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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阳阁  祝余回到 ...

  •   祝余回到永安宫时,天色将晚。姜逢带她自角门回宫,两人便分别了。

      换下宫女服,疲惫地瘫在榻上,脑袋空空地想要歇片刻。晚莺不知何时见她回来,走进寝殿瞧见榻上的公主,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殿下出去许久,太医署来人为殿下请平安脉,奴婢擅作主张,谎称殿下饭后乏了,赶走了。”

      “做得很好,”祝余看了晚莺一眼,支肘从榻上起身,对晚莺笑道:“晚莺,我要去趟凤阳阁,如若还有人寻我,亦替我挡了。”

      “奴婢遵旨。”

      凤阳阁与永安宫距离不远,坐落于在皇城西侧,独占一处院落,院中遍植海棠,此时花期已过,只余满树浓绿。

      殿门前两名宫女垂手而立,祝余走上前站定,“永安公主求见长公主殿下。”

      一名宫女匆匆入内通传,片刻后出来,面色有些为难:“禀公主殿下,长公主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意料之中。祝余并未转身离去,而是径直迈步往里走。两名宫女慌忙上前拦阻:“殿下,长公主吩咐了,不见客。”

      “我不是客,”祝余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劲,“我是长公主的侄女,来探望姑母,有何不可?”

      两位宫女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真的动手拦下公主,只能跟在后面,急急往里递话。

      凤阳阁正殿宽敞幽深,帷幔低垂,檀香袅袅。祝余穿过前厅,行至内殿门前,帘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放她进来。”

      一位宫女从内掀开纱帘,祝余迈步而入。

      内殿之中,长公主斜倚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册,并未抬头。她今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广袖长裙,乌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面容保养极好,虽已过桃李之年,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绝色风华。

      祝余在三步外站定,屈膝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祝余身上,扫过她的全身,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目光极为复杂,有审视,有冷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起来吧,”长公主将书册搁在一旁,坐直了身子,“本宫说了不见,你倒是硬闯进来了。”

      “长公主殿下恕罪,”祝余直起身,“只是有一事,不问清楚,祝余寝食难安。”

      “芙蕖的事?”长公主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淡漠,“皇后应当已经同你说了。”

      “皇后说芙蕖受人指使,给我下毒,”祝余盯着长公主的侧脸,“可芙蕖拒不交代幕后之人,长公主殿下便直接将她处死了。”

      “拒不交代,便是死罪,”长公主饮了一口茶,面色如常,“她若肯说,本宫兴许还能留她一命。”

      “殿下可曾想过,她不是不肯说,而是根本无人可供?”

      茶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长公主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本宫冤杀了她?”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祝余没有退缩,迎上那道目光,“芙蕖跟了我半载有余,日日贴身侍奉,若她真要害我,何必等到和亲前夕?”

      长公主的眼神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又按下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你倒是护她,“长公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半年前你进宫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本宫指了芙蕖给你,是因为她做事稳妥,不多嘴。”

      祝余一怔,芙蕖是陛下派给她的,竟是长公主的人?

      “既然芙蕖是长公主殿下的人,殿下应当比旁人更了解她,”祝余上前一步,“芙蕖是什么样的人,殿下心里清楚。”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来,衣袂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洒在紫檀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够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侍奉的宫女齐齐跪下,噤若寒蝉。

      长公主走到祝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祝余高出小半个头,此刻离得极近,祝余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细密的红血丝,许久不曾睡好的模样。

      “你以为本宫想杀她?”长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颇有些气愤,“安神汤里查出了碎魂散,永安宫中每日经手安神汤的只有她一人,人证物证俱在,本宫若不处置她,你以为会是什么后果?”

      祝余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什么后果?”

      “和亲公主被毒害,若传出去,库莫奚族便有了开战的借口,”长公主一字一句道,“必须有人担这个罪,必须快,必须干净,不能留任何把柄给外人。”

      “所以连刑部都没过,直接内廷司动的手。”祝余声音发涩。

      长公主没有否认,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祝余,“本宫问过她。”

      “行刑之前,本宫亲自去问过她,”长公主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问她,毒是不是你下的,你若说不是,本宫便再查。”

      “她怎么说?”祝余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半晌,殿外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说,”长公主的手攥紧了袖口,“是她做的。”

      祝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自醒来后,她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心里处处替芙蕖辩驳,可芙蕖却认了。

      “她跪在本宫面前,说毒是她下的,说她对不起公主,她罪该万死。”长公主的声音平静下来,“本宫再问她受何人指使,她便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芙蕖认了罪,却不肯说出幕后之人。这大抵意味着她确是受人指使,宁死护主。

      “芙蕖认罪时,可有旁人在场?”祝余留了心,追问道。

      长公主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认罪时,是否有人逼迫她。”

      “你在质疑本宫?”

      祝余迎上长公主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只见片刻后,长公主抬手,挥退了殿内所有宫女。

      待殿门合上,偌大的内殿中只剩她们二人。长公主走回贵妃榻边,却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榻沿,背对着祝余。

      “审问芙蕖时,在场的有本宫,内廷司掌事刘福,以及,”她顿了一下,“奚族使团的一名随从。”

      祝余眉尖微皱,果然如此。奚族人在场,刘福在场,芙蕖便是在这两人面前认罪的。

      “和亲公主被毒害,奚族使团有权过问,”长公主接着缓缓道,“他们要求在场监审,以示公正。本宫准了。”

      祝余想起义庄中芙蕖尸身上的痕迹,断裂的指甲、腕间的绳痕以及脖颈上深深的勒痕。一个认罪之人,不会有如此激烈的挣扎。除非,认罪是被迫的。而灭口,发生在认罪之后。

      “长公主殿下在芙蕖认罪后,便离开了?”

      “本宫下令斩首,”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干净利落,不受苦。我并不忍看,交由刘福执行。”

      祝余闭了闭眼。长公主转过身来,面上的冷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克制的疲惫。她看着祝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不该来问这些,”最终她只说了这一句,语气中竟带了一丝关切,“三日后你便要出关和亲,这些事,与你再无干系。”

      “走吧,你已知晓你想知道的,”长公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斜斜躺在了榻上,“本宫乏了。”

      祝余行了一礼,认真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叨扰了。”

      言毕,转身退了。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殿外阳光刺目,两名宫女迎上来,面色惶恐。祝余从她们身边走过,沿着回廊往外走,海棠树的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斑斑驳驳。

      她走出凤阳阁的院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站着,见她出来,迎上前几步。

      “殿下果然在这里。”

      祝余走至他面前,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血丝。她突然有一瞬,很想信任眼前这个人,想卸下浑身的疲倦。

      “姜大人,芙蕖认罪时,奚族人在场,刘福也在场,”她的声音很低,“审完之后,长公主离开,芙蕖便被绞杀灭口。”

      姜逢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他未料到这位公主竟对他说这些。他来,其实有更突然的事情禀告。

      “长公主下的令是斩首,可芙蕖是被绞杀的,”祝余一字一句道,“执行的人是刘福,而刘福今日与阿史兰私下接头。”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姜逢心头竟闪过一丝不忍,没有打断,任她说完。片刻,他清了清嗓,刻意避开目光,“殿下,鸿胪寺急报——奚族使团方才递了国书,要求明日提前出关,不再等三日之期。”

      祝余浑身一震,抬眸望向声音的来处,那人并未看她,可他的眼中,是与她一样的凝重。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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