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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两线并行 再说李纾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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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纾自汴京遁出,隐身施展身法,循着道种中那丝感应,一路追来。
她赶到时,正见虚竹与一干人斗在一处。
那女童早已脱困,正坐在一旁,冷眼指点着虚竹:
“蠢才!叫你点他意舍穴,你偏点偏了半寸,点中阳纲穴!这般毛手毛脚,几时才能长进?”
虚竹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使的正是李纾留在道种里的那几路基础功法。
他记性好,招式虽使得磕磕绊绊,到底也把不平道人、乌老大等逼得近不得身。
李纾隐身在一株老树之后,看得暗暗点头:
「这孩子,倒是块璞玉。心性纯善、根骨不差。五十年内力给他,也不算明珠暗投」
她并未现身,只静静看着。
那女童见虚竹越斗越有章法,忽然道:
“松球!摘十二枚松球,每手六枚,这般运一口气,掷出去!”
虚竹依言而行。
他体内真气奔腾,双手一扬,十二枚松球同时掷出,拍拍拍拍几响,四个人翻身摔倒。
那矮子抛下双斧,滚下山坡去了。
虚竹掷出松球,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汩汩流出鲜血,不由得呆住。
他颤声道:“我…我打死他们了?”
低头再看,见不平道人额角上,有个鸡蛋般大洞孔,一枚松球竟打进了他脑袋里。
再看其余三人,心口、喉头、鼻梁各中松球,都已气绝。
虚竹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罪过,罪过!小僧…小僧竟连杀三人!这杀戒…这杀戒…”
他想起自己自幼在少林寺持戒修行,如今竟犯下杀生第一大戒,
心中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
李纾在暗处看着,没有半分嘲笑之意。
她见小和尚跪在血泊之中,哭得那般伤心,反倒觉着他淳朴善良得可爱。
这世间之人,杀人如麻者尚不以为意,他一个失手伤了人命,便这般痛悔。
这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女童,天山童姥冷笑一声,
“你哭什么?你已打死他们,难道他们还会活转来?
快起来,替我护法。姥姥饿了,要喝鹿血练功了。”
她嘴上说得刻薄,可望着虚竹那副痛悔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
「这小和尚,心肠倒是软。我活这许多年,见惯了杀人如麻的枭雄,
倒头一回见着,杀了人自己先哭得死去活来的。
这和尚…也算是个有良心的」
这般想着,童姥对这小和尚印象,不知不觉好了几分。
此后数日,童姥带着虚竹,一路向西。
她传授虚竹运气法门,虚竹也尽心尽力护持于她,喂她寻来活鹿生羊,供她饮血练功。
二人一老一小,一个刻薄毒辣,一个老实纯善,竟也相处得颇为和睦。
李纾隐着身形,一路跟在后头看热闹。
看着童姥指点虚竹,看着童姥一日比一日长大,从八九岁女童,
渐变成十一二岁、十四五岁少女模样,心中也不禁暗叹:
「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返老还童,每三十年一轮。
她若练到圆满,回复九十六岁功力,怕又要去寻李秋水拼命了。这些恩怨,真是一笔烂账」
这日,童姥忽然道:“小和尚,那贱人(李秋水)找不到姥姥尸体,必然不肯干休。
方圆二千里内,大约只有一个地方她不会去找,那便是她自己家里。”
虚竹奇道:“前辈家里?前辈的家在何处?”
童姥冷冷一笑:“西夏皇宫。那贱人,是西夏国皇太妃。”
虚竹吓了一跳,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是西夏国皇太妃。
可童姥既然这般说了,他也只得依言,背着童姥,趁着夜色,悄然潜入西夏皇宫。
李纾隐身在后,看着童姥一路指点虚竹,躲过一队队护卫,钻进皇宫西北角一座大石屋。
那石屋门口堆满麻袋,门内寒气森森,竟是一座冰库。
童姥带着虚竹,一层层直下到第三层冰库,方舒了口气,
“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那贱人再鬼灵精,也未必能找得到姥姥。”
此后数日,童姥便藏在这冰库之中,练返老还童的神功。
虚竹陪在一旁,倒也安稳。
只是有一夜,虚竹睡梦之中,忽然闻到一阵甜甜幽香。
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觉一具温软身子,靠在自己胸前。
他大吃一惊,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谁?”
虚竹今年二十有四,从未亲近过女子。
可好色而慕少艾,本是人之天性。
他双手触到少女柔腻温热肌肤,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却舍不得放开。
少女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道:
“你是我的梦中情郎,我叫你‘梦郎’。梦郎,梦郎,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虚竹道:“嗯,你是我的梦中仙姑,我叫你‘梦姑’,好么?”
