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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一·沉 梦是琥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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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琥珀色的,稠、粘。
像蜂蜜。
他在那里,白衬衫,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江晚的心跳已经乱了。
她叫他顾珩,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压了三年。
声音低、哑。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吻他的脖子,手死死拉扯他衬衫的后背,不想松开。
他低头,唇瓣相触的温度,是烫的。
吻最初是轻的,但迅速炙热而贪婪。
她放纵,吻得湿润,每一次吮吸都像要把对方灵魂吸入身体。
她紧紧攀附,唇舌交缠,带着三年沉积的委屈和浓烈的情欲。
欲望在燃烧。
肌肤在颤栗。
她知道这是梦。
她不想醒。
她还是醒了。
醒的时候唇是热的,或者她以为是热的。
“你有一封新的邮件。”
是手机邮件的提示音,很短。
手机屏幕亮着。
两封邮件,一封已读,一封未读。
两封邮件都是集团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已读那封是上周五收到的,标题是《关于江晚同志调任集团营销审计专员的通知》。未读的那封标题是《调职确认截止期:本周五》
她没有打开邮件,把手机扣过去。
心还在梦里,气息、温度都还在。
散得很慢。
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刚开门不久,她推门进去,跟店员说了要不加糖的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着玻璃外面来来往往上班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有一次团队加班到很晚,顾珩安排人去楼下买咖啡,特意叮嘱带给她的咖啡是美式不加糖。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工作。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他只是记性好,记住了一个下属在茶水间里无意提起最近想试试的咖啡口味。
这很正常,他是这样的人,对所有事情都认真、细心。
但那之后,她就只喝美式不加糖的咖啡了。
店员把咖啡递给她,纸杯是热的,像梦里他身上的温度。
电梯门在关上的前一秒被人挡住了。
先进来的是沈意。
然后是顾珩。
江晚后退了半步,退到电梯的角落里。
左手握着的咖啡感觉变烫手了,热气从杯盖的小口往上冒,她换手重新握住。
沈意走进电梯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多占一寸空间。
但她一进来,整个电梯的重心就变了,她在顾珩旁边挽上了他的手臂,自然而然。顾珩就让她挽着,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江晚偷偷看正前方那面亚光的电梯门,像一面被水汽模糊的镜子,她能看见里面三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在最边上,缩着;他们两个在中间,并排。
然后她从倒影里看见,顾珩低头在沈意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但沈意笑了一下,又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也笑了。
很自然,很平常,像两个关系很好的人很随意的样子。
江晚空着的左手伸进上衣口袋里。
金属打火机的边缘硌进她的指腹,硬的,凉的。
她微微放松了一点。
“顾总,早”
“沈总,早”
问候的话从江晚嘴里出来,端正、清楚,一点都没有失礼。
“你是江晚吧,我听好几个人都提起过你。”沈意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停了一下,侧脸去看顾珩。
“能力不错。就是一直跟着你,有点可惜。”
顾珩在看手机,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该让她离开你,出去独当一面。”沈意说着,回过头来看了江晚一眼,但并不像是在询问她意见。
江晚放在口袋里的左手紧紧握着那个打火机,听到沈意的话的时候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她有些慌乱,赶紧低下头。
电梯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楼层到了。
门开之前,沈意随口又说了一句,”你那个打火机,很久没见你用过了。”
她是对顾珩说的,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江晚的口袋上停了一秒。
门开了。
顾珩和沈意一起往外走。
“大概丢哪里了。”顾珩说,脚步停了一下,”想不起来了。”
江晚的左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打火机在哪,就在她口袋里。
打火机的边缘还在她的指腹里,硬的,凉的。他说丢了,他说想不起来了。
手里咖啡还是很烫。
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江晚已经调整好了自己。
她把那杯不加糖的美式放在自己工位的桌上,没有喝。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二排,走到上司顾珩的房间大概需要四十步。
她数过,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记住了太多不应该记的东西。
她在工位上坐下,她深呼吸,告诉自己,电梯里沈意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打开工作文档,准备上午的例会。
她的左手心还有一点汗。
例会的时候,顾珩站在投影屏幕前主持,江晚坐在他右手侧的第三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着听他的,因为他工作的时候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每一句都很重要。她知道自己看他的时间比一个下属应该的时间要长,但她管不住,她已经管了三年,管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会议进行到一半,隔壁项目组的人提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紧,所有人都看向顾珩。他停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给对方一个很准确的答案,逻辑清晰,语气平稳。
就那两秒。
江晚坐在旁边,她想,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果换做是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么好?
