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24、借口

　　第二十四章·借口

　　谢云栖走后的第六天。

　　妖庭，偏殿。

　　谢云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灵泉山地脉修复的卷宗。他已经批了大半，朱笔搁在砚边，墨迹未干。

　　案角放着香炉。炉里积了小半炉灰，是这几日攒下的。

　　他批完最后一页，搁笔。目光落在香炉上，停了一瞬。

　　这几日，每夜都点。每夜都浪费。

　　他把卷宗合上，正要起身，门轴轻响。

　　顾己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她行至案前，目光扫过那堆了小半炉灰的香炉，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像没笑。

　　“大人。”她把文书递过去，“制香坊新一批无垢香已制好，三日后验收。”

　　谢云栖接过，翻开。

　　“按例，制香坊制好后由镇妖台派人验收即可。”顾己说，语气平淡，“但上次贡香被污染的事影响太大，妖皇陛下吩咐，此次验收需妖族亲自到场，全程监督。”

　　她顿了顿。

　　“同时，钦天监也会派人在旁配合，确保验收流程无误，两界共证。”

　　谢云栖翻文书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的停。短到顾己可能没看见。

　　但他自己知道。

　　“钦天监”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在想什么。是脑子里闪了一下。

　　一个影子。坐在案前吃桂花糕，眉眼弯弯，说“你没品位”。

　　他把文书合上。

　　“上次的事影响太大。”他说，声音很平，“这次我亲自去验收。”

　　顾己看着他，没有惊讶。

　　“最近无垢香的质量似乎也有些问题，”谢云栖继续说，“燃得快，味也淡。我正好过去看看。”

　　顾己听完，没有追问。

　　“是。”她说，欠了欠身，“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没停。

　　谢云栖坐在案前，看着她出去的背影，目光落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香炉。

　　小半炉灰。都是这几日浪费的。

　　他伸手，把香炉挪到一边，继续批下一本文书。

　　批了三行，停了。

　　又批了两行，又停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灌进来，带着妖庭特有的清冷气息。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再远处，是界墟的方向。

　　界墟过去，是人界。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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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制香坊。

　　日光正好，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

　　制香坊的管事已经带着人在院子里摆好了验收的案台。新制的无垢香码得整整齐齐，用白绢盖着，等两界的人来验。

　　沈青禾先到。

　　她穿着官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本空白文书。阿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验收要用的工具。

　　“沈大人，这边请。”管事迎上来，引她到案台前。

　　沈青禾点头，把文书搁在案上，开始检查验收流程的文书。字迹端正，条理清晰，和以前一样。

　　阿菱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翻页的侧脸。

　　和以前一样认真。和以前一样安静。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做得很好。

　　但是……

　　阿菱收回目光，没说话。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禾翻页的手没停。

　　阿菱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来，看了沈青禾一眼。

　　沈青禾还在翻页。

　　谢云栖走进来，玄霜跟在身后。他一身玄衣，手里没有拿伞，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案台前那道身影上。

　　她低着头，在翻文书。

　　他没停步，走到案台另一侧，站定。

　　“谢大人。”管事躬身。

　　谢云栖点头，目光从沈青禾身上移开，落在那排码好的无垢香上。

　　“开始吧。”他说。

　　验收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谢云栖一枚一枚地验，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香片放在鼻下，闻很久，才放下，拿下一枚。

　　沈青禾在旁边记录。每验一枚，她就在文书上记一笔。字迹端正，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隔着案台，没有说话。

　　玄霜站在谢云栖身后，看了很久。

　　她看着谢云栖验香，看着他拿起一枚香片，闻了很久，放下。又拿起一枚，又闻了很久。

　　每一枚都闻得很慢。慢到不像在验香。

　　玄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案台对面的沈青禾。

　　她低着头在写字，笔迹很稳。从谢云栖进来到现在，她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玄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大人。”

　　沈青禾抬头。

　　玄霜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青禾看着她，等她继续。

　　玄霜顿了顿。

　　“人和妖，不得相恋。这是两界铁律。”

　　沈青禾愣了一下。

　　“沈大人和谢大人……”玄霜的声音更轻了，“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沈青禾听完，眨了眨眼。

　　“玄使说笑了。”她说，语气认真，“我一个被天道收走七情之人，怎么会有这种感情？”

　　玄霜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困惑。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玄霜沉默了片刻。

　　“是我想多了。”她说。

　　然后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沈青禾低头，继续记录。

　　笔迹端正，一笔一划。

　　案台对面，谢云栖拿着香片的手停了。

　　很短的停。短到玄霜可能没看见。

　　但他自己知道。

　　他听到了。

　　每个字都听到了。

　　“我一个被天道收走七情之人，怎么会有这种感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犹豫。

　　她是真的这么想。

　　谢云栖把香片放下，拿起下一枚。

　　闻了很久。

　　烟是淡的。和这几日点的那些香一样，淡。

　　但这次他知道淡的不是香。

　　他把香片放下。

　　“这批香没问题。”他说，声音很平，“品质合格。”

　　管事连忙点头：“是是是，谢大人辛苦了。”

　　谢云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沈青禾。她还在低头写记录，没抬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瞬。

　　然后走回去。

　　“验收完了。”他说。

　　沈青禾抬头。

　　“接下来我还要在钦天监住一段时间。”

　　沈青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谢云栖看了一眼案上的无垢香。

　　“最近无垢香质量有些下降，”他说，声音很平，“燃得快，味也淡。我要盯着制香坊的工序，住在钦天监方便些。”

　　他顿了顿。

　　“这事关两界稳定。”

　　沈青禾听完，“哦”了一声。

　　“那我让人把西侧厢房收拾出来。”她说，低头继续写记录。

　　谢云栖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

　　她没看他。

　　从进来到现在，她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玄霜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禾还在写字，笔迹很稳。

　　阿菱站在她旁边，看了看沈青禾，又看了看谢云栖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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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钦天监，西侧厢房。

　　谢云栖坐在案前，面前点着一炉无垢香。

　　是从制香坊带回来的，新制的，品质合格的那批。

　　烟升起来，细细的，稳稳的。

　　他闭上眼，等烟绕过来。

　　烟绕到他面前，他吸了一口。

　　不淡。

　　和以前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那缕烟。

　　不是香的问题。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坐在那里，看着烟慢慢燃尽。

　　窗外，廊下的灯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

　　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坐在窗前，闻着那缕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桂花香，坐了很久。

　　直到香燃尽，他才把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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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沈青禾的住处。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桂花糕甜度记录册子。

　　今天没有吃桂花糕。验收忙了一整天，没来得及买。

　　她翻开册子，看到最近几天的记录。

　　“甜的。”
　　“没那么甜。”
　　“和昨天一样。”

　　她拿起笔，在最新一行写了几个字。

　　“他回来了。”

　　写完，看着这四个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桂花糕没买。”

　　然后搁下笔，合上册子。

　　窗外，廊下的灯亮着。

　　她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

　　以前那里站着一个人。

　　后来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只知道今天他说“还要住在钦天监”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进井里。

　　沉下去了。

　　但水面没有波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明天要去买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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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