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
这样甜梦,咱俩要做一辈子,真盼永远也不会醒。”
两人在这黑暗冰窖之中,情浓意洽,相拥而卧,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直到童姥用毛毡将少女裹起,带了出去,虚竹才惊觉,自己竟已…犯了色戒。
他瘫软在地,心中又羞又愧,只觉自己罪孽深重,当真做不得佛门弟子了。
可少女的温柔情意,如刻骨铭心般,怎么也忘不掉。
他日日盼着童姥再将梦姑带来,度日如年。
童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模样,冷笑不已,也不点破。
这日,童姥又在少女与虚竹相会之后,趁着虚竹沉沉睡去,将少女悄悄带走,送出冰库。
她转回冰库,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事,那是她从西夏皇宫,御厨房里偷来的熟食。
她盘膝坐在地下,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语气好不得意:
“嘿嘿,李秋水那贱人,你万万料不到罢?你孙女,竟叫我送给了小和尚。
你千方百计护着她,不叫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呢?哈哈,小和尚倒是好艳福…”
李纾站在她身旁。
童姥虽看不见她,却感觉身边多了一缕若有若无气息。
她正自得意,只道是自己错觉,并未放在心上。
李纾忽然出声,“你很得意?”
童姥吓得一个激灵,口中的肉,险些噎在喉咙里。
她霍然站起,强自镇定,一双精光四射眼睛,四下里扫视一圈,却哪里见得到半个人影?
她沉声道:“是谁?装神弄鬼,给姥姥滚出来!”
冰库中寂然无声。
童姥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下稍定。
方才她只听得几个字,可声音清冷,绝非李秋水。
她与李秋水自小一同长大,对她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
不是李秋水。
那会是谁?
童姥心中警铃大作。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别的仇家寻了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些仇人,能有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潜到身旁、连她也察觉不出的,一个也想不出来。
她正自惊疑,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中透出嗤笑:
“童姥,你这事做得有些阴损了罢。
把李秋水孙女,送给小和尚,这算是报恩,还是报仇?”
这次,童姥听得分明,声音发自自己身侧三尺之内。
她猛地运起轻功,一掌拍出,直向声音来处击去!
这一掌她用了全力,掌风凛冽,裹着数十年功力,
但听得“砰”一声巨响,却只打碎了几块坚冰,碎屑四溅,哪里有什么人影?
童姥心头一凛,正要再寻,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淡淡道:“你这长春功,也不过如此。”
童姥大惊,霍地转身,却觉浑身一僵,竟已动弹不得!
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此人制住我,竟连半分声息也无!
这般手段,便是李秋水那贱人也万万不及。此人到底是谁?」
她强压着惊骇,凝目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自她身后缓缓踱步而出。
女子脸上蒙着一方纱巾,看不清容貌,只能瞧出是个年轻女子。
她步态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里般,身上更无半分杀气,却让童姥心底生出寒意。
那女子走到童姥面前,站定。
童姥目光,忽然落在她左手拇指之上,那里戴着一枚扳指。
那扳指通体莹润,似玉非玉,隐隐流转着温润光华。
童姥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枚扳指。
这是逍遥派掌门扳指,是当年逍遥子传下来的信物,也是一脉掌门传承的凭证。
这数十年,扳指戴在无崖子指上。
可此刻,它却戴在这陌生女子指上。
童姥颤声道:“你…你…”
李纾看着她,声音平淡:“你不是听虚竹说过么?”
童姥一窒。
她确实听虚竹说起过。
那日在小饭店里,虚竹结结巴巴说起自己破解珍珑。
又说起一位年轻宗主,在他识海中种下一枚道种,又放他离去。
童姥当时只当小和尚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李纾续道:“童姥,如今逍遥派,称为逍遥宗。我,是逍遥子真正嫡传弟子。”
童姥张口欲言,却被她抢先。
李纾道:“三十年前,无崖子被丁春秋打下山崖,全身瘫痪,苟活至今。
前几日,已被我医治好。如今,他那一脉,已迁到新的宗门驻地去了。”
童姥闻言,心头剧震。
她与无崖子,做了几十年同门师姊弟,虽因情生恨,几十年不闻不问,可乍听此言,仍不免又惊又疑。
她怔怔望着李纾指上那枚扳指,又望着眼前这个蒙着纱巾的年轻女子,心中百味杂陈,半晌说不出话来。
「逍遥宗…嫡传弟子…原来,师父当年还有一支传承流传在外。
可笑我活到九十六岁,自以为执掌逍遥一脉,谁料竟不知天外有天」
李纾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冰库之中,寒气森森,一时寂静无声。
…………………
而汴京那边。
李纾走后,赵敏起初几日,过得颇有些煎熬。
她依着李纾临行前吩咐,与赵璟打了招呼,只说这案子牵涉宫闱,如今没新进展,先放放。
