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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秋风古道1 甘凉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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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凉道上,朔风渐起,吹得道旁白杨枯叶簌簌落地。
这所在已是甘州之西,大地愈见荒凉,举目望去,但见衰草连天,黄沙扑面。
此时正当元顺帝妥欢帖睦尔,登基未久,朝廷政令不行,天下盗贼蜂起,只是这甘凉一路僻处西陲,反倒比中原太平些。
那镇子唤作平羌驿,乃是古来征西大军经过所在,后来渐渐成了商旅歇脚去处。
镇口一家羊汤店,此时正冒着热腾腾蒸汽,在这清冷早晨很是诱人。
李规抱着李纾下了马车,一脚踏下,但听“咯吱”一声,地上霜花登时碎了。
低头看时,那霜厚得竟如薄雪一般,心下暗想:深秋便这般冷,到了冬天,这甘凉道上只怕要冻死人。
店门是厚厚毡帘,一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夹着一股浓重羊膻气。
李规侧身让李纾先进,目光却已将座上诸人扫了一遍。
店里只有三五个客商模样汉子,各自埋头吃喝,并无异状。
他让李纾坐里侧,自己坐在外边。
这是走江湖之人的规矩,一来可以挡住风口,二来万一有事,也来得及护着主家退走。
李纾虽只五岁,却已懂事,见李规这般坐法,心下便知必有缘故,
当下也不言语,只睁着一双黑溜溜眼睛,打量店中情形。
那店家是个四十来岁回回,头缠白布,满脸和气,上来招呼道:
“老翁,小姑娘,喝碗羊汤暖暖身子罢!今早刚宰的羊,新鲜着呢。”
李规点点头,道:“来一碗羊汤,再拿两张油饼。”
那店家应了,不多时便端上一只大碗,乳白羊汤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另有一碟油饼,炸得金黄酥脆,撒了细盐和孜然,是这甘凉一带吃法。
李规先不急着吃,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手帕,替李纾掖在领口。
又向店家道:“劳驾,再取只小碗来。”
店家女儿应声,取了一只小碗送上。
李规接过,将大碗里羊汤舀了半碗到小碗里,低头轻轻吹了吹,推到她面前。
又从碟中拿了一张油饼,细细撕成小块,泡在汤里,这才道:“趁热吃。这羊汤要配着饼,才见滋味。”
李纾点点头,捧起小碗喝了一口。
那汤入口极烫,却烫得恰到好处,一股热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浑身寒气登时被驱散。
她又用短筷夹起泡软饼块,吃了一口,只觉那饼吸饱了羊汤鲜美,软糯可口,当真是人间美味。
她见李规只看着自己吃,面前那大碗汤一动未动,便道:“阿翁也吃。咱们吃了好赶路。”
李规应了一声,端起大碗来慢慢喝着。
他喝得虽慢,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店门。
这是数十年养成习惯,便是如今化名吴直方,做了脱脱幕僚,这警觉之心也从未放下。
“店家,”李规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半串铜钱,
“再装三碗汤,用皮囊装,汤多肉少。
十斤羊肉,切好。再包三十个油饼,要现炸的。”
店家连声答应,吩咐女儿去后头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跟着是呼喝叫骂之声,由远及近,来得极快。
李规眉头微皱,身子侧了侧,将李纾挡在里侧。
店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冷风裹着一股浓烈血腥气,涌入。
当先一条大汉,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左肩衣衫裂开,露出脏污布条,那脏污显然是已干透血迹。
他身后跟着三人,身上都有伤,神情依旧剽悍,目光凶狠。
“掌柜的!切五斤羊肉,打一角酒来!”
那虬髯大汉将手中厚背大刀,往桌上一拍,砰一声大响,震得筷筒都跳了起来。
店家连忙陪笑上前,正要说话,那大汉身后一个瘦削汉子,已瞥见角落里李规二人。
他目光在李规身上一转,但见这老者六十上下年纪,身穿半旧青布长袍,颌下微须,神态儒雅,分明是个教书先生;
再看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里东西。
那汉子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大哥,那点子跑不远。”瘦削汉子压低声音道,“咱们吃了就走,还追得上。”
“追得上?”虬髯大汉冷笑,
“杨天门的人若是这般好追,早他妈让人灭了门了!