她低下头,继续做记录。
例会结束的时候,顾珩叫住她。
“这周有个项目汇报,你来牵头准备材料,把框架发给我确认。”
“好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她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午她在做方案框架,做了大半,听见旁边有脚步声停下来。
顾珩俯身,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这里的逻辑顺序调一下,把结论放前面,支撑数据往后移动两个章节。”他的手指在屏幕旁边比划了一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那两个位置。
她盯着屏幕。
她没有听进去任何一个字,她看的不是屏幕,是他手指比划时那个弧度。
他站得很近,她能感觉到旁边有温度,低下身子跟她交谈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闻了三年,和梦里一样。
“好的,我明白了。”
“嗯。”他直起身,走开了。
她把椅子往右移了两厘米,移到他刚才站着的位置,脚踩在那块地板上。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椅子移回去,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放前面,支撑数据往后移动两个章节。
傍晚,同事们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几个还在加班的人,键盘声稀稀落落的。
七点出头江晚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里面的灯是亮的,玻璃门是关着的,她能透过玻璃看见他的背影,他没有坐着,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
她仿佛能感受到他不是在放松,而是另一种紧绷。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她的左手又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个打火机。
她想起她是怎么”偷”到它的
那是刚到公司半年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工作量很大,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
疲惫的时候,她会偷偷去顶楼天台抽烟,那是原生家庭留给她的不好的习惯之一。
那天她没有带打火机,他递过自己的给她。
后来他先离开了,打火机就留在她那,他一直没要回来,她就一直留着。
今天他说他丢了,他想不起来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金属的电梯门映出她的脸,普通、疲惫的,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家的的脸。
江晚的出租屋在地铁站出口走路十分钟的地方
两室一厅,她住小的那间,房东把家具都配好了,米黄色的窗帘,棕色的沙发,都是旧的,都不是她选的。
她在出租屋门口换了鞋,站在那个窄小的玄关里,楼上有人在走动,楼道里有外卖的味道,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这里塞满了别人的生活,她是一个租客,是一个会搬走的人。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里算是自己的家。
今天下班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橱窗里面贴着一套带落地窗的房子的介绍,朝南,采光很好。她算了一下,调职通知上的薪水,加上已经存下的钱,再过两年,她也能攒够首付。
她一直想要一套带落地窗的房子,能让这座城市的光进来,让她站在那里往外看,觉得这里是她的地方,她属于这里。
不需要大,不需要在最好的地段。
她一直在朝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踏实的
但她一直没有回复那封调令。
她知道为什么。
原因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盒饭,放进微波炉,站在旁边等。
微波炉转着,那个白色的托盘一圈一圈地转,她看着它,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她喜欢他多久了?
她想过很多次,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是从哪一天突然心动的那种,就是某天她发现,她已经开始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他领带的颜色,记他开会时习惯用哪只手按遥控笔,记他在会议室里惯常站的位置。记了很多,记得很细,细到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饭拿出来,坐到窄小的餐桌边,打开手机随手刷了两下,看见妈妈发来一条语音,三十七秒,她点开,妈妈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口音,说最近在家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家里有房,工作也稳当,问她要不要回来见一见,说女孩子在外面漂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江晚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开始吃饭。
饭不热,刚才加热的时间太短了。
她把剩下的饭扔掉,去洗碗,去洗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三年前夏天,她从老家坐了七个小时的高铁过来,行李箱是借的,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衣服和一个装满证件的文件袋。
入职第一个月,她在公司里是隐形的。
做事,不出错,不惹事,不在任何人面前多说话。
有一天下午她在茶水间,要拿放在高处柜子上的杯子,够不到,踮着脚试了两次,还是差了一点点。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双手从她旁边伸过来,轻松地把那个杯子取下来,递给她。
她转过身,是顾珩。
他什么都没说,把杯子递给她,转身走了。
她大概就是从那一秒开始记住他的。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有多特别,就是因为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有人什么都没说地帮了她一把。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早上那封未读的邮件,内容很简单,周五之前没有回复,视作放弃。
楼上住户旧音响里传来一首老歌
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
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
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
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
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
窗外是这座城市深夜的声音,远处有车,偶尔有风。她听着歌,眼睛一闭,就跟着歌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