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没个马甲啊》茶与汽水

40、向黎晓 生命交织，

　　别说退休了，余共秋现在连休息一下都是奢望。

　　秦煦也没好到哪里去。

　　除了导播班和叶红的债，他现在还得帮余共秋写策划案，或者别的他能帮上的文案，一个脑袋都感觉不够用，恨不能当场进行有丝分裂。

　　他《回形针》的存稿已经没有了，《一问》也断更许久，但秦煦根本顾不上，他现在的重心几乎都扑在近在眼前的刺绣展上。

　　先导片的数据刷到了两人都没想到的高度，之后推出的系列访谈和记者vlog的数据略有回落，但总体表现依然强势。

　　无数网友在评论区留言期待正片，搞得秦煦压力山大，有种站在参天大树巨大阴影下寻找阳光的感觉，那阴影真大真压抑啊，他找得疲惫盲目，可怕的是，这树还是自己种的。

　　前期的片子在制作期全都有所退路，留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精细打磨。衔接不好可以再磨，镜头不稳可以重拍，效果欠佳的表述可以补采，但刺绣展今天正式开展，极具纪念意义的开展仪式只此一次，错过再无补录的可能。

　　而且，无论怎样，今天一定要制作完成播出，赶在向黎晓生日这天。

　　9月2日，上午10点。秦煦在合适的位置架好机位，看着美术馆门口开始排队准备进场的人们，深呼吸。

　　卫视也派了人来报道这次展览，秦煦知道的时候松了口气，因为他们这边人手不够，卫视那边负责的制片他刚好认识，视频素材可以互通有无。他只需要专心拍些自己正片需要的其他镜头。

　　其实正片他早有思路，一些可能用到的素材已经在前期大量的准备工作中摘取出来。

　　配套的文案很重要，秦煦改了又改，终于确定了一个版本。这版他磨了三个通宵，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休息好，他现在点开文档看着那些字感觉不知所云，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余共秋姗姗来迟，他的事情比之秦煦只多不少，今天一大早被台里叫过去拍需要卡日出时间的宣传片镜头。但他看起来状态还好，今天出镜，他直接从录制现场过来，脸上还带着妆。

　　“放轻松。”余共秋趁着秦煦弯腰调整机器的姿势把人环在怀里，浅浅地亲了下秦煦的额角，“你是最棒的。”

　　秦煦失笑，这人说话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记者。”余共秋语气认真，“能拍能采、能编能写的全能型记者，六边形战士，不用担心。”

　　大树的阴影好像散了些，秦煦被夸得通体舒泰，他放松一下摆弄机器久了有点僵硬的手腕：“感谢男朋友给我打鸡血，来吧。”

　　余共秋整整衣领：“来。”

　　***

　　这次刺绣展安排了一项特别的开展仪式。

　　入场参观的观众会得到一小簇不同颜色的真丝丝线。在展厅中央，设有一个透明、中空的装置，像一个小巧的线轴。

　　开展时，五位受捐者会作为带头，引导着所有参与者，将手中的那一簇丝线，亲手缠绕并投入这个线轴中。

　　随着成千上百丝缕的汇聚，原本透明的线轴被彩色的丝线逐渐填满，内里柔和的灯光亮起，光芒透过万千丝线折射出来，温暖而璀璨。

　　生命交织，共绣山河。

　　这是向黎晓的刺绣展，也是她的丝缕人间。

　　开展活动结束，秦煦去到展厅后，对这次展览提供大力支持的美术馆相关人员做了简短的采访。秦煦他们从后台出来时，《落霞》前面的人群多到超出预期，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怎么了？”余共秋察觉到秦煦的目光，率先开口，问送他们出来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吃瓜在第一线的小姑娘，听到余共秋的问话瞬间燃起熊熊的八卦魂：“你们没看微博吗？网友都炸锅了。”

　　……好家伙，采访都采不完，谁顾得上刷微博。

　　不过小姑娘也只是抛个话头出来，不等他们回复就自顾自继续道：

　　“那个女孩子，牛仔裙长头发那个，对。她的父亲车祸去世，她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

　　“看展览的时候她想加旁边那个男生的微信，结果一来二去聊起来，那个男生的父亲就是她父亲器官移植的受捐者！”

　　“多巧啊！谁来了不说一句天赐良缘！”

　　“看那个男生的父母，激动的样子在这儿都能感受得到……”

　　“啧，新消息，男方好像当场就承诺婚约了，天生一对！”