先吃饱,回头跟陈长老会合,从长计议。”
他二人说话声音虽低,李规内力深厚,字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不变,心下却一动:
杨天门?这门派近年在甘凉陕道上声名鹊起。
据说门主武功诡异,行事霸道,结下仇家着实不少。
“店家,好了没有?”李规扬声催了一句。
“来了来了!”店家提着个皮囊出来,鼓鼓囊囊装着羊汤,又递过四个油纸包,
“饼刚出锅,羊肉新鲜现切,老翁拿好。”
李规接过,又拿出半吊钱递给店家,起身将李纾抱起,用自己那件半旧棉袍将她裹紧,大步出门。
身后隐约传来那虬髯大汉嗤笑:“这老头,养个孙女跟养个宝贝疙瘩似的。”
李规脚下不停,走到镇口。
那里停着一辆青布帷帐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见他们来,跳下来掀开车帘。
李规将李纾抱上车,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晨雾渐散,镇口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狗在争抢什么。
他钻进车厢,低声道:“走。”
马车向前走,车轮碾过霜地,沙沙作响。
车厢内别有洞天。
外头看着与寻常马车无异,里头却铺着厚厚毡毯,四壁用棉絮夹层,既挡风又隔音。
角落固定着一个黄铜小炉,炉上可以烧水煮茶。
靠里有张窄榻,铺着狼皮褥子,叠着两床丝绵被褥。
车窗是双层木板,此刻撑起一块,透进些许晨光。
李纾已自己爬到榻上,盘腿坐下,从榻旁小几底下取出一个青瓷茶叶罐,打开盖来闻了闻,是今年新采茶。
“生火罢。”她吩咐道,声音稚嫩,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李规应了,取出火折子,引燃炉里银丝炭。
那炭是特制无烟炭,片刻便烧得通红。
李规提起车厢壁上挂着小铜壶,往里注了水,放在炉上。
水咕嘟咕嘟烧着,茶香弥漫开来。
李纾望着窗外景色,深秋甘凉道上,触目尽是苍黄。
远处祁连山脉蜿蜒如龙,山巅积雪在朝阳下泛着淡淡金光。偶有商队经过,驼铃声叮咚作响。
她忽然道:“阿翁,方才店里那几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杨天门’,那是什么?”
李规正往炉边小几上摆茶具,闻言一怔,
随即想起方才在店中,那几人说话时虽压低了声音,
但以这孩子耳力,听见只言片语也不稀奇。
他沉吟道:“那几个人,是祁连山一带马贼。他们在追人,追杨天门的人。”
“杨天门?”李纾歪了歪头,“做什么的?”
李规道:“这几年新崛起门派,门主自称是神雕大侠杨过后人,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但他使得却不是神雕大侠武功,而是大宋哲宗年间姑苏慕容氏绝学。”
李纾听到“姑苏慕容”四字,心头一跳,“斗转星移。”
李规点头,并不奇怪自家小主君,会知道三四百年前武林世家。毕竟灵鹫宫家学渊源。
正要详说,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叮当声,夹杂着呼喝怒骂,越来越近。
李规神色一凝,侧耳倾听。
李纾也听见了,忙拉开侧面小窗,探出半张小脸往后望去。
只见百余丈外土路上,两伙人正厮杀成一团。
一方有七八人,衣衫杂乱;
另一方只有四人,却进退有序,隐隐占了上风。
李纾眼尖,认出那四人,正是方才在羊汤店里见过,那虬髯大汉、瘦削汉子,还有两个满脸横肉帮众。
“是店里那些人!”她道。
李规也看见了,目光转向另一方。
那七八个人穿着相近,都是青布短褐,胸口绣着图案,像是鹰,又像是雕。
他沉声道:“那便是杨天门的人。”
李纾凝目看去,那七八个人明显落了下风,却仍在苦苦支撑。
其中一人武功最高,以一敌二,勉强挡住那虬髯大汉和瘦削汉子攻势。
他手中单刀挥舞,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回旋之力,将对方招式卸开。
李纾心中一动,脱口道:“这便是斗转星移么?”
