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13、骚乱

　　第十三章·骚乱

　　马车刚转入主街，前方骤然炸开一片喧哗。

　　怒骂、推搡、嘶吼，瞬间撕破街市的烟火气。

　　“妖！滚出去！”
　　“打死这个妖物！”
　　“敢混进城里，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谢云栖眸色一冷，立刻掀开车帘。

　　沈青禾手里的桂花糕顿在唇边，笑意瞬间淡去，指尖微微收紧。

　　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尘土飞扬。

　　中央，一道娇小的身影蜷缩在地，宽檐大帽被撞飞在一旁，两只雪白蓬松的长兔耳直直竖在头顶，吓得微微发抖，连躲闪都不敢。

　　是阿萝。

　　她今日未着制香坊官服，只穿了件素色布衣，一时疏忽，便暴露了原形。

　　石块、烂菜、甚至有人挥着木棍朝她砸去。

　　阿萝抱着头缩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猛地冲过来，挡在了阿萝身前。

　　是糕铺的伙计陈深。

　　他手里还沾着面粉，胳膊一挥，拦下了砸向阿萝的木棍，声音急促却坚定：“她没伤人！你们别打了！”

　　“陈深！你疯了？她是妖！会看透人心！”有人怒吼。

　　“她只是来买糕，什么都没做！”陈深回头看了眼缩在身后的阿萝，又转回头对着人群，“妖有妖规，人有人律，她没犯过错！”

　　阿萝趴在他身后，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敢抬头。

　　谢云栖与沈青禾快步下车。

　　沈青禾走到人群边缘，看着陈深护着阿萝的背影，看着阿萝颤抖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

　　谢云栖缓步上前，玄衣垂落，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自带一股妖界首座的压迫感。

　　“住手。”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喧闹。

　　人群纷纷回头，见是常居钦天监的谢大人，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后退。

　　谢云栖弯腰，缓缓捡起地上的宽檐帽，走到陈深身侧，抬手把帽子轻轻扣回阿萝头上，严严实实遮住那双脆弱的兔耳。

　　“没事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阿萝浑身一颤，抬头看向谢云栖，又看向挡在身前的陈深，眼眶一红，却还是小声道：“谢大人……陈大哥……”

　　陈深回头，看到谢云栖与沈青禾，愣了愣，连忙拱手：“谢大人，沈大人。”

　　谢云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冷沉：“她是制香坊顾己座下，奉命入城办事。今日未着官服，是疏漏，非罪过。”

　　“可她是妖！”仍有人壮着胆子喊。

　　“妖有妖职，人有人规。”谢云栖抬眸，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我是妖界首座谢云栖，庇护境内妖族，是我的职责。”

　　“谁敢动她，便是与我、与妖庭为敌。”

　　这句话一出，全场彻底死寂。

　　没人敢反驳。

　　沈青禾缓步走到陈深身侧，目光落在他护着阿萝的手臂上，又看向阿萝藏在帽后的通红眼睛，轻声开口：“她未作乱，未伤人，不该受此对待。”

　　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的起伏，却字字落在实处，比谩骂更有分量。

　　陈深愣了愣，看向沈青禾：“沈大人……”

　　“人界与妖族，本就共生。”沈青禾看着他，语气平淡，“你护她，是心性使然，却也是……两族相处的难处。”

　　阿萝低着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所有人类都厌妖，只是人心各异，只是偏见难破。

　　谢云栖看向阿萝，语气沉了几分：“明日起，着顾己为你补正式司职，领制香坊官服。”

　　“官服加身，便是两界公认之职。”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后入城，无人再敢动你。”

　　阿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谢大人……”

　　“起来。”谢云栖扶了扶她的胳膊，“随我们回城。”

　　阿萝站起身，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陈深。

　　陈深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快回去吧，以后小心些。”

　　阿萝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护着她的人类，随后跟着谢云栖与沈青禾，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主街，朝着妖庭驻京处而去。

　　车厢里很静。

　　阿萝坐在角落，依旧按着头上的帽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青禾看着她，又看向车窗外掠过的人群，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刚懂的困惑：“方才那些人，嘴上骂着妖，可陈大哥护着你时，他们又不敢再动手。”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情绪却依旧平直：“人类为何如此？”

　　谢云栖垂眸，指尖轻叩车壁，声音平淡，却道尽了两族真相：“因为怕。”

　　“怕妖看透他们心底的贪、恶、私念，怕自己的阴暗无所遁形。”

　　“所以他们厌妖、排妖，可真到了需要护着妖的时候，又不敢真的下死手。”

　　沈青禾愣住了。

　　她从前在钦天监，只看天道、看规则，不懂人心的复杂。

　　可此刻，她有了情绪，懂了心疼，懂了不安，却还是不明白——

　　“可明明，有人需要妖，有人厌妖；妖需要人界，又怕人类。”

　　她转头看向谢云栖，眼底满是困惑：“为何不能好好相处？”

　　谢云栖看着她迷茫的眼睛，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极轻：“因为天地本就这么定的。”

　　“互相需要，又互相厌恶；互相依存，又互相恐惧。”

　　“这就是人妖两族，永远解不开的结。”

　　阿萝坐在一旁，眼泪悄悄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我以为……只要我小心些，戴好帽子，就不会被赶了……”

　　沈青禾看着她，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真诚：“不是你的错。”

　　马车一路向前，载着三人，也载着两族的无奈与矛盾，渐渐驶远。

　　车窗外的街市，依旧热闹，却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显得遥远而冰冷。

　　——第13章·完