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第146章 少室山上1 自汴京西行 ...
-
自汴京西行,越潼关,入河南,过洛阳,再折而南,便是嵩山。
但四人不需要晓行夜宿,坐着马车往城郊疏云观去。
进到疏云观后院,四人隐藏身形,展开身法,往嵩山而去。
几个呼吸间,已望见少室山的轮廓。
四人循着山道往少林寺去。
越近嵩山,周芷若越是沉默。
她立在道旁一块青石上,望着重重叠叠压过来山影,轻声道:“上次来登少室山,还是屠狮大会。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山道口,心里想着不知要见什么场面。如今,竟又回来了。”
李纾道:“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咱们几个还在一处。”
赵敏往前一指,
“闲话少叙。我方才用神识远远扫过,寺前广场上已聚了几百人,声息杂沓,热闹得紧。再迟些,怕是要错过好戏。”
四人加快脚程,转过最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少室山半腰那片白石广场上,黑压压已站满人。
有穿僧袍的,有裹粗布短打、背负布袋的,有腰悬刀剑、状貌凶悍的江湖汉子,
还有几拨衣色整齐、显然是同一门派门下的。
黄汵低声道:“看那人头,少说也有千余人。
少林寺的罗汉大阵、丐帮的群丐、星宿派的门人,还有各路闻风而来的英雄好汉,都凑齐了。”
赵敏笑道:“这台戏,总算开锣了。”
…………………
四人方走近广场,便觉气氛有异。
只见大雄宝殿前石阶之下,跪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材长大,面目颇丑,浓眉大眼,鼻孔上翻,此刻低着头,双手合十,一言不发。
他身两旁立着两名执法僧,各执一条乌沉沉檀木刑杖,正等着号令。
数百僧众分列两厢,人人低眉垂目,神色肃然。
李纾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赵敏已低声“咦”了声:“那不是虚竹么?”
正是虚竹。
原来那日在灵鹫宫,李纾将虚竹留下主持宫务,明明白白吩咐过:
她不在时,宫中一应事务,皆以虚竹之言为准。
虚竹日日对着那群黄衫青衫婢子,端的是坐立难安。
他自幼在少林寺长大,青灯古佛,扫地挑水,念经拜佛,那才是他本分。
灵鹫宫虽好,终究是别的地方。
他日思夜想,还是想着回嵩山看一看师父,看一看那几株老松,看一看大雄宝殿上的佛。
于是这一日,他终于向宫中诸女告辞,说自己要回少林寺一趟,看看便回。
哪知灵鹫宫那些婢子,一个个都听李纾号令。
李纾有令在先,她不在时,一切听虚竹吩咐。
如今虚竹要下山,她们自然不肯,叫他一人孤身涉险。
当下几个被点了名的,随着虚竹一道下了缥缈峰;
留守的,则连夜以传讯之法,将虚竹行踪报与了李纾。
虚竹自灵鹫宫下山,换回旧僧衣,剃净头顶,一路东来嵩山,只想回少林寺向方丈、师父认罪。
哪知他一进山门,便逢上寺中大事,丐帮帮主庄聚贤下帖,要少林奉他为武林盟主;
吐蕃国师鸠摩智又上了少室山,声称一身兼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咄咄逼人。
寺中乱成一团,虚竹这一回来,恰似火星落进干柴堆里。
他自陈下山之后连犯杀戒、淫戒、荤戒、酒戒,又学了旁门武功,做了灵鹫宫管事,一桩一件,无一讳言。
玄慈方丈当众宣示,玄寂便依律宣布:罚他当众重打一百棍,再逐出少林,破门还俗。
虚竹听闻只打一百棍,反倒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应道:
“多谢太师叔慈悲,虚竹心服。”只待执法僧落下第一杖。
李纾看得分明。
她微微摇头,眼底掠过极淡无奈。
两名执法僧举起刑杖,正要击下。
赵敏看着,忍不住皱眉,低声道:“宝儿,这算什么?咱们的人,也轮得着他们这般打罚?”
