他那双眼睛清明冷静,哪有半分痴傻之态?
“大哥,这厮装聋作哑!”虬髯大汉右侧一个疤脸汉子按捺不住,策马上前,伸手便去抓古圳衣襟,“给老子下来!”
他手刚探出,古圳忽然动了。
疤脸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只大手扣住。
那手隔着鹿皮手套,仍能感到劲力雄浑,五指一收,疤脸汉子登时惨叫一声,腕骨咯咯作响,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变故陡生,虬髯大汉反应极快,大喝一声,大刀横扫,直劈古圳腰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显是下了杀手。
便在此时,车厢内传出一个稚嫩童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古圳,动手。”
话音未落,古圳左手已探出,食中二指在刀面上一弹。
“铮”一声清响,虬髯大汉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剧震,大刀几乎脱手。
他大惊之下急撤刀回防,却见古圳右臂一振,将那疤脸汉子如抛沙袋般掷向左侧马匪。
左侧那人正要挺矛刺来,忽见同伴飞来,慌忙收矛去接。
两人撞作一团,滚落马下。
古圳身形已从车辕上飘落,落地无声。
他步子不大,却迅捷无比,一步踏出,已到虬髯大汉马前。
虬髯大汉慌忙举刀再劈,古圳不闪不避,左手向上一托,竟以肉掌托住刀背。
虬髯大汉奋力下压,那刀却似嵌在山岩中,纹丝不动。
“撒手。”古圳吐出二字,声音低沉木讷,与方才那灵动身法全不相称。
他左手一翻一扭,虬髯大汉只觉一股螺旋劲力从刀身传来,整条臂膀酸麻难当,不由自主松了手。
厚背大刀落入古圳掌中,古圳看也不看,随手向后一抛。
那刀划出一道弧线,“夺”一声,深深插入三丈外黄土中,直没至柄。
虬髯大汉惊得魂飞魄散,拔转马头便要逃。
古圳右足一点地,身形如大鸟般掠起,在空中一脚踢中马臀。
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虬髯大汉掀下马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四个马匪已全数倒地。
疤脸汉子腕骨碎裂,惨叫不止;
左侧那人被同伴撞得头破血流;
虬髯大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难起;
唯有瘦汉见机极快,早在古圳动手时便滚鞍下马,此刻伏在地上,不敢稍动。
古圳走回车前,将四人一一拖到车旁,动作从容,如提稚子。
那虬髯大汉体重不下两百斤,被他单手拖着,竟似毫不费力。
李规拉开窗帘,推开雕花车门。
阳光斜斜照入车厢,李纾端坐其中,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正小口啜饮。
茶烟袅袅,映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竟有几分出尘之气。
她抬眼看向车外四人,目光平静,仿佛在看四只蝼蚁。
“为何拦我们?”童音稚嫩,语气却老成。
虬髯大汉咬牙道:“小娃娃,今日我们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李纾微微一笑,这一笑本该天真烂漫,落在四人眼中却莫名生寒。
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江湖上有句话:僧道妇孺,最不好惹。
我这般年纪小孩,你们也敢招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运气好,我今天心情不差。古圳,把那三个处理了,瘦子留下。”
此言一出,虬髯大汉三人面色惨变。
疤脸汉子嘶声叫道:“小妖女!你…”
话未说完,古圳已并指如刀,在他颈侧一击。
疤脸汉子喉头咯咯数声,双目圆睁,软倒在地,再无气息。
另两人待要挣扎,古圳身形连闪,指风过处,俱是悄无声息毙命。
瘦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杀过人,也见过杀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一个五六岁女童,轻描淡写吩咐杀人,神色如常;
一个木讷车夫,举手投足取人性命,浑若无事。
这对主仆,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纾起身出了车厢,古圳将她抱下马车,轻轻放在地上。
她站定身形,身量还没跪着的瘦汉高。
“抬头。”她道。
瘦汉战战兢兢抬起头,见这女童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眸子却深不见底,全然不似孩童。
他心中恐惧更甚,颤声道:“姑…姑奶奶饶命…”
李纾不答,右手抬起。
她五指纤小如玉,在空中虚虚一抓,掌心竟凝出一层白霜。
那霜气氤氲流转,渐次凝结,化作一片薄如蝉翼冰片,在秋阳下泛着诡异寒光。
王槺看得呆了,他行走江湖,见过暗器无数,却从未见过凭空凝冰手段。
正惊疑间,李纾小手一扬,冰片激射而出,悄无声息没入他胸前“膻中穴”。
初时只觉微微一凉,似有冰水滴落。
不过数息,凉意陡然转寒,如一根冰针直透脏腑。
瘦汉“啊”一声,蜷缩在地,只觉体内如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又痒又痛,偏生抓挠不得。
痒痛从胸口蔓延开去,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难受,直教人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
“痒…好痒…”王槺满地打滚,双手在身上乱抓,抓出道道血痕。
他惨叫连连,声音凄厉,在这荒野中听来格外瘆人。
李纾静静看着,待他翻滚了一炷香时分,才淡淡道:
“古圳,点他‘灵墟’‘神封’二穴。”
古圳应声上前,在王槺胸前连点两指。
王槺只觉一股暖流注入,体内那万蚁噬咬之苦顿减,虽仍有余痛,已可忍受。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汗出如浆,湿透重衣。
“想活命么?”李纾问。
王槺挣扎着爬起,连连磕头:
“想!想!姑奶奶饶命!小的愿做牛做马,效犬马之劳!”
