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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史兰 车帘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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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外,那个声音静静地等待着。
祝余的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作为南唐的永安公主,她不能让奚族使臣在外久候。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天杀的,为何要让她来和亲。她甚至根本不是那位该和亲的公主。
当今永安公主与库莫奚族可汗的亲事,是可汗钦点。南唐收服北雍已七年有余,北雍现如今并不安于现状,常有波动,此时南唐的朝堂内忧外患,内部朝局是一番昏天黑地,近年来饱受库莫奚族、突厥、契丹困扰,库莫奚与契丹乃是亲兄弟,和契丹骑兵一起抄掠幽州,南唐并无精力应对他们,便提出和亲,库莫奚可汗也应允,但他只要这永安公主,便能十年止战。可该和亲的永安公主,库莫奚又何尝见过她的真容?
“殿下?”芙蕖的声音带着担忧,“您若实在不适,我便同他们说。”
祝余深吸一口气,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拍拍自己的脸蛋,在给自己打气。
“不必。”她缓缓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几分公主的威仪。
祝余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奚族使臣那队人已经下马,在车队前方二十步外站定。为首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大,玄色的披风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微微侧头,与祝余对视上。
祝余心跳如鼓,强撑着笑迎。
阳光刺目,黄沙漫漫。弱柳扶风的公主扶着婢女的手走下马车,面容秀丽,行为乖巧得体,只是脚步有些不稳。
为首那人见她出来,终于转过身来。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身量极高,比姜逢还要高出少许,站在一众奚族武士中,鹤立鸡群。
祝余的脚步顿了一下。
梦里,在她被杀头祭旗的前一刻,这双眼睛凑到她面前,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对她说:“你被他们骗得真惨啊。”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脊背发凉。
“臣,奚族左贤王帐下使者阿史兰,”那人微微欠身,行的却是南唐的礼,“奉可汗之命,前来迎接永安公主。”
左贤王帐下。
祝余记得,梦里那个将她按在祭旗台上的人,穿的正是左贤王的服饰。
“免礼,”她的声音有些虚弱,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使臣远道而来,甚是辛劳,吾心感念。”
“公主言重。”阿史兰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仔细端详什么,“久闻永安公主美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
祝余身后的李总管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祝余抬手制止。
“使臣谬赞,”她微微一笑,“不知此来,可汗有何交代?”
阿史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道:“可汗命臣先行迎接公主入关,明日午时,可汗将亲率部众,在神山脚下为公主举行迎亲大典。”
话倒是说得好听,现实确是今日都没能活得过去。
祝余现下只能一拖再拖,脚步假装虚浮,芙蕖眼尖赶忙上前扶住。
“吾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若先行休整,明日再出关吧。”秀丽的面容此刻苍白孱弱,本就瘦弱的身躯此刻说出这话来,倒是让人找不出破绽。
阿史兰面不改色,也不恼,爽朗回道:“无妨,公主金枝玉叶,当以玉体为重,既如此,公主便好生歇息。”
“有劳使臣。”她微微颔首,靠在芙蕖的身上,转身欲回马车。
“公主且慢。”
阿史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余眉尖微皱,停住脚步。
“公主,”阿史兰缓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余没有回头,并不想听,“既知不当讲,那便不必讲了。”
阿史兰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祝余浑身汗毛倒竖。这个笑声,和梦里那个人的笑声一模一样。
“公主误会了,”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臣只是想问,公主方才,可是做了噩梦?”
祝余猛地回头,身旁的芙蕖差点没扶稳。
阿史兰就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内,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臣远远看着,公主从马车中出来时,脸色苍白,目光惊惶,”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祝余盯着他,风沙吹过,扬起她的衣袂。
“使臣多心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吾只是身子不适,倒是你方才说,奉可汗之命前来迎接。
可据吾所知,左贤王与可汗素来不睦,左贤王帐下的人,如何会替可汗迎接和亲公主?”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阿史兰语塞,面具下,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玩味审视的目光,而是多了一份真正的兴味。
“公主,”他轻笑一声,“果然不是寻常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她耳中:“公主若想活命,便让车驾停在狼牙谷外,不要入谷。”
祝余浑身一震。
狼牙谷。
梦里,南唐就是在那条峡谷中遇伏的。
公主殿下身体不适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和亲队伍,南唐的和亲队伍甚是开心,那库莫奚族远在塞外,如若可磨洋工式行路,那会舒服很多。
祝余靠在软榻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阿史兰的话。
“殿下,”芙蕖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忧,“尚书大人说前方有官家的驿站,我们再行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到时,殿下好好歇息。”
“芙蕖,中郎将在何处?”祝余一心想着方才阿史兰的话。
“姜大人在车队前方,”芙蕖道,“奴婢方才看见他在和几个侍卫说话。”
“叫他来。”
片刻后,马蹄声近。
姜逢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臣姜逢,参见殿下。”
祝余掀开车帘,看着他。
他依然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可祝余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从方才到现在,从未离开过。
“姜大人,”祝余压低声音,“狼牙谷,可有埋伏?”
姜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祝余捕捉到了。
“殿下如何得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重。
“你别管我如何得知,”祝余盯着他,“我只问你,有没有?”
姜逢沉默了一瞬。
“有。”
祝余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中郎将都知道。
“有多少人?”
“至少三千。”姜逢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的茫茫黄沙,“奚族最精锐的狼骑,就藏在狼牙谷两侧的山崖上。只等我们入谷,便万箭齐发,然后屠尽所有人。”
屠尽所有人。
祝余的手攥紧了车帘,“你早就知道?”
姜逢没有回答。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祝余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为什么不改道?为什么不——”
“殿下,”姜逢忽然打断她,声音低沉,“改不了道。”
祝余一愣。
“狼牙谷是通往神山的唯一通道。”姜逢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东西两侧是流沙,北面是绝壁,南面是我们来的路。若不入谷,便只能原路返回。”
“那就原路返回!”
“然后呢?”说出此话的公主如此单纯,姜逢有些无奈,声音变得很轻,“返回江宁,告诉陛下,臣等惧死,不敢入谷?”
祝余哑然。
“届时,奚族会以‘南唐畏战,有辱婚约’为名,联合契丹、突厥,大军压境。”姜逢一字一句道,“殿下的命是保住了,可雁门关外的数十万百姓呢?边关的将士呢?”
风沙吹过,祝余忽然觉得冷,冷得刺骨。
原来她别无选择。无论入不入谷,她都是死路一条。入谷,死在奚族刀下;不入谷,死在天下人的唾骂中,甚至,死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手中,成为“辱国”的罪人。
“那你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姜逢看着眼前的公主,在皇宫之中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惯了,她却没有理所当然的趾高气昂,而是如此慌乱地向他求助。
“殿下,你信我吗?”
祝余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潭,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想起梦里,至死都没有见到这个人。这个人背着反贼的名声在梦里循环,此刻,他问她,你信我吗?
良久,祝余笑了。笑容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姜大人,”她说,“我连自己都不信了。”
姜逢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我想活。”祝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活,如果你有办法,告诉我。”
风沙呼啸。姜逢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随后,他倾身向前,凑到祝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祝余的眼睛猛地睁大。
狼牙谷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吞噬所有踏入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