李纾尚未答话,忽听得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那些随虚竹同来的灵鹫宫婢女,一个个黄衫青衫,身姿矫健,此刻已分开人丛,快步奔了过来。
那是灵鹫宫,九天九部女子。
她们自缥缈峰随虚竹下山,一路暗中跟随,此刻见虚竹受刑,哪还忍得住?
为首的几个扑跪在地,向李纾、赵敏一行遥遥拜倒,齐声道:“属下见过尊上!”
这声“尊上”,压过了满场低语。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立着四位女子。
为首一个头戴帷帽、面蒙轻纱,身量修长,气度从容,
站在那里,仿佛这漫山遍野杀气与喧哗,都与她不相干。
她身旁是个明艳逼人女子,一身道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有识得安瑶道长的江湖人,登时倒抽口凉气,低呼出声:“是…是安瑶道长!”
“安瑶”二字一出口,如寒风过岗,霎时间吹遍了整片广场。
两年前无锡杏子林、聚贤庄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江湖人口中已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刃,也有人眼中露出艳羡、惊惧、仰慕混杂神色。
李纾缓步上前,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劲力将那几个婢子托起,道:“都起来说话。”
为首黄衫女子起身,眼圈泛红,低声道:
“尊上,我等奉您之命,随虚竹先生下山。
谁知先生一意回寺,如今反受了这许多责罚。
我等不敢拦阻,还请尊上做主!”
李纾点点头,目光落在跪着的虚竹身上。
虚竹一身僧袍,虽跪着腰背却笔直。
她心中暗自点头:
「这孩子,倒是个硬骨头。明知挨打,也不肯失了仪态」
赵敏已在旁边传音过来:“宝儿,你瞧这几个婢子,
一个个眼巴巴的,倒像是咱们不肯替她们出头似的。还是我家宝儿有气势。”
李纾斜了她一眼,赵敏见她这副嗔怪模样,反倒笑得开心。
那边厢,黄汵与周芷若,也已被几个少林僧人认了出来。
玄字辈中有几僧上前,合十躬身道:
“这位女施主,想是当日擂鼓山上,仗义出手的周姑娘?
老衲玄渡,谨代本寺上下,谢过姑娘相救玄难、玄痛两位师弟,又替众僧解毒之德。”
周芷若客气地还了礼,“举手之劳,大师不必客气。”
她这一谦逊,四周群雄听得“擂鼓山”“相救玄难”几个字,都不禁侧目。
李纾待她们寒暄已毕,才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四方:“玄慈方丈。”
玄慈早看出这几人身份不凡,此刻听她直呼其名,双掌合十道:“施主有何见教?”
李纾道:“虚竹如今是我逍遥宗弟子,也是灵鹫宫主事之人。
他既已入我宗,佛门戒律,便不该再拿来管束他。还请方丈看在薄面,免了他责罚。”
这话一出,少林众僧面色都是一变。
玄慈眉头深锁,正要斟酌开口,一旁的玄寂已然道:
“施主此言差矣。虚竹自小在我寺剃度出家,受我少林教养二十余载。
他犯戒破门,当按本寺戒律处治。施主虽是灵鹫宫之主,此事却不宜过问。”
他执掌戒律,向来铁面无私。
虚竹所犯戒律极重,若因外人一句话,便轻轻放过,少林千年清誉何存?
周芷若在一旁听得不耐,抢上前道:
“我说大师父,你少林寺连这点颜面,都不肯给我宗么?
自擂鼓山那一桩,到如今灵鹫宫这几桩,我宗几番救下你寺中人。
玄难、玄痛,解毒的是我们;玄渡大师被鸠摩智所伤,救他的是我们。
如今我们只想讨一句放过自家人,怎么就这么难了?”