　　……

　　这次刺绣展的观众很多都是器官捐献的捐赠者和受捐者，这场本就特殊的展览对他们来说，更加意义非凡。

　　在他们眼中，挥舞着针线绣完《落霞》的五个身影早已不仅仅是具体的个人，他们是一群人，渐渐地和每个观众心中所想的那个身影重合，阳光、健康、向上、新生。

　　一般来说，捐献者和受捐者之间信息保密严格执行“双盲原则”，这样可以保护双方隐私、避免不必要的精神压力与利益冲突。

　　却无法预料在看一场展览的时候，相遇碰到聊个天，还能对上各种信息确认身份，概率低到不可思议。

　　奇妙的缘分。

　　“要去采一下吗？”余共秋问。坦白说，这种小概率、戏剧性的新闻还是很有看点的，最主要还可遇不可求，偏偏让他们撞上一个。

　　秦煦看向人群聚集的中心位置，接受器官捐献的男子扑通一声，就要跪在救命恩人面前，被人架着七手八脚地拦住。旁边那个清瘦的身影应该是他的儿子，扶正父亲站稳后对着捐献者深深鞠躬。

　　秦煦沉思片刻，摇头：“不了，走吧回台里。”

　　小姑娘遗憾：“不去啊，我还想跟着去吃瓜呢。”

　　秦煦示意她送到这里就可以，往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想了想还是劝道：“你是工作人员，展览的安全是首位。吃瓜什么的不重要，我建议你先把聚集的人群疏散。”

　　“行。”秦煦的建议中肯，小姑娘答应道。

　　***

　　导播没有自己固定的工位，秦煦犹豫着片子是去导播间剪还是办公室剪，看到下午是陈丽在值班后果断做了选择，上到办公室占了余共秋的办公桌，闷头导素材。

　　“我先去录音。”余共秋刚去卸了妆，把湿漉漉的棉柔巾扔进垃圾桶，“外卖到了我一会儿拿上来，桌上那个小筐里有饼干，饿了先垫吧点。”

　　进度条一下下跳着，秦煦一边等，一边靠在椅背上评价余共秋的办公环境：“你这里能当半个家。”

　　余共秋办公桌上的东西倒是不多，电脑、水杯、笔筒、文稿、稿件审批单、桌面收纳筐。柜子里就丰富起来，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采访机、话筒话筒套、logo手牌、小毯子、一套西服套装领带领结……居然还有化妆包。

　　“没办法，工作需要。”余共秋把卸妆水扔化妆包里收起来，拿着杯子冲了一杯淡茶，放在秦煦左手边。这杯子和导播间秦煦的那个同款不同色，是余共秋第一波更换的情侣物件之一。

　　秦煦拿起水杯端详：“你这个颜色好像更好看。”

　　“那我和你换。”余共秋笑，“一会儿上节目去直播间，我把你的拿下来。”

　　似乎有点幼稚。秦煦没搭腔，看着素材导入成功开始赶人：“快去录音。正片的旁白需要你。”

　　余共秋看着翻脸不认人的男朋友，玩心忽起。他环视四周，同事们中午都去吃饭，只有距离他们最远的工位上有人戴着耳机赶稿，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余共秋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问：“没听清。什么需要我？”

　　“正片的……”秦煦重复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知道余共秋想听什么，他把身子退远一点移开距离，手却轻轻抬起勾了勾对方的下巴，从善如流改口，“……我需要你。”

　　余共秋满意了，他拍拍胸脯保证：“这！就！去！录！”

　　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出办公室，带着桌上的稿件都飞了几张。秦煦弯腰拾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宠溺地摇了摇头。

　　***

　　他们有一下午的时间用来剪出成片。

　　秦煦打开工程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层层叠叠的视频轨道，那是他前期做的工作，几乎已经搭好正片的全部骨架。

　　他戴上耳机，控制着光标切割素材，指尖的移动精准而克制，一点点地，为片子填充血肉。

　　向黎晓母亲抚摸绣架时含泪的微笑；向黎晓生前伏案刺绣的安静身影；向黎晓去世后器官捐献同意书的签名页；角膜受捐者洛染激动讲述“再一次看清画笔颜料的模样”；肾脏受捐者张游两年来苦学针法的日夜；刺绣完工后受捐者五人手叠在一起喊向黎晓的名字，响亮的声浪冲破云霄……

　　“一个人的世界，五个人的生命回响。”

　　“你用生命给我生命，我用热爱延续热爱。”

　　秦煦把无数细碎又感人的场景剪在一起，企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拙劣的手法以及表达方式，来展现向黎晓渺小又伟大的一生。

　　视频的最后，他选了一首不知名的歌作为BGM，歌声渐起，词句铿锵。

　　这首歌是秦煦第一次采访向黎晓时记下的。

　　那时候他们正录制到节目的关键时期，向黎晓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向黎晓腼腆地道歉，秦煦弯着眼睛说没关系，还温柔地要求对方把这好听的音乐分享过来，化解她的不好意思。

　　喜欢的音乐当视频结尾，想来她要是还在，也会开心吧。

　　晚上9点，丝缕人间正片上线，标题《5=1》，为这组轰轰烈烈的系列报道收了个漂亮的尾。

　　也让更多的人，在这个暑热即将散去的夏末秋初，记住了向黎晓这个少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