李纾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古圳:“喂他一粒。”
古圳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约有黄豆大小,异香扑鼻。
王槺不敢怠慢,接过吞下。
药丸入腹,化作暖流散入四肢,那残余麻痒刺痛立时消了大半。
“这是压制你体内生死符药物。”李纾道,“方才打入你体内的,是生死符。
此符发作之时,如万蚁啃咬,痛痒难当,方才你已尝过了。
若无解药,发作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直至癫狂而死。”
王槺面如土色。
李纾示意古圳将药瓶给他:“瓶中共有六粒,你已服一粒,余下五粒,
每十日服一粒,可保两月平安。这两月间,看你表现。
若忠心办事,两月后自有后续解药;若有二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下场不必我说。”
王槺双手接过药瓶,如捧至宝,颤声道:
“小的誓死效忠姑奶奶,绝无二心!”
李纾摆摆手,止住他话头,对古圳道:
“让他把那三人埋了,你跟着。完事后,收拾马匹财物,继续赶路。”
古圳领命,押着王槺去挖坑埋尸。
王槺死里逃生,哪敢不尽心,拼力挖了个深坑,将三具尸首拖入埋好,又堆了个土坟。
古圳始终在一旁冷眼观看,见他并无异动,这才微微点头。
四人四马,王槺独骑一匹,另三匹拴在车后。
四人劫掠所得金银,约莫二百余两,并一些散碎珠宝,全数装入一个包袱,由王槺捧着,呈给李纾。
李纾看也不看,只道:“你收着罢。”
王槺怔了怔,心情复杂。
这女童年纪虽小,行事却大气得很,二百两银子随手便赏了。
他当下将包袱系在腰间,恭恭敬敬道:“谢姑娘赏。”
马车继续前行。
李纾回到车厢,李规已斟好热茶递上。
她接过茶盏,掀盖轻嗅,但见汤色澄碧,香气清雅。
李纾啜了一口,茶香盈齿,沁人心脾。
王槺骑在马上,跟在车后三五丈处,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镖师出身,因缘际会落草为寇,虽也做些打家劫舍勾当,
何曾见过这般杀伐果断人物,更何况还是个稚龄女童!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李纾忽然掀开车帘,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何落草?”
王槺忙催马上前,恭声道:“回姑奶奶,小的名叫王槺,长安人氏。
家父原是长安镇远镖局镖师,我自幼随父走镖,也学了点粗浅功夫。
三年前,接了一趟西北的镖,路上遇了悍匪,镖局的兄弟都死了,镖也丢了。
我…我怕东家和货主追究,不敢回去,便流落到甘凉一带,后来遇上了方才那几人…”
他说到这里,偷眼看了看车厢。李纾小脸隐在车窗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那虬髯汉子叫赵霸,本是祁连山一带马贼头子。
另外两人,刀疤叫刘莽,使短斧叫胡奎。
我跟着他们,打家劫舍,也做过几票…今日冒犯姑奶奶,实是罪该万死…”
李纾听完,又问:“是你提议劫我们的?”
王槺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
“是…小的看老翁气度不凡,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又带着个孩子,以为…以为好下手…”
“倒是个有眼力的。”李纾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力还不够。走前面带路罢。”
王槺应了声“是”,催马行到车前。
车窗关上了。
车厢内,李规重新沏了茶,递给李纾。
这一路行来,他始终未曾出声,直到此刻,才道:
“主家今日行事,颇有老尊主之风。”
李纾接过茶盏,吹了吹浮叶,小啜一口,忽然道:“
阿翁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小小孩童,杀人不眨眼,像个魔头?”
李规闻言,正色道:“主家此言差矣。这几人杀人越货,为祸一方,今日若非遇上我们,不知还有多少行人遭殃。
主家除恶务尽,乃是侠义之举。老奴只有敬佩,岂有他念?”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明:那三人既已杀了,为何独留这王槺?
此人献计劫车,其心可诛,留着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李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睿智:
“他落草为寇,是走投无路,与那等天性凶残之徒不同。
我观他行事,尚有底线,方才埋尸时,虽无力深埋,却也尽力将土踏实,没有敷衍了事。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得当,可堪一用。”
李纾放下茶盏,道:“那三人粗鄙凶蛮,一看便是积年的悍匪,戾气已深,改不了的。
这王槺却不同。阿翁可注意到,在羊汤店里,赵莽嚷嚷时,这王槺在做什么?”
李规回忆片刻,道:“他在打量店内情形。”
“不错。”李纾点头,“他进店后,先看客人,再看店家,最后才留意到我们。
这等观察次序,显是惯走江湖之人,先判形势,再选目标。
后来赵莽要劫我们,他并未出声附和,反倒是那疤脸汉子在搭腔。
可见他行事谨慎,不喜张扬。”
李规沉吟道:“主家是说,此人有些心计?”
“不止有心计。”李纾道,“赵莽暴躁易怒,却对他言听计从,足见王槺能驾驭这等莽夫。
方才他受生死符之苦,痛痒难当之际,仍能清晰答话,这份忍耐力便非常人可比。”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趣,轻笑一声:“当然,也是咱们点子太硬。
他哪里想得到,一个老头一个小孩一个车夫,竟有这等手段。
咱们此去大都,若能收服此人,在外围打点周旋,岂不省心?”
李规听罢,心中震动。
他原以为小主君留王槺一命,不过是孩童心性,一时不忍。
却不料她竟想得如此深远,观人察事,洞若观火。
这般心智,莫说五岁孩童,便是五十岁江湖老手,也未必能有。
他不禁想起老尊主当年风采。
那位也是这般,看似随意之举,实则深谋远虑。
念及此处,李规肃然起敬,拱手道:“主家明鉴,老奴不及。”
李纾摆摆手,又捧起茶盏,望着窗外苍茫景色,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