她一番话,说得众僧霎时哑然。玄慈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跪在地上的虚竹,听见这番话,只觉面上火辣辣的。
他忽然抬起头来,向李纾、周芷若遥遥一礼,声音沙哑道:
“宗主,周施主,小僧多谢你们好意。
只是…只是小僧确是破了佛门戒律,实该受罚。
宗门是宗门,少林是少林。这段因果,小僧自己领了便是。”
赵敏听他这般迂腐,眉头一皱,忍不住冷声道:
“虚竹。你如今是我宗之人,何必还守着别家戒律?我宗可没这些破规矩!”
李纾也不多说,侧首向那几个婢子:“去,把虚竹扶起来,给他整理好衣裳。”
那几个婢子如奉纶音,立刻上前。
虚竹本还要挣,被几个女子半扶半架着,起了身。
执法僧手中那几根木棍,就这么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玄慈到底是老成之人,见台阶就在眼前,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虚竹已入异宗,本寺便不再以本寺戒律加责。将他除名,逐出少林,便是了。”
众僧齐宣佛号。
虚竹却是一呆,随即双手合十,向着大雄宝殿方向,深深一礼,又朝玄慈、玄寂等诸僧各自一礼。
他脸上分明极难过,嘴唇动了几动,只挤出一句:“弟子…弟子领罚。”
赵敏看得差点翻了个白眼。
「这小和尚,真是迂得没边了。人家都在打他脸,他还上赶着给人磕头。
要换了是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谁稀罕这破庙!」
李纾似有所觉,侧首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些。
赵敏会意,现在自己是“安瑶”,面子上总得端得住,笑嘻嘻收回神色。
那边虚竹的事既罢,李纾却并不就此放过。
她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人群中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番僧身上。
那僧人身材高大,宝相庄严,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正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
鸠摩智自打这几人现身,便一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此刻见李纾径直望来,他立起,微笑道:“这位女施主,有礼了。”
李纾道:“鸠摩智大师,我有一事请教。”
鸠摩智合十道:“女施主请说。”
李纾道:“大师。”她顿了顿,“你偷学我宗小无相功,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四下一静。
鸠摩智心头一沉。
他这门小无相功,乃是当年在慕容博处得来,可从无人知。
此刻陡然被一个蒙面女子当众点破,他如何不惊?
「这女子…竟是逍遥派的人?我偷学小无相功之事,从无人知,她如何一开口便说破?」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
“女施主此言差矣。‘小无相功’虽然源出道家,
然近日佛门弟子见习者亦多,演变之余,已集佛道两家之所长。
女施主含血喷人,忒也无理。”
李纾也不与他争辩,只向周芷若微微颔首。
周芷若会意,先恭恭敬敬向李纾行了一礼,朗声道:“师尊!”这一声唤出,群雄哗然。
原来周芷若,竟是这年轻女子徒儿?
周芷若将手中长剑,往背上轻轻一背,转身向鸠摩智,微笑道:
“鸠摩智,今日便让你看看,我逍遥正宗武学。”
话音甫落,她身形一晃,竟已消失在原地。
群雄眼前一花,再看时,她已欺至鸠摩智面前三尺!
鸠摩智早闻周芷若名头,也只当是江湖人捧她,一个年轻女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可是一交手,他脸色陡变。
周芷若左掌一翻,掌影连绵,正是“天山六阳掌”中的“阳和启蛰”。
掌势看似温软,内里却蕴着刚猛地劲道,直逼鸠摩智面门。
鸠摩智侧身急避,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一记“无相劫指”弹去。
周芷若并不硬接。
她手腕一转,掌缘斜引,那一缕凌厉指力,竟被带得偏了方向,贴着身侧掠去。
这一引一带,正是“天山折梅手”奥义,凡天下招数,皆可拆解,皆可化入自家掌中。
「这女子,使的分明不是中原任何一派功夫。
这掌力绵绵不绝,如春阳化雪,暗含吸势。这是…这是小无相功路数?