李规看了片刻,摇头道:
“皮毛都算不上。真正斗转星移,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等精妙。
此人天赋不差,可惜学得浅,招式也不全,使来生硬滞涩,全无圆转如意神韵。
你瞧他这一刀,明明是卸力,却成了硬架;
那一招,本是借力反击,却因时机拿捏不准,反倒露出破绽。”
李纾听李规点评,再看那人刀法,果如所言,一招一式都透着生硬。
她忽然道:“他要输了。”
话音刚落,那虬髯大汉大喝一声,刀法陡然加快,一刀劈在那人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被瘦削汉子从旁一刀刺中腰肋,登时倒地。
余下杨天门弟子见领头被杀,斗志全消,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虬髯大汉等人也不追赶,只将那倒地之人补了一刀,又搜了搜尸身,骂骂咧咧几句,便上马往西去了。
李纾直到那群人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她小脸上并无惧色,只是眼中露出思索。
“阿翁,”她轻声道,“你说这杨天门弟子,连马贼都打不过,这门主功夫能有多高。
我记得记载中,姑苏慕容虽跟萧峰没法比,但斗转星移也是一流功法?”
李规一怔,沉吟道:“传闻他得的是残篇,自己揣摩钻研,恐怕跟原本相去甚远。”
李纾点点头,忽然又问:“真正的斗转星移,如今还有人会使么?”
李规摇了摇头:“这便无人知晓了。当年姑苏慕容鼎盛之时,何等威风,只可惜后来式微。
百余年前,江湖上还有慕容氏后人活动踪迹,后来便再没听说。
有人说他们去了西域,也有人说早已断了传承。”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这世上之事,本就是盛极必衰。
姑苏慕容从鲜卑而来,祖上当过皇帝,何等风光,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李纾听了,默然良久。
她望着窗外苍茫天地,忽然想起前世读过那部书。
姑苏慕容复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动江湖,只可惜一念之差,落得疯癫下场。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来到这世界,竟又听人提起这门武功。
她正想着,忽听李规“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警觉。
“怎么?”李纾问。
李规没有立刻回答。
李纾掀起窗帘一角,再次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四个马贼,跟在马车后面,离得不远。
那瘦削汉子正指向这辆马车。
李纾心头一凛,放下窗帘,轻声道:“他们在看咱们。”
李规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低声道:“主家不必担忧。许是方才在店中,那瘦子便已留意到咱们。
江湖上这等人,见老弱孤行,便起歹意,也是常事。”
李纾点点头,并不慌张,只问道:“他们若追上来,吴阿翁可有把握?”
李规微微一笑,笑容傲然:“主家放心。几个马贼而已,若是古圳的话…”
古圳就是外面赶车马夫,赶得一手好车。功夫更是不差,横练一身外功,内力更是淳厚。
李规说到古圳,是因这一路从天山出来,他一直想找古圳切磋。
可古圳是个实诚汉子,言行谨慎,没李纾点头,他绝不会做别的事。
李纾有些好笑,觉着这位阿翁年纪一把,在武学上还是热血澎湃,爱打架。
“阿翁,来日方长,等到了大都安顿好后,你俩随意切磋。”
李纾看了眼坐在车辕上,正在赶车的古圳。
车里两人都知道,以古圳耳力,这话他早听去了。
李规也就这么一说,但听到李纾应允,心中颇开心,他点头道:
“主家说得是。现时,主家不宜过早暴露。”
李纾明白他意思。
两个男子一个女娃娃同行,本身就很怪异,而且两个还都是高手。
她想了想,道:“那就看看他们想做什么。若只是路过,便罢;若真敢动手…”
她没有说下去,那双黑亮眼眸里,闪过与年龄不相符的冷凝。
李规看在眼里,心中感慨。
马车继续前行。
车后不远处,四骑人马不紧不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