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借人 ...
-
第二十五章·借人
谢云栖回到钦天监时,日光已经偏西。
他没有回西侧厢房,径直去了玄玑的值房。门开着,玄玑正坐在案前批文书,见他进来,搁下笔,笑眯眯地起身。
“谢大人,验收还顺利?”
“顺利。”谢云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件事要麻烦监正。”
玄玑挑眉:“谢大人请说。”
“制香坊的无垢香质量有些问题,我要盯一段时间。制香坊那边气味杂乱,我需要一个人——”
“我明白。”玄玑笑着打断他,“谢大人是要借青禾吧?”
谢云栖看着他。
玄玑已经转身朝外喊了一声:“青禾!”
廊下传来脚步声。沈青禾从隔壁值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监正?”
“谢大人要借你用用。”玄玑笑着说,“制香坊那边盯质量,气味杂乱,你跟着去挡挡味。”
沈青禾看了谢云栖一眼。
“哦。”她说。
谢云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他,低头把文书收进袖中,说“走吧”。
他跟在后面,走出值房。
玄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批文书。
---
偏厅旁边的静室里,谢云栖关上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香片,放入炉中,点燃。青烟细细升起。
他在案前坐下,闭目。烟绕过来,绕着他,一圈一圈。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着那缕烟。她认得这个——他在进食情绪。
烟绕了一会儿,有一缕飘到她面前。她吸了一口。
清润的,软软的,像泉水漫过指尖。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谢云栖睁开眼,看她一眼。
“过来坐。”他说。
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烟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分不清是给他的还是给她的。
她吸了一口,又一口。心口有什么东西浮上来,软软的。
“谢大人。”她忽然开口。
“嗯。”
“你回去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谢云栖看着她。她问得很认真,像在问一件正经事。
“还好。”他说。
沈青禾点头,想了想,又说:“你不在,我吃桂花糕也不香了。”
谢云栖一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不在,桂花糕不香了。不是抱怨,不是撒娇,就是字面意思。
他喉间微动,轻咳了一声。
“那还是我的不对了?”
沈青禾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她说,“你回来之后,我又去买了,比前几天甜了一点。所以可能是桂花糕的问题。”
谢云栖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炉烟。烟已经很淡了,快要燃尽。
“走吧。”他站起来,“去制香坊。”
---
马车驶出钦天监,走上那条熟悉的街。
沈青禾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街市热闹,人来人往,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路边飘过来,混着桂花的甜。
和上次去制香坊时走的是同一条路。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连路边那棵歪脖子树都还是老样子。
但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景色像水一样流过,留不下痕迹。
这一次不一样。
她能看见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的光斑,能听见远处小贩的吆喝,能闻到风里混着的各种气味——甜的、咸的、辣的,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她靠在车窗边,看了一路。
谢云栖坐在对面,闭着眼。但他没有睡。他知道她在看窗外,知道她的眼睛是亮的,知道她嘴角有一点弯。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马车辘辘,驶向制香坊的方向。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线。
---
制香坊还是老样子。白墙黛瓦,临水而建,水汽清润,草木微香。
沈青禾下车,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她说。
谢云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微仰头、闭眼深吸的样子。
“上次来的时候,”她说,睁开眼,“我只觉得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顿了顿。
“现在能闻出来了。水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香的味道。”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谢云栖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去验香。”
他走前面,她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上次一样。
但上次她跟在他后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走。这次她跟在他后面,是因为——
她没想为什么。
只是觉得走在他后面,挺好的。
管事迎出来,引他们去料房。谢云栖一枚一枚地验,沈青禾在旁边记录。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但上次她只记录,这次她会在他拿起一枚香片的时候,也凑过去闻一闻。
“这个好闻。”她说。
谢云栖看她一眼。
“这是次品。”他说。
沈青禾“哦”了一声,退回去继续记录。
管事在旁边擦了擦汗。
验完香,两人走出制香坊。日光已经偏西,水面泛着金色的光。
沈青禾站在水边,看着那片光。
“谢大人。”
“嗯。”
“我前几天来验收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谢云栖站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水是水,草是草,香是香。但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她转头看他。
“是你刚才给我那些情绪的缘故吗?”
谢云栖看着她。水面上的金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是吧。”他说。
沈青禾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水面。
“那你要多给我一些。”她说,语气认真,“不然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云栖没有回答。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意。她站在风里,发丝被吹起来,衣角也被吹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
---
入夜。玄玑的值房里,灯亮着。
桌上摆了几碟菜,一盅汤,两碗饭。玄玑坐在主位,沈青禾坐在他右手边,苏晚晴坐在对面。
“青禾,今天的菜是不是更香了?”玄玑笑着问。
沈青禾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了一下。
“更香。”她说。
玄玑笑眯眯地点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嗯。”他说。
然后搁下筷子,端起茶盏,看着沈青禾继续吃。
她吃得很快,腮帮鼓鼓的,眉眼弯弯的,和前几天那个坐在案前、面无表情翻文书的沈青禾判若两人。
玄玑看着,笑意没变。
苏晚晴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她没有看沈青禾,也没有看玄玑,只是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慢慢地嚼。
沈青禾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监正,今天的菜真的很好吃。”她说。
玄玑笑着点头:“好吃就多吃点。”
沈青禾低头继续吃。
她不知道是今天的菜更香了,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心口满满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软软的,沉不下去。
苏晚晴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掠过玄玑温和的侧脸,掠过沈青禾弯着的眉眼,落在桌上的菜碟上。
菜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
袖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块糖糕。
是早上沈青禾给她的,说“师父,今日的桂花糕很甜,给您留了一块”。
她没吃,也没扔。
放在袖中,捂了一整天,已经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着那块糖糕,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塞回袖中。
窗外,风把桂花香吹进来,淡淡的。
玄玑吸了吸鼻子,目光从沈青禾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他说。
沈青禾抬头看了看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
然后继续吃。
苏晚晴没有抬头,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
玄玑收回目光,又看了沈青禾一眼。
她吃得开心,眉眼弯弯,和下午从制香坊回来时一样。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笑意温和。
---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