不,比小无相功更纯、更正、更厚」
“好!”群雄中识货的,已然忍不住喝出声来。
他心念电转之际,周芷若已欺身而上。
但见她左掌一引一按,右掌自下斜挑,掌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是天山六阳掌连绵相生妙处。
鸠摩智凝神抵御,使出“大金刚拳”,一拳击出,拳风凛冽,轰轰然如雷行于天。
周芷若并不与他硬拼。
她手腕一翻,五指并拢如啄,是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手,斜斜扣向鸠摩智腕脉。
鸠摩智一惊,急急变招,以“如影随形腿”连环踢出,六腿尽数招呼她下盘要害。
周芷若脚尖轻点,身形拔起,如飞燕穿林,六腿尽数落空。
一时间,两道人影在广场上,腾挪激斗。
鸠摩智使出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燃木刀法”“多罗叶指”“无相劫指”“袈裟伏魔功”,招招狠辣,招招凌厉;
周芷若则以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轮转相迎,身影飘忽,掌势绵绵。
斗到三十余招,鸠摩智渐感吃力。
他察觉周芷若掌法之中,除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之外,还夹杂着一路他从未见过掌法。
那掌法看似松散无奇,实则每一式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掌势走处,忽如浮云出岫,忽如大河奔涌,忽而又能于极刚之处透出一缕极柔意境。
这一路掌法,是李纾自创。
李纾参悟《庄子》之旨,融《逍遥游》《齐物论》之意于拳掌之间,创成一路“御风掌”。
此掌法共七式,取“扶摇直上”“泠然善也”“浑然忘我”“虚室生白”等意,
主旨在“化”而不在“胜”,以化敌之力、卸敌之劲为第一要义,
以己之“无待”、破敌之“有待”。
周芷若此刻使的,便是这御风掌第三式“虚室生白”。
只见她双掌划出,周遭空气竟似凝滞了一瞬。
鸠摩智那一记“无相劫指”,本是凌空伤人,
此刻指力入得她掌圈之内,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了。
满场懂行的英雄好汉,只看得目眩神驰,个个倒吸凉气。
有几人低声惊呼:“这…这是什么掌法?”
“不像中原武功…也不是西域功夫…”
“这女子,当真有真才实学。不是江湖人捧出来虚名!”
鸠摩智惊怒交加,口中叫道:“这是什么功夫!”
周芷若也不答话,只将掌势使开。
这一掌推出,如山壑含风;那一掌收拢,如流水归海。
百招之数,转眼即过。四下一片寂静,群雄都看得痴了,
便是几位少林玄字辈老僧,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斗到一百二十余招,鸠摩智真力渐耗,招数亦渐见散乱。
他面色越来越凝重,心头惊骇也越来越深。
他纵横天下数十载,在大理天龙寺连挫数名高手,
在这里让玄慈方丈当众认输,何曾尝过这般狼狈滋味?
周芷若瞧准了空当,忽然足下一错,身形自一个极不可思议方位,撤了开去。
这一撤,正落在鸠摩智那招“袈裟伏魔功”,死角之上。
她右手两指向前疾点,一瞬之间,连点他“膻中”“巨阙”“气海”三处大穴。
鸠摩智只觉浑身一麻,真气陡滞,竟就那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周芷若收掌退开,向着李纾又行一礼,“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李纾点点头,转向那几个灵鹫宫婢子道:“扶大师过去,好生看管。”
婢子上前,左右扶着鸠摩智臂膀,将他引到一旁。
李纾不曾叫人捆缚于他。
她淡淡道:“大师不必惊惶。待这大会了了,你向我宗说明小无相功来由,
是偷学,是承传,还是另有缘故,咱们细说。说得清楚,便可放你离去。”
鸠摩智定在原地,面上强撑着镇定,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素来自负才智冠绝天下,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
败于一个年轻女子之手,只觉比死还难受。
听得李纾这般言语,反倒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不曾受了捆绑之辱。
他闭口不言,只微微颔首。
那厢里,山下鼓噪之声已是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