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16、尘定

　　第十六章·尘定

　　几日光阴，悄无声息地过去。

　　钦天监里依旧是翻卷阅档的安静，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积起薄薄一层暖。
　　沈青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一页页翻过地脉卷宗，神色平静，眼神空茫。

　　她又变回了最初那只空碗。
　　没有波澜，没有心事，没有甜，也没有不甜。
　　前几日街头的混乱、人心的复杂、师父的叮嘱，全都被她压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桌角那包桂花糕，早已凉透，再也没人碰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略显沉缓的脚步声。

　　沈青禾翻页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去。
　　是谢云栖与玄霜。
　　几日未见，两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风尘与外伤，衣衫沾了尘土，袖口隐有血痕，气息也比平日微乱，显然是刚经过一番缠斗。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重新垂下眼，继续翻阅卷宗，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不想靠近，不想多言，只想维持这片刻的空寂安稳。

　　监正璇玑很快从内堂走出，一眼便看到两人身上的伤，眉头微蹙。
　　“谢大人，玄霜，这是怎么了？”

　　谢云栖收敛气息，语气平淡地简单应付：
　　“城外有两拨民众发生械斗，情绪激荡，引来了附近野妖躁动，我与玄霜前去镇压，些许小伤，不碍事。”

　　璇玑听得神色微凝，不再多问，当即安排道：
　　“既如此，先别站着了。青禾，你带谢大人与玄霜去医庐处理伤口，仔细些。”

　　“是，师父。”
　　沈青禾应声起身，语气平静无波。

　　她提着药箱在前方引路，谢云栖与玄霜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一同走进偏殿医庐。
　　玄霜全程安安静静，乖乖跟在一旁，不多话，不乱动，只安静等候。

　　医庐内药香清淡。
　　沈青禾让谢云栖坐下，自己蹲下身，打开药箱，取过绷带与伤药。
　　她的动作熟练、冷静、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指尖触到他肩头伤口时，也依旧平稳克制。

　　玄霜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安安静静等着，目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不打扰，不插话。

　　沈青禾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忽然开口，声音空而淡：
　　“谢大人是千年大妖，修为深厚，怎么也会伤成这样？”

　　谢云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却认真：
　　“妖也是生灵，不是神。
　　再强的力量，再久的年岁，也会受伤，也会痛，也会死。”

　　沈青禾指尖微顿，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继续包扎，动作轻而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目光依旧清澈空茫，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我没有情绪，对你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规则。
　　“不会激荡情绪，不会引动野妖，不会生乱，大家都安稳。”

　　谢云栖看着她这副重回空寂的模样，沉默一瞬，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也不全是。”
　　他看着她，眸色微深，声音轻而清晰。
　　“若是世间人都像你这样没有情绪……
　　我们妖，不就饿死了吗？”

　　这句话落下，医庐内瞬间安静。
　　沈青禾微微一怔，空茫的眼底，极轻地晃了一下。

　　一旁始终安静等候的玄霜，此刻缓缓抬起眼。
　　她先看了看谢云栖，又看了看沈青禾，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随即，她极轻、极淡、若有若无地——
　　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落在安静的医庐里，格外清晰。

　　沈青禾没有回头。
　　谢云栖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药香，也拂动了一室沉默。

　　她依旧是那只空碗。
　　只是这一次，碗底好像悄悄沉下了一点什么。
　　捞不起，挥不散。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