两姐弟自小默契,听出赵敏话中之意,顺着她意思应了。
黄汵也随她一道出宫,回了公主府,表面上放下这桩案子。
可暗地里,赵敏已在王竺宜身上,留了标记。
只要人有异动,赵敏便能感知到。
出宫后第三日晚上。
赵敏正在公主府房中打坐,忽然心中一动。她留在王竺宜身上那道标记,有感应。
她闭目凝神,以神识“望”去,见王竺宜并未出宫,仍在自己宫中。
可她寝殿里,此刻多了一人。
那人是个中年女冠,一身道袍,眉眼冷峻。
赵敏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挑挑眉,心中惊讶。
这人竟是她熟人。她那便宜师父,王栀。
说起这位王栀,也算一段旧事。
赵敏身份摆在那儿,皇家与朝中诸般人家,少不得有人打她婚事主意。
赵敏不愿被婚配,拜了这位女冠子为师,出家修行,以避开那些个媒妁之言。
她拜师之时,王栀已有练气中期修为。
只是王栀不知赵敏也在修道,只当她是个金枝玉叶公主,出家不过是玩闹罢了。
赵敏也乐得糊涂,虚虚叫了她几声“师父”,师徒名分,也不过是挂名而已。
此刻,她“看”着王竺宜在自己宫中,神色焦虑,坐立不安;
而王栀脸色阴沉,正低声呵斥她。
王竺宜垂着头,一声不吭。
王栀说了好一阵,忽然从袖中取出几个瓷瓶,丢到王竺宜面前,冷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擅自行事,坏了我大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王竺宜低声应道:“是。”
王栀又瞪了她一眼,这才一拂道袍,身形一晃,已自殿中消失。
赵敏心念电转:
「王栀是王竺宜什么人?听她言语,倒似王竺宜是她手下…
这两个人都姓王,莫非本是同族?她蛰伏宫中十年,原是奉了王栀之命?」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当即将法衣化作夜行衣,
隐了身形,施展身法,自府中掠出,远远缀着王栀气息追去。
王栀一路向西,出了汴京城,来到城外一处偏僻院落前,落下来。
院落不大,青瓦泥墙,毫不起眼。
既不是王栀那座道观,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宅子,倒像是个寻常农户住处。
赵敏隐着身形,落在院墙外老树上,凝目望去。
见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女探出头来。
少女见王栀,登时满脸欢喜,快步跑上前来,一把抓住王栀衣袖,仰着脸,甜甜唤道:“阿婆!”
王栀看到少女,冰冷脸上竟漾开温和笑意,与方才在宫中面对王竺宜时,判若两人。
她抬手摸摸少女的头,柔声道:“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少女笑道:“做完了!阿婆教的,我都记着呢!”
王栀道:“好。进去罢,阿婆考考你。”
说着,她牵着少女手,二人一同进了正房。
赵敏在院中悄然落下,隐着身形,将神识铺开,笼罩住整座院落。
她心中暗想:「看小姑娘个天真烂漫,与王竺宜温婉乖巧全然不同」
她一面想着,一面悄然向正房靠近,想听听王栀与少女说些什么。
可就在她神识,将要触到正房一刹那,
赵敏只觉识海中突然一阵剧痛,如被一根烧红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心头大骇,不敢有片刻迟疑,当即收回神识,身形一晃,以最快速度遁出那座院落。
直到奔回疏云观,跃进后院,关上房门,
赵敏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一手捂着脑袋,大口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剧痛才渐渐消去。
她定定神,细细查探自己识海,心头不由得一沉,她的神识,竟受伤了。
方才攻击她的,像是一件专为针对神识而炼的法器。
法器威能,怕是已臻金丹级别。
若非她曾修过凝练神识的神通,将神识锤炼得,远比寻常筑基后期修者凝实,可与金丹初期修者神识,相媲美。
这一下,只怕要叫她神识重创。
饶是如此,她神识也着实受了些损伤。
幸而她警觉,在感知到痛楚刹那,果断撤离,未曾恋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敏靠在椅背上,想起李纾临行前叮嘱她的话,
“好好护住自己,不要逞能。不要以为别人修为比你低,就轻敌。”
她不由得苦笑。姐姐当真是了解她。
她这回,没听姐姐的话,逞能去探王栀底细,结果吃了大亏。
她在大宋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吃过这般大的亏。
一想到此,心中泛起说不出的委屈。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我受了伤,扑进她怀里,她必会好生哄我…」
可李纾不在。
赵敏鼻子一酸,心情更差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哼了声,
“那个便宜师父,还真有几分本事。我叫过她几声师父,也不算白叫了。”
随即她又得意起来:“不过,我真正的师尊,才是真有本事。她还是我媳妇儿。
我这点子事解决不了,又有什么打紧?等姐姐回来,让她去收拾王栀便是。”
她半点不觉得,让李纾来料理此事,有什么不好。
自家媳妇儿本事大,自己比不上——她认。
在自己娘子面前认怂,不丢人。
「姐姐那般厉害,我闯了祸,也有她替我兜着。这般想,倒也没什么了」
赵敏心里那点子委屈与懊恼,此刻化作得意。
她揉揉还有些隐隐作痛额角,望着窗外一弯新月,低声道:
“姐姐,你快些回来罢。敏儿想你了。”
月华如水,洒满疏云观后院。
千里之外,西夏皇宫那座幽深冰库之中,李纾正立在天山童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